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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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道神识，堕魔多年，不肖从前。
平日里无人说话，叫它口讷之疾更重。
心上生茧，随意刀斧加身。
它见过许多世情磨砺，远离一切关怀照料，只要气息未绝，自己便能活。
它稳稳驱使着这具颓然躯壳，松开合掌祈求的手，直立长跪绵软的脚，寻寻常常站起身来。
玉昉古魔，自此醒了。
他自圆榻上坐起身，中断法器鸣铃，拢起黑色罩袍，曳过墨绿色披帛，重新披在身上。
他重新打量起自己身处的一方瓶中世界。
他的瓶中境里，终究没有盛放那尾小鱼。
但透过瓶口，却能无数次地望见天上月亮。
玉昉仰头看了一阵天上明月，脸上神色极是柔和，如此耽搁了一阵，才唤来笔册，补完梦中所见的最后几笔。
等一切记完，玉昉便撤去魔册书脊穿线，散开全部纸张，于半空重新分门别类，先将玉昆真人的那副小像编入卷首，再将自己亲耳所听、亲眼所见留在主册，最后将心中猜测、事后打听纳入别卷。
如此书页翻飞满室，再由残章汇作全篇，重新编撰成四五十卷厚重书册，全数收入储物戒中，才算了结了玉昉这十来年的辛苦。
玉昉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跣足下榻，单手拢着罩衣，又有闲暇瓶中观月。
可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一处古怪。
他自然记得，阿阕最后一次炼制玉瓶，在瓶中境里，仿建出了一整座孤峰藏书阁。
阿阕将瓶中须弥芥子世界拓到极致，而后比照藏书阁，绕着瓶壁也搭了三层拱形木架，把瓶口当作穹顶那扇琉璃小窗，常引一片天光照进阁中。
阿阕那时每炼制片刻，就要对着藏书阁参详两眼。
玉昉自然以为，此间每一处梁柱榫卯，绳结系扣，都是藏书阁本来模样。
直至方才一场长梦，玉昉重游故地，醒后再来打量，才发现瓶中世界，也有修得不像的地方。
他想起原本的三层木架，是靠一架木梯攀上爬下，但阿阕在瓶中，硬是改为长而缓的栈道——
眼前的环形栈道，绕着玉瓶圆壁，一圈复一圈，漫长地串联各层。
玉昉看着看着，禁不住微微而笑。
他从中慢慢尝出一丝微甜，因为时日太过久远，这阵甜意，甚至挟来了静谧轻悄。
静得无人可说，任由玉昉站在数千年后的另一头，一个人回味分辨，一个人推敲故人深深心事，一个人低笑出声。
玉昉在心底静静地、欢喜地想：原来那时在藏书阁中，阿阕看着他上上下下攀爬长梯，竟是这样担惊受怕呀。
玉昉小魔一场大梦醒转，在魔界又枯等了两三月，迟迟盼不到仙君悟道。
他吞食过一回魔气，回巢再等数月，仍盼不到仙君功法进境。
后来久等不至，玉昉便免不得外出游历一番。
毕竟他手中法器寥寥，即便是求神拜鬼、险境搜罗，也需再攒几件喂与心魔令的路资。
忽有一日，玉昉打听到魔界几尊大魔中，出手最为阔绰的舯师古魔三千岁寿辰将近，要在自家洞府大摆宴席，诚心贺寿的小魔都能分得一份谢礼。
玉昉为了赚些心魔令的供奉，便也混在群魔当中，空着手上门拜寿。
这场寿宴确实办得阔绰，宴席连开三日三夜，有数千名魔头荟聚，不负大魔挥金如土的盛名。
开席之日，一众赫赫威名的大魔手持拜帖进府；玉昉这般的小魔，宴席座位都摆在洞府外的长恨崖上。
一时间，府内高声谈笑，崖上千席遥祝。
小魔们唯有使者唱名的时候，才能挨个起身，进府拜见。
玉昉坐在崖上宴席一隅，看着群魔一个个进府恭祝，半数手携酬礼辞去，但也有半数小魔迟迟不见影踪，难免看出几分蹊跷。
三日之后，总算轮到玉昉进府贺寿。
他进府之后，梁柱皆是金玉，目睹尽为奇珍，魔音绕耳，美人横陈。
魔界大魔大多离去，只剩舯师古魔坐在主位，黄幡古魔和五瘟使者分坐两侧。
玉昉心中自然忐忑，但他这张木头小美人脸，纵有惊疑，也不大看不出来。
此刻瞧着，不过是恭恭敬敬走到座前，折腰一拜，双手接过使者递过的黄汤。
玉昉将酒盏抵在唇边，方一入喉已知酒烈，但形势迫人，也只得硬着头皮喝尽，再一亮杯底，结巴恭祝道：“恭祝舯师古魔寿元万载，我先满饮此杯。”
黄幡古魔在一旁催促：“不够，再喝，再祝。”
玉昉又斟一杯，一饮而尽，翻手亮过杯底，再祝：“恭祝舯师古魔成就盖世魔功，我敬大魔。”
黄幡古魔复劝：“不错，再喝，再祝。”
玉昉依言复斟一杯，饮毕还杯，依旧是拱手恭祝：“这酒确实……醉人，祝舯师古魔……天地纵横，所愿皆成。”
三盏黄汤下肚，玉昉已有几分摇晃。
那舯师古魔听得快活，特意赠了玉昉一样中阶御体法器，转身同黄幡古魔笑言：“还是兄弟巧思，想到拿曼陀魔酿化三只应声虫，喝了酒，这帮小魔说话都老实得很。”
五瘟使者也在一旁奉承：“若是一杯下肚，就口出狂言、贪图财帛的，正好杀了为大魔寿宴助兴；唯有祝得真心实意的，才配领大魔的犒赏。”
玉昉听着这些话，拱手再拜。
他仔细收好赚来的法器，摇摇晃晃出府，不知自己正走向哪一处。
自己分明逃过一劫，应当不是步山上白骨亡魂的后尘。
他也非诚心诚意贺寿，应当不是与欢喜下山的群魔同路。
玉昉这一日刚好不知去处，久久徘徊长恨崖上，频频抬头望月。
他腰间心魔令便是在此时绽开红光，嗡鸣不止的。
玉昉看一眼腰间心魔令，又去看天上明月。总觉得是头顶明月相邀，才赠他一襟月色，想焐热他心肠。
玉昉不由得攥紧了心魔令，心底暗道：阿阕在唤我去了。
他摇晃着往前踏出几步，正要应下心魔令征召，忽而又有些踟蹰——方才连饮三盏魔酿，升起两份醉意，衣上数点酒痕，正是十足狼狈。
玉昉自不愿以如今模样，踏足第五重天。
但若是为了这点颜面，少造了一场心魔劫，重则褫职不用，轻则也要许多年后才能和阿阕相见，因小失大，更是荒唐。
玉昉权衡过后，已然生出决断。
可他还是再度回想了一遍，想方才在舯师古魔跟前的应对：
他其实算不得酩酊烂醉，最多是脚下摇晃，脑子仍旧清明。
他也不受什么魔酿左右，什么应声虫驱策。即便是满腹厌倦，没有半分尊崇心思，照样能在古魔跟前恭声贺寿。
玉昉思来想去，总算放下心来，应了心魔令之召。
他如从前一般，凭借心魔令御风而上，接连破碎三重天门，四方界域——
只是刚掠至第二重天，便觉头痛欲裂。
及至第四重天，一度藏身云端，干呕数声。
好不容易踏上第五重天，又是躬身一顿咳嗽。
玉昉强撑着站稳身形，拿古魔所赐的防御法器随手喂与心魔令，而后一步步沿着山间雪道，趔趄向上寻去。
等玉昉站在山门跟前，重重一推，开门进院，难得眼前景物，直接便是青石墨瓦的一段长廊，连同着廊外的繁花水畔。
主人仿佛遥遥看着他从山脚走来，已知他步履不稳，今日竟无需玉昉转回廊、登楼阁、拜神龛，将一切幻阵全数撤去。
玉昉扶着长廊梁柱，便能与廊外的仙君遥相对望。
他如今挟着醉意，睁大了眼，看人也看不真切。
可他还能分辩这霜雪颜色，闻见这松檀冷香，知道仙君就在前方咫尺之处。
玉昉便拱手拜了拜，打算与仙君客套见礼，可嘴唇轻触，舌尖一颤，一开口，竟是唤了一句：“阿阕哥哥，许久不见。”
廊外的仙君，听了这话，足足默然许久，才应了一声：“玉昉小友，确实许久不见了。”
可叫仙君不曾料到的是，明明是这小魔自己叫的“哥哥”，小魔自己却羞得双颊通红，拿袖袍飞快掩了口。
玉昉脸上热得厉害，拿袖袍拼命捂着嘴，而后还嫌不足，干脆用银牙咬住了袖上一角衣衫。
玉昉心底暗道：早知如此……就不该来的。
他竟然忘了，自己一向有些迟钝，许多征兆，都要迟个半天。
方才在舯师古魔面前饮下魔酿，侥幸没有露馅。
此刻站在仙君身前，那劲头倒是全上来了。
这一趟，只怕藏不住一点心事，说不得要在阿阕面前，连连说些胡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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