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月溺酒》余呓

84、【84】 酒池

　　时间真的很晚了，楚酒喝了酒，还有点微醺，确实不想再折腾，便没拒绝。

　　“这里的红酒玫瑰汤泉很有名，要试试吗？”裴舒望问她。

　　楚酒眉梢微挑：“泡完会变红色吗？”

　　裴舒望低笑：“不会。”

　　“那试试吧。”

　　楚酒先去冲了个澡，裹着浴巾来到汤池，雾气与酒香一同蒸腾，视觉冲击更加强烈。

　　裴舒望半身入水，清透的红色，浮着玫瑰花瓣，漫过腰际。冷白的皮肤上凝着水光，沿着肌□□壑蜿蜒下滑，汇入动荡的深红之海。

　　他手中的高脚杯里，那抹摇摇欲坠的红色最为浓郁，可他的目光，却比烈酒还要灼热。

　　楚酒看在眼中，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大字：骄奢淫逸。

　　或许是她停留的时间太久，裴舒望将杯中之物倾入池中，酒杯放在一旁，像是邀请。

　　楚酒低头解开浴巾，一步一步踩进汤池。

　　不同于以往的冷与痛，这次的水温正好，楚酒整个身体入水后，不仅没有不舒服，反而有种被温暖包裹的安全感。

　　楚酒长睫一合，闭上眼睛，轻轻吐了口气。

　　可她这么一闭眼，眼睑就像被黏住了一样，怎么都睁不开了。

　　汤泉融化了感官，水面以下的身体，仿佛随着温泉液化了，楚酒站立不稳，险些整个人溺在酒池里。

　　还好裴舒望及时托住了她。

　　“我带你回房休息。”裴舒望有些懊悔，不该在这个时候请她泡汤泉，将她打横抱在怀里，正欲起身。

　　楚酒抬手揽住了他的脖颈。

　　“别动……”楚酒含糊不清地呢喃，“可以在这儿睡吗？好舒服……”

　　裴舒望忍俊不禁：“不可以，会变红色。”

　　“那就变红色……”

　　“那也不行，会脱水休克。”

　　“好吧……”

　　裴舒望抱着楚酒回卧房，给她裹了条干净纯白的毯子，安顿在床上。

　　奇怪的是，离开汤泉，楚酒的睡意反而没那么浓了。

　　楚酒枕着裴舒望的臂弯，在床上动了动，调整为一个舒服的姿势，睁开眼睛，侧头看着裴舒望：“我又不困了。”

　　裴舒望勾起手臂，拢了拢她的头发：“需要抱你去汤池哄睡吗，影后大人？”

　　嘴上叫着“大人”，却是一副哄小孩的口吻，楚酒红了脸：“不用，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吧。”

　　裴舒望嗓音压得很低，如上等的干红滑过咽喉，醇厚又温柔：“想听什么故事？”

　　“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裴舒望目光有一瞬间的虚焦，思维展开，又很快收回来，“我的故事，你都知道。”

　　“总有我不知道的嘛。”

　　“你不知道的……都乏善可陈。”

　　“那我也要听，比如……”楚酒伸出食指，点在他前胸，若即若离地画着圈，“你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裴舒望眸光一深，抓住她作乱的指尖。

　　桑田的那一夜，楚酒问过他同样的问题。那个时候，裴舒望不想告诉她真相，袒露伤疤，像是苦肉计，有些绑架的意味。他宁愿用美男计引诱。

　　“旧伤而已。”他语焉不详。

　　楚酒见他不愿多说，就把他赶走了，裴舒望的美男计没有机会施展，那晚没有发生什么，草草收场。

　　现在，裴舒望还是不想说，但他不想几次三番让楚酒失望，于是道：“家法。我触犯了家规，父亲命人打的。”

　　“……”楚酒失望，“裴总，您真不会讲故事。”

　　他侧过脸，下颌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冷硬：“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故事。”

　　楚酒叹了口气：“可我只是……”

　　只是想了解你的过去。不管多么平平无奇，多么无趣，我都想知道。

　　裴舒望沉默了许久，久到楚酒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忽然开口，语气平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不会叫的鸟’。”

　　楚酒微怔：“不会叫的鸟？”

　　她只听说过“没有脚的鸟”。

　　“不会叫的鸟，一个人生活在悬崖峭壁上，巢边生长着一种……叫不上名字的、随时会凋谢的小白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裴舒望音色清冷如冬泉，带着岁月打磨出的厚度与颗粒感。

　　楚酒隐约意识到什么，收回手指，静静听着。

　　“有一年暴雨，山洪冲垮了半边悬崖，花和巢险些掉下去。”裴舒望停顿了一秒，“不会叫的鸟，用翅膀挡住滚落的石子，把花和巢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楚酒心一紧：“它的翅膀受伤了吗？”

　　“掉了几片羽毛，也留下了疤痕，但它护住了最重要的东西。”他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别的鸟说它傻，为了一座陈旧的巢、一朵无用的花，怎么都不肯离开悬崖。”

　　楚酒：“那它怎么说，它飞走了吗？”

　　“它什么也没说，因为它是不会叫的鸟。”裴舒望转头，目光与她相遇，“它只是不停衔来泥土和树枝，把巢搭建得越来越大。后来，那片悬崖上开满了花，成了唯一能在风暴中开花的地方。”

　　他的故事讲完了，没有总结，没有延伸，戛然而止。

　　房间陷入寂静。

　　楚酒默然许久，伸臂环住了裴舒望的腰：“我喜欢这个故事，喜欢不会叫的鸟。”

　　裴舒望回抱住她：“为什么？”

　　“因为它不叫，只筑巢，不被其它鸟的声音影响。所以不管在什么地方，悬崖峭壁也好，森林也好，它总能筑成很大的巢，身边总会开满花的。”

　　“嗯。”裴舒望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我也喜欢它。”

　　温热的吐息落在发顶，楚酒的心脏毛绒绒的，无意识地微微仰起脸，鼻尖蹭了蹭裴舒望的下巴。

　　裴舒望心一热，顺势吻向她的鼻尖，接着，是她的唇上。

　　像一颗半熟的葡萄在齿间迸裂，酸涩中带着丝丝回甘，这个吻的滋味很好，令人迷醉、沉溺。楚酒好像再度置身在温热的红酒汤池，感受到了被包裹的安全感，浑身上下的感官都要融化了。

　　楚酒伸手抚上那道疤，它像是有了脉搏般，在她手心鼓动。

　　“痛吗？”

　　她迟钝地意识到她说了句废话。

　　裴舒望立刻说：“不痛。”

　　她敏锐地意识到他说了句假话。

　　裴舒望感受到湿意，他放缓了动作。

　　楚酒咬着下唇，眼角溢出泪花。

　　“真的不痛。”裴舒望捧着她的脸颊，温热的指腹轻轻抹开那滴液体，泪水却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骗人……”楚酒抽噎着，语不成句，“这种时候了，你还骗我……”

　　“对不起。”裴舒望抱紧了她，像要将她嵌入骨血，永不分离。

　　·

　　第二天醒来，房间床帘紧闭，灯光昏暗，氤氲着淡淡的酒香，氛围与昨晚一模一样，唯独裴舒望不在身边。

　　楚酒瞥见床头放着她的手机，便捞过来，解锁，居然已经是下午一点了，还有数不清的未读消息。

　　昨天确实折腾到很晚，楚酒困得不行，很多事都没顾上，现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挨个回复消息，给陈水和朋友们报个平安。

　　回复完消息，还剩一通凌曜的语音电话没有回。

　　凌曜最近又进组了，是一部电影的男二。导演是业内顶尖的人物，早年出过不少经典作品，近些年颇有些日薄西山之势，成绩不尽人意。挑中凌曜，或许是博流量的一部险棋，但肯定有对他能力的认可。

　　因为档期问题，他没有出席影展。那通电话的时间点在颁奖礼结束之后，应该是为了恭喜楚酒的。

　　楚酒手指停在图标上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退缩，手指一滑，切出微信，开始刷微博。

　　热搜第一是姜菡今天发的微博，两张照片，一张是她的全身照，裙摆上楚酒的签名瞩目，另一张是二人的合影，姜菡和楚酒端着酒杯面对面交谈，面带笑容，鲜活生动，配文是“追星成功”。

　　这张照片的摄影师只能是裴舒望，楚酒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拍的，货真价实的实景抓拍。奇怪的是，还有网友质疑是摆拍作秀，毕竟两人都是影后级别的演员。

　　楚酒想笑。

　　紧跟着是金江影展的词条，楚酒认真读了一遍获奖名单，接着往下滑，看网友讨论，依旧是有褒有贬、有真有假、各抒己见。

　　想到“不会叫的鸟”的故事，楚酒退出了微博。

　　她起了床，洗漱冲凉，浴室里正好有一套夏装，珍珠白色的吊带裙和凉拖，是楚酒常穿的款，尺码也刚好合适。

　　打理停当，楚酒才回拨凌曜的来电。

　　楚酒以为不一定打通，没想到对面秒接。

　　“酒妹！”凌曜的嗓音还是那么清澈动听，“恭喜你，拿下影后！”

　　虽然不是面对面的交谈，但楚酒仿佛看到了他灿烂的笑容，不自觉受到感染，翘起唇角，语带笑意：“谢谢你啊曜哥。”

　　“下一个目标，是不是最佳导演了？”

　　“这个还不敢想，再打拼几年吧。”楚酒笑道，“曜哥，你那边怎么样？”

　　“我挺好的。”凌曜顿了顿，压低声音，“酒妹，现在周围没别人，跟你说句心里话。老牌导演的剧组氛围就是不一样，紧张死了，完全不如咱们在桑田的时候自在。”

　　“咱那是草台班子，跟人家大导演没法比，曜哥你得好好适应适应了。”楚酒踱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而下，她下意识抬手遮光。

　　凌曜那边听到响声，停顿了几秒：“酒妹，你在什么地方呢？”

　　“我啊，你绝对想不到。”楚酒面朝窗外，看着庄园的碧草蓝湖，“我在姜菡的私人酒庄。”

　　凌曜果然意外：“姜菡？和你一起提名影后的天才少女？”

　　“是她。昨晚在颁奖礼上见到，挺投缘的，就到她这来聊了聊。”

　　“这样啊。”凌曜了然，“微博上传你们关系不好，姜菡还发了你们的合照，本以为是控制舆论，没想到你们真的在一块。”

　　“真的。”楚酒笑道，“她比你还能聊天呢！”

　　凌曜语带兴味：“真的假的？”

　　“真的。未来你们或许有机会合作，因为姜菡已经是我们七朵的人了。”

　　凌曜瞠目结舌：“酒妹，你太厉害了，天才少女都拜倒在你的小黑裙下！”

　　想到裴曦照，楚酒立刻澄清：“你别这么说，我俩只是比较投缘，在拍戏这方面……”

　　两人煲了好久的电话粥，完事楚酒挂了电话，转过身，门口立着一个人影。

　　楚酒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你什么时候来的？”

　　裴舒望面无表情，淡淡道：“‘曜哥，你那边怎么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