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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晚霞 男生保护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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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的脑袋里,难解的问题有很多,其中感情一事最为混沌。
吴旭不理解三双鞋有什么魔力,经崔丽娜这么一说,她好像明白了那么浅浅的一层。
同时,新的问题来了。
她不明白崔丽娜显然都如此拿捏吴耀丰了,为什么还总担忧自己魅力不够,对吴耀丰时刻心有怀疑,保持高度警戒?
崔丽娜涂着手霜说,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大多数男人都是自信的,哪怕白天混得跟孙子似的,到了晚上也觉得自己配拥有三宫六院,而女人呢,大多数都是自卑的,心里琢磨的就只有如何和眼前这个男人长久,一根绳栓一个猴,别的都不想。
你现在还小,以后就有体会了。
......
吴旭对崔丽娜的假想敌孙维芳,倒是没什么敌意和偏见。
她没和别人说过,自己其实有点害怕孙维芳。
孙维芳不似崔丽娜那般娇俏,也不像学校里其他同学妈妈那样,见到孩子会言笑晏晏,一团和气。孙维芳不爱笑,大多时候都很严肃,这种严肃是从长相延展到气质的,孙维芳常会骑一辆藏蓝色的男士自行车去买菜,那辆自行车很宽很大,年头也久,即便擦得干净,锈迹还是使原本的颜色变得暗沉斑驳,车前的筐掉漆了,车座子套了好几层塑料袋,依稀可见裸露弹簧。
不知为何,吴旭总觉得孙维芳和那辆自行车的气质很相似。
还有就是,宋毅平日里总一副小呆子、老实头的样儿,足可见孙维芳平时管他多么严厉!
太可怕了!
跟爸妈去饺子馆吃饭,或是在街上见到孙维芳时,吴旭会主动大方的打招呼,说阿姨好,但从来不会多说话。
她第一次放下一点点对孙维芳的恐惧幻想,是在初春的一天下午。
距离中考还剩一百多天,初三氛围很紧张,吴旭也想跟着学校节奏好好复习好好冲刺的,可惜沉疴痼疾,这三年就没学过习,她想冲刺都不知路在哪里,老师讲的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学校出于公平考虑规定每个班级都必须按周轮换座位,不能有人一直坐最后一排,赖于这个规定,吴旭第一次坐到了班级中间,可她能明显看出课堂上老师的眼神像跨越障碍一样,嗖一下从她脑袋顶上跨过去了。
坚持了几天,怪没意思,吴旭故态复萌,好不容易支棱起来的脖颈又塌下去了。
她托美甲店的姐姐给她进了一台入门级的光疗机,上课睡觉,下课就在座位上研究美甲。
在家崔丽娜嫌她涂得不好,不给她当小白鼠,学校的女生们不嫌,纷纷觉得好看,十个手指甲涂十个不同的颜色。吴旭挺有成就感,可那指甲油味道太大了,被人举报到了老师那里,老师说吴旭啊吴旭,你别念了,你现在就出去打工吧,是学校耽误你了,屈才啊!
吴旭嬉皮笑脸,一如既往,习惯了。往常要是被这么说两句,她根本不在意,问题是这次老师话说的重,什么爹妈不管教,什么廉价劳动力,什么社会的渣滓败类,全都来了,最重要的是,她的机器被砸了。
那机器好几百呢!
吴旭怄气,下午就没去上课。
她给崔丽娜打电话,没人接。
这个时间,崔丽娜要么是在镇上新开的美容院做美容,要么是在家里睡下午觉。
吴旭不想回家。
她去了彩票站。
彩票站这会儿没人,门口的大黄狗打着呵欠。
又去了后面的棋牌室。
棋牌室里烟雾缭绕,吴耀丰正在打麻将,看到吴旭蔫头耷脑地来,问她怎么了?
吴旭说没事。
吴耀丰说哦。
她在棋牌室坐了一会儿,实在忍受不了烟味儿,起身走了。
吴耀丰忙着吃啊碰啊,也没在意。
吴旭在街上漫无目的转了两圈,这会儿徐佳佳和王立瑾都在学校上课呢,纪铭去了发廊当学徒,也出不来,他的摩托车前几天被他爸给锁起来了,不让他骑了。其他朋友们要么是在上学,要么有自己的事儿干。
吴旭站在路边,只觉得自己的十五岁就像这料峭的初春天儿,萧萧寥寥的,十足寂历。
孙维芳路过,看到了吴旭,喊她,问她为什么在街上?怎么不去上学?
吴旭不知道怎么说,打了个哈哈。
孙维芳没走,而是陪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让她上车。
就是那辆藏蓝色的自行车。
这是吴旭第一次坐孙维芳的自行车后座。孙维芳说三月份乍暖还寒,风大,车骑起来冷,让吴旭把手伸进她的外套兜里。
吴旭听话地把手伸过去。
孙维芳左边衣兜什么都没有,右边有块老式手绢,还有个创可贴。
其实吴旭没觉得冷,孙维芳身形宽,把风全挡住了。
孙维芳把她带回了饺子馆。
这时候不是饭点,饺子馆没人,吴旭一进门就看见宋毅趴在角落的桌子上写作业,他抬头看她一眼,嘴唇抿了抿,又迅速把头低下了。
孙维芳问吴旭得过水痘了吗?
宋毅前些日子起水痘,请了半个月假,现在好得差不多了,下个星期就能上课了。
吴旭不知道起水痘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这似乎是小孩才会得的病,传染,一辈子只会得一次,她也不记得崔丽娜是否有过在家照顾她、并给家里做消杀的时候,思索一阵笑笑说,我可能很小的时候得过了,不记事。
孙维芳去后厨干活了。
吴旭拉开宋毅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她看到宋毅一会儿写英语,一会儿写数学,他有一大摞练习册,各科都有,不是学校发的,都是孙维芳带他去市里的教辅书店购入的。
吴旭百无聊赖看了一会儿,问宋毅你为什么不写完一科再写另一科呢?宋毅垂着眼皮小声答,要换换脑子。
吴旭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身子向后靠去,翻两页纸,余光越过纸页上沿儿瞥见宋毅正看着她,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又赶快挪走。她知道宋毅大概很不喜欢她翻他的书,于是撇撇嘴角,使劲儿又翻几页,故意翻得哗哗的。
她从裤兜里翻出MP4,插上耳机,问宋毅,听不听歌?
宋毅摇头。
“听吧,我不闹你了,听个安静的。”
她站起身,绕过来,这次拉开的是宋毅旁边的椅子,强行把一边耳机给他塞上了。离得近了才看清宋毅脖子上有几颗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水痘印子,他白,所以更明显,还有颗比较大的只露了一半,圆滚滚的,顺着毛衣的圆领子隐没了下去。
吴旭抬手去摸,问宋毅,这是不是要留疤啊?
宋毅使劲躲,躲开吴旭冰凉凉的手指,说,大夫讲不会留。
事实证明,吴旭的MP4里真就没几首安静的歌,仅有的几首慢歌也都是韩剧里的插曲,唱到动情处撕心离肺。她把一边耳机分给宋毅,自己趴在桌子上,玩宋毅的小钢珠直尺走迷宫,摇晃过来,摇晃过去,根本没发现宋毅悄悄把他那边的耳机拽离了耳朵。
吴旭没听完第二首歌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边上已经没人了,书和练习册都没了,桌上干净得一点铅笔灰都不见,好像这里没人坐过。孙维芳的外套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她的MP4搁在面前,耳机线缠的板板正正。
手机上不多不少两个未接来电,还有两条短信,分别来自崔丽娜和吴耀丰。
崔丽娜问她打电话什么事?
她在美容院,今天做项目时间长,指不定几点结束呢,让她晚上自己在外面买点什么吃。
吴耀丰则更言简意赅,他打字嫌麻烦,总有错别字也从不在意,领会精神即可——“你妈电话不同,我和徐大大喝酒,万回家。”
吴旭愣了会儿神。
天黑了,饺子馆陆续来了几桌客人。孙维芳和一个帮工的大姨忙活了一会儿,把这饭点度过去了。吴旭把手机揣进兜里,又把MP4的耳机线重新缠了缠,刚要起身寻孙维芳,好打个招呼离开,就见宋毅和孙维芳一前一后掀了后厨门帘出来,手上端着饭菜。
两盘饺子,还有两道炒菜,家常做法,孙维芳的手艺。
她给吴旭盛饭,还给她开了个饮料,说吃吧,一会儿我送你回家。
吴旭拘谨在别人家吃饭,特别还是和眼前这对母子,这一顿饭吃得小心翼翼,敬小慎微。
孙维芳没有摘围裙,似乎也已经习惯了站在桌边吃,她吃饭不说话,筷子碰碗沿没动静,嚼东西也不出声,再看宋毅,也像是被施了哑诀。
母子俩饭桌上没有聊天说闲话这一环节,宋毅跟他妈夹菜的动作都是一模一样,眼里只有怀里那半碗米饭,每次都是咽干净最后一口,才垂着眼去夹下一筷。
吃完饭,恰好又来了一桌客人,帮工大姨下班了,孙维芳只好亲自去煮饺子。
她让宋毅送吴旭回家,回来的时候去药店捎瓶84消毒液,今晚要把厨房地砖擦一下。
她的饺子馆是镇上最干净的饭店,一个月要打扫厨房好几回,这有目共睹。又叮嘱吴旭,以后要是你爸妈有事,你一个人也可以过来吃饭。
吴旭仍穿着孙维芳的外套。
孙维芳不让她脱,说外面冷,别感冒了。
出了饺子馆,吴旭和宋毅一前一后往家的方向走,这次是吴旭在前,压步速,而宋毅又是一副“押送”的架势,因此快不起来。
吴旭回头勾勾手,示意宋毅过来。
她问他:“你妈平时骂你吗?”
宋毅看她一眼:“不骂。”
“那打你吗?”
“不打。”
“那你为什么吃饭的时候不敢讲话,也不敢喝饮料?”
宋毅张大嘴,又合上,告诉吴旭他有一颗虫牙,不能吃甜的,而且水痘刚好,要忌口很多东西。
至于不讲话,也不是孙维芳强制要求,而是从小吃饭就是这样,习惯了。
“那你为什么夹菜的时候按照顺序夹?总是一口这个一口那个,一二三四轮着来?你妈/逼你这样吃饭?挑食就揍你?”
宋毅沉了口气,不耐烦了,说,健康卫生课上讲,吃饭要营养均衡。
吴旭还是不死心,她很想找到一些证据,佐证她心中孙维芳如那辆藏蓝自行车般的形象。
可一无所获。
路过药店,宋毅看看时间,担心一会儿回来的时候人家就下班了,于是走了进去,先把84买了。
结账的时候看到吴旭在他身后,她手上拿了个小铁皮管的药膏,还有一盒创可贴。
从药店出来,吴旭把这两样东西交给宋毅,说:“你妈那手是干活太多,总碰消毒水,起了茧子又干裂,她贴的那创可贴不好用,得贴防水的。还有这个药膏,晚上睡觉之前涂上,涂厚点,特别好使,我妈穿高跟鞋磨脚指头,都用这个。”
见宋毅没接,吴旭直接往他怀里一塞:“干嘛呀?手跟脚都是一样的,好用就行呗。”
宋毅把那药膏翻过去又翻回来,把手伸进兜里说:“多少钱?”
吴旭说快别劳累你那一摞零钱了。
“你回吧,我自己走就行。”
宋毅态度坚决:“我妈让我送你。”
“我认路。”
“男生保护女生。”
吴旭笑死了,伸出手掌,平着在宋毅脑袋顶上比了一道,然后平移到自己下巴颏儿那。
“谁保护谁?”
宋毅罕见地露出不好意思的憨态,匆匆扭头自顾自往前走。
吴旭在后面喊:“走这么快?你又不保护我了?”
宋毅只得又慢下来。
这次长记性了,他走在了吴旭的外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