《瓦砾集》犯困的鱼

80、《Yes or No》之十三

　　“如果我一直不知道，你就准备在你生日那天去……死？”
　　卢益思问出这个问题之后，陈诺的面部肌肉轻微抖动了一下。
　　由于疾病原因，他很难完美掩饰自己的情绪了。但显然他还是竭力使自己保持平静，并且以卢益思意料之外的迅速回答了她:“这样……唔，我们，都，解……脱。”
　　“你凭什么替我解脱？”卢益思急道，“我也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呢？没有嫌弃你？没有想和你离婚？她一时卡住，正打算重新起个话头，陈诺却开口了:“思……唔……我，知道。”
　　知道？知道什么？卢益思茫然地看着丈夫，只听他艰难地说道:“那天……你，走，唔……呃呃……”
　　口水不受控制地从陈诺唇角流了出来。卢益思急忙起身去拿纸巾给他擦脸，同时从没说完的半句话里猜出了他的意思:“我那是被你骗了才说的气话！”她停顿了一下，“我道歉，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陈诺似乎是笑了，至少他眼睛里有柔和的笑影:“不……用，道歉。是我……错了。不，怪你。”
　　可是，你又错了什么呢？卢益思刚想劝慰几句，护工走过来，说该给先生做减压了。
　　“我来吧？”她立刻站起身，但陈诺和护工一齐摇头。
　　“太太，还是我来吧。”护工比卢益思年长十多岁，身量却更高、也更结实些，“您先休息。”
　　日常护理和康复都是需要病人与护工磨合的，卢益思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生疏了。她默默退后一步，看着护工将陈诺的脚从轮椅踏板上放下来，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慢慢发力:“一、二、三。”
　　“呃……”陈诺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表达不适，随即勉强支撑的双腿开始微微抽搐。卢益思看得心酸，急忙问护工:“是不是起来太快了？头晕？”
　　“应该不是。”护工稳稳地支撑着陈诺的身体，“没事儿，穿着znk呢，等下去卫生间看看。”
　　卢益思顿时恍然。体位的变化有时会导致失禁，陈诺的身体对二便有感觉，只是控制不住，反而更加难受。等护工把陈诺重新“放回”轮椅上安置好，卢益思赶紧推着轮椅去卫生间，麻利地从柜子里翻找出隔尿垫给他铺在身下:“没关系，我来。”
　　znk魔术贴一撕开，味道就弥散出来。陈诺似乎非常不安，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唔……脏。思……不、碰。”他讲话本就费力，下身更不争气，又泄出一些黄色液体来。卢益思一边轻声安慰、一边扔掉脏污的znk，用热水浸了毛巾为陈诺清理，同时留意着他脆弱发红的皮肤——护工是不是越来越敷衍了？
　　她给陈诺换了干净的znk，开始仔细整理他的衣服:“王姐在家里做两年了吧？”
　　陈诺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用，换人。麻……烦。”
　　换护工不仅需要花时间考察对方的技术、人品，病人也得重新磨合适应，陈诺不愿意也在意料之中。卢益思正思忖着再观察一阵子，忽然听见陈诺又说道:“你……不在，都，一样。”
　　卢益思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根源。以前他们在一起居住，即使她早出晚归，至少对护工、保姆也是一种监督。现在只剩下陈诺一个人，别说护工敷衍，保姆也图省事，早餐用牛奶泡面包凑合。工作偷懒是人之常情，她们能不欺负陈诺已经很不错了。
　　“那我们回家吧。”卢益思立刻决定，“今天开始收拾东西，明天就回。”
　　陈诺难得转过头看她，“明天……去，离婚？”
　　卢益思险些被他噎住:“都说了不离！”
　　她有点生气，推起轮椅往卫生间外面走，力道不自觉大了些，陈诺的身体微微晃了晃，难受地哼了一声。
　　卢益思赶紧放慢动作:“现在怎么样？还难受吗？”
　　陈诺没说话。卢益思懊恼不已，她今天本来是要和陈诺好好沟通，没想到被一个“小意外”打乱了节奏。
　　不，这或许不能算是“意外”，久坐减压和二便失禁都是陈诺要面对的“常态”。他的生活里已经有太多需要依赖他人的地方，自己这样强势要求，可能会适得其反。于是卢益思干脆停了下来，俯身问道:“陈诺，你愿意回家吗？”
　　“回……哪个，家？”
　　出乎意料地，陈诺反问了一句。
　　“当然是我们……的家。”卢益思迅速回答，并且把“以前”两个字咽了下去，“你愿意的话，我们就尽快回去，好不好？”
　　陈诺沉默片刻，慢慢地说:“这里……就，可以。不用，麻烦。”
　　“不会的。”卢益思急切地说，“陈诺，你的需求很重要。这不是麻烦。”
　　但陈诺仍旧在沉默之后摇了摇头。
　　“那……”卢益思调整思路，继续抛出问题，“如果我想要搬过来住，你同意吗？会不会吵到你？”
　　这一次，陈诺很快就有了反应:“思思……”
　　“我在。”
　　“这里……离，公司，远。”
　　原来他还在为她考虑。卢益思内心柔软，笑道:“没关系，从这里去上班应该不怎么堵车。”
　　陈诺也笑了。
　　她陪着陈诺吃过午饭，自己回家快速收拾了一些衣物用品，赶在晚饭前就开车返回。不出意料地，陈诺在院子里等着她。
　　卢益思停好车，来不及拿行李先下车去看陈诺，见他穿着保暖、颈上还带着围巾，稍微放心了些:“外面冷，先进屋吧？我马上就回去。”
　　她俯身贴贴他冰凉的脸颊，听见陈诺的回答:“等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