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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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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很好奇,”纪北从静止状态中缓过来后有些不自在地开口,“你为什么会想要学哲学?”
“这话说起来有点中二……但确实中二,”钟言将唱片机的音量调小了些,“我很多时候都不太能理解大人定下的规矩,那些都是前人留下的东西,很多事情我没有经历过所以无法理解,才想要去研究社会运作的底层逻辑,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人性本质的善恶。”
“很多东西其实并没有一个真正的答案,”纪北低声说道,“只是总结规律罢了。”
“是啊,”钟言歪着脑袋转了转被他随手捏在手里的笔,“但我能在这个过程中找到自己所坚信的东西,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挺好的。”纪北放松地笑了,他感觉自己好像在钟言身上看到了几年前刚入警校时带着一腔热枕的自己,“能有这样的想法真好啊。”
“你难道不是吗?”钟言仿佛看透了纪北话里的含义,直直地看着他说,“要不然你为什么会在离职后仍然没有拒绝局长的要求去协助调查?你明明可以不掺合进去的。”
“因为我想,”纪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很多时候潜意识会替你做决定,我当时也没考虑太多。”
“但你现在在顾虑,”钟言站起身抓住纪北的胳膊,走到床边拉着他坐下,“别站着了,从局里出来之后,你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面对纪北缄默的神情他只能叹气,“我不是非要问出个原因来,就是……你这么憋着,也不是个办法啊。”
一向不擅长说安慰话的钟言语毕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纪北在他的注视下露出一个苦笑,“我知道,等你哪天来我们学校看结业展,我请你吃饭吧。”
“啊?”怎么突然扯到请吃饭上面去了?钟言有些不理解纪北跳跃的脑回路。
“那会儿我应该把事处理完了,现在我自己还没想明白呢,”纪北双手撑着床,转过头故作轻松地说道,“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钟言本想告诉纪北不需要考虑是否会给自己增添苦恼,但对方三番两次的回避已经昭示了开口后的结果,私人的事情还是只能等纪北主动开口,于是他鼓着腮帮子吐出一口气,“……行吧。”
纪北也没再接话,钟言只好翻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switch扔给纪北,强行转移话题,“咱俩打一把,谁输了到时候谁请客。”
“打什么?”纪北有些意外地看向钟言。
“也只有赛车可以比了,”钟言挠了挠头,手指从各种单机游戏上划过,“其他双人的只有……分手厨房,这还不是竞技类。”
“你还打这个啊?”纪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一个人,打分手厨房?”
“买来就没打过几次,之前都是我哥在家的时候投屏在电视上打的,”钟言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我俩一打这游戏就吵架,所以也没过几关。”
他越说越觉得别扭,最后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把手柄拆下来扔给纪北一个,“你这么好奇那你跟我打一把,我就不信了换个人还配合不好。”
“那怎么说?谁失误多谁请客?”纪北饶有兴致地看着钟言问。
“行啊,”钟言把游戏机摆到了椅子上,“这样看得清吧?不投影的话屏幕确实小了点。”
“还行,我不近视,”纪北捏着手柄点了游戏开始,“来一局试试。”
……
“五花肉。”
“鸡肉。”
“盘子没了。”
“米饭。”
“给块烙饼。”
“蘑菇呢?蘑菇是不是在你那。”
连着过了两关之后钟言不由得对纪北刮目相看,“你可以啊纪北,以前是不是没少跟女朋友打游戏。”
“我就没谈过,”纪北无奈地摇了摇头,“哪来的女朋友。”
“你不像第一次玩啊,”钟言疑惑地看向对方,“那之前跟谁打的?”
纪北撇了撇嘴,不情愿地吐出一个名字,“程家辉。”
“他竟然还跟你打这个?你俩不吵架的吗?”钟言的眼睛都瞪大了。
“都是他单方面骂我,”纪北叹了口气,“被骂习惯了就会配合了。”
“你竟然忍得了他,”钟言一想到那天程队有些凶狠的表情就有些来气,“他那暴脾气……”
“他其实人挺好的,”纪北猜出来钟言还是对那天晚上抓捕吴旭时程家辉有些苛责的态度耿耿于怀,耐心解释道,“他和我有时候算是互相看不爽吧,不过也都这么多年过来了,对我一直很容忍,要不然也不可能那么干脆地把他家备用钥匙给我。”
“这倒是……”钟言听他说起最近这几天住在程队家里,突然想起来之前纪北提起过之后要租房的事,“你之后是不是还要租房?总不能一直住在他那里吧。”
“是不能啊,”纪北沮丧地垂下了头,“他可是马上就要结婚的人,我再在他那里晃悠,他老婆也得把我赶出去。”
“他就要结婚了?”这个事实对钟言来说实在是巨大的冲击,一向淡定的人脸上竟然出现了惊恐的神情。
“是啊,”纪北点了点头,“他比我大两届,现在都二十八了,也到结婚的年龄了。”
“二十八啊……”钟言整个人往床上倒去,“我二十八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这么早就想以后的事干嘛,”纪北伸手拍了拍钟言的脑袋,“把现在活明白就够了。”
“你说的也是,”钟言没有丧气太久,瘫了一会儿便又坐了起来,托着下巴盯着纪北冒出一句,“那你还没对象呢,你爸不催吗?”
“催什么啊,”不敢挑明自己性取向的纪北有些哭笑不得,“我才多大,有什么好催的。”
“我哥就老被我爸妈催婚啊,”钟言眨了眨眼,指了指隔壁钟漓的房间,“都三十一了还没女朋友,是个人都得急死。”
“怎么听起来你也挺替他着急的?”纪北开玩笑道。
“我又不急,”钟言扯了扯嘴角,“我就没见人谈过恋爱,好奇而已。”
“你爸妈不算?”纪北反问道。
“我爸妈都感情破裂不知道多少年了,勉勉强强凑合着过,懒得离而已。”
钟言面不改色地说着,丝毫不介意将自己家人之间没有感情的不堪事实告诉纪北:
“我就是很不理解,爱情到底有什么好的,把两个原本陌生的人绑在一起,结婚生子之后想要解绑但又不得不为了家庭假装平安无事,实际感情已经被消磨殆尽,到最后只剩下互相忍耐互相折磨,这难道也是因为爱吗?”
“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经历过就否定一切,”纪北放低了些声音,试探地看向钟言,“说不定哪天就遇到了呢?”
“但是目前没有,”钟言耸了耸肩,“没有也无所谓。”
纪北不禁失笑,“你还真是……”
“不解风情?”钟言自嘲地接过话来,“刘铭宇老说我不近人情,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人家的表白而已,被他们念叨一年半。”
学校里有人追钟言?纪北心里顿时有些不安,“你拒绝了?”
“嗯,”钟言无聊地翻看着游戏机屏幕上打折的游戏,“没感觉,我也不想浪费她的时间,就直接跟她说清楚了,刘铭宇知道之后絮絮叨叨好久,我说他也真是,自己喜欢就去追啊,看我不爽有什么用。”
纪北闻声摇头感叹,“人家女孩子估计得伤心死了,好不容易找到勇气跟你说这些,结果直接被拒绝。”
“可能是我比较自私吧,”钟言皱起了眉头,“我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勉强自己,早点说出来对她也好,反正后来关系也还行,毕竟都是一个班的。”
“我算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了?”
“……你是真的没什么感情。”纪北假装正经地分析道。
“是啊。”钟言丝毫没有因为这个评价生气,反倒笑了起来,“谢谢夸奖。”
“吃饭了!”林燕中气十足的喊声把他俩从逐渐偏离轨道的话题中扯了出来,推开房间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钟言拉开凳子让纪北坐到他的旁边,盯着桌上的菜有些纳闷,“今天做这么多菜?”
“这不是小纪来了吗,多做一点,总不能亏待客人,”林燕客气地笑着,将饭一碗碗端到桌上,“多吃点,受了伤得补补蛋白质。”
“谢谢阿姨,”纪北礼貌地接过碗筷,对着林燕笑了一下。
“钟言,这你朋友啊?”父亲的声音从楼梯上响起,纪北一抬头就看见身形有些消瘦的男子从楼上走来。
“叔叔好,我是纪北。”
“你好,”钟淮明对着纪北微微点头,又讲目光投向钟言,严厉地呵斥道,“钟言!你脸上怎么回事!”
“哎老钟,你别气,他没打架,”林燕急忙将自己老公按到座位上。
“他也不敢打架啊,”钟漓在一旁插嘴。
“到底怎么回事?”钟淮明还是死死盯着钟言的脸,余光瞟向纪北受伤的胳膊,“他的胳膊谁弄的?”
钟言别扭地撇过头,“不是我弄的。”
“叔叔,这事还是我来说吧,”纪北眼看气氛越来越凝固,只好出声解释,从头到尾将事情都讲了一遍。
知道事情缘由后钟淮明的神色才缓和下来,“你以后小心一点。”
“知道了,”钟言不耐烦地答道,“又不是我要招惹人家。”
“那你给我也注意一点,”钟淮明的语气带上了些命令的意味,不满地瞪着态度不端正的儿子。
林燕见状连忙扯开话题,看向坐在一旁面露尴尬的纪北,“小纪啊,我刚才听你说你现在在美院学油画,那是在静安路那边的校区吗?”
“是的,”纪北点了点头,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们是不是还要自己租画室啊?我听你们学校的老师说过,研究生阶段到后面基本上都是在学校外面创作的。”林燕接着问道。
纪北不知道林阿姨问这个问题是出于礼貌还是什么,只能如实答道,“对,下个学期我就得自己找地方画画了,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毛坯房,主要是市里这种房子不太多,比较难找到合适的。”
钟漓听到这里突然放下了筷子,隔着父亲看向林燕,“阿姨,我记得你说北山路那套房子租客前段时间刚退租?”
“你是说家里之前那套房子?”钟言猛地抬起头看向母亲,再次确认,“租客走了?”
“哎对啊,现在还没人租呢,小纪你要是实在找不到房子的话可以住我们那边,”林燕自顾自做着决定,丝毫没有搭理钟言投来的目光,“房租你直接付一半给钟言就行,这样也省得我给他发生活费。”
“妈!”钟言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燕。
“你也住那里别回来了,”父亲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就算能拿到保研资格,这个假期和大四也得给我去找实习,干脆暑假也别回家了,省得你整天游手好闲,我都不知道你一天天的到底在干什么。”
“爸?”钟言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有些崩溃地转过头看着一脸严肃的父亲,“你什么意思?”
“你爸说的也是,你该考虑一下之后工作的事了吧,虽然你能保研,但大四还是得积攒一点实习经历,”林燕啧了一声,没有给钟言反驳的余地,“这样省点事,你本来也一天到晚不回家,家里离市中心远,那你就住到那套房子去呗,下周我找人去把那边收拾一下,你放假了直接搬进去就行。”
钟言被父母的三言两语安排得明明白白,坐在对面的哥哥也被父母的这一番操作弄得不敢说话,虽然他在家里被剥夺话语权也不是头一回了,但当着外人的面被父母这般对待还是第一次。
他气得有些想直接撂碗走人,却被纪北按住了手腕,转过头便看见纪北向自己小幅度地摇头,眼里尽是无奈。
“先吃饭吧,”纪北轻声说道,往钟言的碗里夹了几片牛肉,“你都没吃几口。”
“……没胃口。”这是实话,钟言每次和父母面对面吃饭都有些食不知味,或许是因为压抑的氛围,他总是想逃。
纪北捏了捏钟言的胳膊,安抚道,“那也吃点。”
于是五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这一顿名为尴尬的晚饭,饭后钟漓去厨房帮着洗碗收拾,林燕在钟淮明上楼后抓着钟言,把人往角落里带,有些神经兮兮地压低声音说:
“听话,让你住那边也没什么不好,省得你整天在家跟你爸大眼瞪小眼,我都跟他吵烦了,可不想还要听你俩吵,这样大家都清静,妈也没别的意思。”
钟言将自己的头发揉得凌乱,烦躁地答道,“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