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翼内外》犁其夏

1、引子1

　　在赵禾迈拔出缠在腰间的软剑的那一刻，我出手打破了那面藏在湖底的镜子。故事坍塌，故事里的人连同故事一起消失。
　　剩下我和那个叫李棉的女人，四目相对。她微微笑道，说我太心急了。
　　因为看不到她的眼底——她的眼睛是一片雾色。我有些着急和气愤，反驳道，谜面没必要太过花里胡哨，毕竟谜底昭然如揭。
　　她眉眼弯弯，笑着问我知道了什么。

　　我赌气说道，我只知道我需要找到一片会出万事万物的空旷原野，那里储存我过往所有的记忆。

　　我说的又快又激昂，像巨钟砸碎薄镜时发出的声音，难听又刺耳。所以我想，她才会在我刚说完这句话后就消失不见。只留我一个人置身于一片火红色的海洋。是的，因着她的消失，我才注意到此刻我的所处之地。

　　我听到了“呼呼”的风声，随即四面八方响起沙哑的人声：“你来了。”

　　这里是个封闭的场所，意识到这一点，我一下子想清楚了这里是哪儿。“你就是白师崇的心脏？”我听到的身体发出赵禾迈的声音。奇怪，刚才我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随即我低头察看自己的衣着——和赵禾迈一样的装扮。因为没有镜子，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我想，应该也是赵禾迈的皮相。所以这就是我刚看不清她眼睛的原因吗？毕竟眼睛也是镜子。想到这儿，我突然想笑。还没等我笑出声，嘶哑的回声又从四面八方响起。

　　“我不属于任何人，无论白师崇、青鸟，还是我更遥远的主人，灭蒙。他们只是承载我的容器。”

　　笑意被突然打断，我有些生气：“可你被你的容器抛弃。”接着又补了一句：“因为她们彼此产生了感情。”我的语气实在不算太好，可她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问我：“你怎么知道？”

　　“这并不难猜。”那颗沉重的琥珀就挂在我的脖颈上，我慢慢地说：“我想我看过很多的故事，故事里的人都很痛苦。她们坚信痛苦是她们无法躲避的命运，所以痛苦就成了所有故事的主题。但其实痛苦只是一种表象，根源在于一种名叫感情的东西。”
　　没等她回应，我挑衅道：“你声称她们仅是承载你的容器，可你不也承载了她们的情感了吗？”

　　哗——风像似被火点燃，无孔不入地往我骨头里钻——似绵密的针。

　　“你终于愤怒了吗？”我笑出了声：“在她们的世界里，你是愤怒的化身。原来愤怒的化身也会愤怒。”

　　一股刺鼻的烧焦味传来。我的，不对，是赵禾迈的肌肤正在在被灼烧。以赵禾迈的姿势，我坐了下来，随意地问道：“你吹过风吗？”

　　“什么？”

　　“在一个人的胸腔里吹风。因为失去了心，她的胸腔空荡荡的，很适合吹风。”说着我又四肢着地平躺了下来。“就像现在这样。”

　　热感突然褪去，风也逐渐褪去。我和我所处的空间陷入巨大的沉默里。

　　过了片刻又或者过了很久，在我扣掉发尖第五百九十七个死结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比起故事本身，你更适合讲故事。但是别费劲了，回去告诉她们，我是不会回去的。”

　　“这不重要。”缓缓扣下发尖最后一个死结。我说：“你们都是我故事的素材。”

　　红海褪去，我置身于一片虚空里。面前是个被针扎破的红色气球，泄气干瘪，像颗干枯的心脏。一阵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带走了她，不知所踪。
　　那个叫李棉更准确来说是长着李棉样子的女人又重新出现，她说我有点过分。我向她纠正，这并不过分，这是一种平等，我也只是我故事的素材。

　　“那我呢？”她问。
　　我多希望我说不知道。可是像一种挑衅，我盯着她雾蒙蒙的眼睛，周围是流动着的黑色虚空，一字一句地说道，“这里就是白师崇的胸腔，也就是我寻找的那片旷野。”

　　“是这样吧，长野。”

　　她没有回答，黑色开始有了形状。一条长长的黑色阶梯立在我的眼前。

　　“你在愤怒，你声称平等，可你找不到平等。感情是她们痛苦的根源。得不到的平等是你愤怒的根源。你看不起她们的痛苦，所以你以故事的形式玩弄感情。可你无法回避你的愤怒，因为你找不到平等。”

　　“所以你是在教训我吗？”

　　“我只是想教你，看到这座台阶了吗？我们可以站上去，所有人都可以站上去。我们可以站同一阶，也可以站不同阶。当站在同一阶时，我们短暂平等。可是你看。”说着台阶就消失了。“台阶本身并不存在，你得不到平等，因为平等本身就不存在。”

　　“可你和我是存在的。”意识到反驳的无力，我的声音有些低。
　　“存在的是你，我仅是你故事的素材。”

　　我想说你不是，随即觉得这句话有些可笑，只能无力纠正：“可你，可你和她们不一样。”

　　“因为你有意赋予我意识？”她低声笑了：“置身此地只有我们吗？”

　　我环顾四周，转眼她又不见。周围黑色的虚空开始变化颜色，可是与我而言为什么是黑色的虚空？我闭上眼睛，眼前被人为涂抹上的颜色终于消失，意识到这里很安静，我关闭听觉，同样，鼻腔里似乎还存留刚刚皮肤的烧焦味，我关闭嗅觉。终于，在我想清楚她是如何消失的时候，我也和她一样消失。

　　虚空只是虚空。因着她的引导，我成了虚空本身，于是虚空开始幻化，虚空有了形状。故事也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