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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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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七月初七这日,已是秋日的狮子岭多了一重金黄,在漫山遍野的绿中由为亮眼。
康熙选在七夕时驾临,严露晞怎么也想不明白。
前一日德妃还派人来说,要让严露晞作陪,她今日也就一早跟着大福金等在狮子园门口等着。
要与大名鼎鼎的康熙皇帝同游,心头紧张在所难免。
不过她对康熙的印象很好,雍亲王喜欢年露就把年露嫁给他,很开明的老爹呀。
而且有史料记载,康熙朝早期选秀还比较随意,一次康熙听说来了八个秀女,是一群漂亮的寡妇,便巴巴跑去看。
康熙著名的女儿,海蚌公主的母亲便是寡妇再醮。
至少从这点来说,康熙的封建程度还不如二十一世纪的某些人。
不过根据传教士记载,康熙生母也是寡妇再蘸,多少有些传统在里面了。
车驾很远就出现在狮子园东面,浩浩荡荡的车队,这得花多少钱啊,严露晞忍不住地想。
大太监梁九功扶着康熙从马车上下来,一个缩小版老年十三阿哥赫然眼前。
上次见只记得他脸上褶皱,和皇权给予他的高贵、凌厉,今日再见,竟更让人害怕。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人,手中掌握着所有人的一生。
康熙刚一落地,内侍梁九功和魏珠便带着仪仗整齐队列。
德妃紧随其后下了马车,点点头让刚行完礼的严露晞和喜格靠近,扶着往前走。
往园子里去时虽只康熙与德妃两个,可后面跟着的人头攒动,这就是排场。
没走两步又是软轿,反而是这一摇一晃的轿子把严露晞的腿都摇软了。
下轿时还叫吟雪扶了自己一把,然后又与喜格趋步上前,忙不迭去扶德妃。
想来只觉好笑,谁还不是个奴才呢。
为缓解紧张,严露晞刚才在轿子里一直在想史料里关于康熙的事。
比如西洋传教士说他喜欢用假虫子吓他的后妃,不知道德妃有没有被吓过。
传教士还说,康熙假装对山上的野果感兴趣,那些“跛子”们就争先恐后地去摘野果。
跛子,应该是洋人对汉族女性裹脚不理解而发出的讥讽吧。
她还略显得拘谨,喜格也不善言辞,只一味扶着德妃往前,反而康熙开始热络场子。
“听说暮春时节是你生辰,王府摆了戏台,我四十六年也在五福台去看过戏,似乎是叫……”
胤禛在旁躬身提醒∶“〈百老上寿〉”
“对,就是这出,登上五福台时,我便觉得好啊。”康熙看向德妃,“玛禄当时也同往了吧?”
德妃抓着喜格手,笑容晏晏往前去答话∶“当然去了,那日我和双姐戴了同一支簪子,圣上还笑我俩呢。”
双姐就是良妃的名字。
康熙不经意皱眉,冷不丁说出一句∶“年初时,八阿哥不也去了王府听曲儿嘛,你们向来走得近。
那个阿尔江阿也是,让他平日里少喝酒,他是不听的,跑到王府里也敢喝醉!”
这话中意思很明显,康熙对雍王府的事了如指掌。那么八阿哥醉酒闹事,他怎么会不知道。
德妃面上一愣,很快便又笑了,“喜格和阿图经常一块儿来看我,从来都是热热闹闹的,想必定也是带着一家人去王府听戏吧。”
康熙没有接这话,“那日我亲手赐下‘为善最乐’匾,这么些年胤禛都记在心里了,家里才这么和谐。
八阿哥没有驭下的能力,那个阿图,闹得家里鸡飞狗跳,这样的人,我是一点不放心。”
为善最乐匾严露晞见过的,就在平安居前。那边虽归属后院,可连着大大小小许多房子,都是属于雍亲王一个人的住所。
算下来,偌大的雍王府有三分之二的地盘都只住雍亲王一个人,而无数女眷就挤在包含了花园的这三分之一中。
德妃立刻心领神会,走到严露晞面前,笑着说∶“比前日见你似乎是胖了些,看来王府确实养人。”
眼下这情形显然不是在和她唠家常,应是德妃在唱和康熙话中之意,突出雍王府的和谐。
“平日里喜格很关心我们的生活。”想到康熙很爱嘘寒问暖,严露晞也就夸张了些。
在上位者面前,不能称呼喜格为福金,毕竟,皇帝已经是最高统治了,在他面前,谁都不能摆谱。
夸喜格就是夸雍亲王,她明白。“果庄里送来的新鲜果子,喜格都要先送来给我们。”
此话一出,康熙与德妃都很是满意。
德妃招手让她上前,她这才弓着身子扶住她,相携到了座位。
今日七夕,是一个重要的节日,在狮子园里置办了许多供桌,他们面前也是放满了一盘盘的时令水果。
康熙还在环顾四周,今日宴席布置在了草堂,别看名字简单,这一处的环境却实在好。
此地离水边远些,蚊蝇也就少些,但周围是常绿的乔松,松针如一簇簇小瀑布,又让人感到清幽凉爽。
他满意地对严露晞道∶“你那个哥哥,我真是拿他没办法,好后生,就是犟了些,不服管。”
他看向胤禛,“赐婚那年,亮工刚升任四川巡抚?”
“回汗阿玛,年羹尧康熙四十八年出使朝鲜宣读复立太子诏书后外放。
年氏于康熙四十九年选秀,”胤禛说完抬头看向康熙皇帝的双眼,“由汗阿玛亲赐入府。”
“我记得那年选秀,年家一次来了两个女儿。”
“是,”胤禛垂着手回他,“年初时儿臣做媒将妹妹指给了杨琳的小儿子。”
“噢?”康熙很感兴趣,“怎么没听说杨琳家今年有喜?”
“婚期还没有定,可能要过些时候,”胤禛又看了这头的严露晞一眼,“儿臣这侧福金舍不得,想再留妹妹些时日。”
康熙端起严露晞准备的茶闻了闻,赞同道:“此话没错,女子要孕育后代,需得成熟才好。
上次见你便觉得你身量也消瘦些,在府里应如我们满人一样吃肉,身体才能结实。”
被康熙这样一关心,严露晞有些错愕,“喜格对我关照甚深,近来身子确实硬朗不少。”
见他吃了口茶品着,她接上说∶“这些都是四阿哥特地吩咐人烧煮了蒸馏水泡的。”
胤禛前一天说起康熙只喝蒸馏水,严露晞便说她已经准备好了,倒让他惊讶。
她给德妃也倒上一杯,康熙先说了话∶“你也尝尝,与宫里的碧螺春味道确实不同。”
德妃从她手中接过茶杯,严露晞又抢回了话题,“这茶味道稍淡,我倒知道沿海有一批好茶。”
百年后英国人偷了茶苗拿去印度种,有了后来的印度红茶,她想阻止此事,“洋人很是喜欢,我们可以和洋人做贸易……”
“额涅,”胤禛打断她说茶叶一事,“夏日饮上一杯清茶,确实生津止渴。”
德妃听出他的用意,也换了话题,只严露晞干着急。
“惠妃昨日还说,若是你那嫂嫂还在,指不定早带你们上宫里玩儿来了。”
说到了故去的人,德妃唏嘘道∶“这人啊一上了年纪就话多,说的还都是过去的事儿。
实在是我们看到的一草一木都是与故人曾经的过往,才会有无限感慨。”
严露晞低顺着颔首致意,识趣地不再提茶叶一事。
康熙看向侍奉德妃的严露晞,问∶“你现在那个嫂嫂是明珠家的吧?
前一个我记得也是明珠家的,是成德的二女儿,和成德一样,向来身子不好。”
成德就是纳兰容若。
原来松吉是续弦,严露晞此刻眼中的康熙仿佛端着脱瓷的茶缸杯子坐在胡同口,和每一个过路的邻居唠家常的大爷。
她笑着点头,可是想到松吉又不自觉有一股悲伤的感觉。
虽然知道对待历史人物不能过于片面,但她就是接受不了,年羹尧是个出了名的大瓢虫。
严露晞抿着嘴,或许是因为康熙这样,所以她心头也燃起了八卦魂吧。
那边康熙眼神便深邃了下来,他一直在看严露晞的反应。很快,又沉了口气,问∶“亮工近来向我提议‘耗羡归公’,四阿哥觉得如何?”
耗羡归公不是雍正新政吗?严露晞一下来劲儿了,历史改变了?
胤禛立刻起身行礼,而后回答∶“此事非同小可,还是要汗阿玛与户部再做商议。”
前朝曾实行“一条鞭法”,规定赋税一律征银上缴国库。
由于老百姓上缴的税银大多是碎银子,熔化银锭的过程中有所耗损,这耗损部分即被称之为火耗。
这部分火耗银子便是由老百姓来承担。
然而实际操作之中,官员借火耗之名,横征暴敛,中饱私囊,征收的赋税往往超过了正常火耗银子的数倍。
康熙皱着眉,伸出二指摇了摇,“此事不需再商议,我已经否了。”
既然已经有了决策,那问他岂不就是要看二人是否心意相通,严露晞略带惊忧看向胤禛。
见他鼓了一口气,说出心头所想∶“额真阿玛,您是一片温情,舍不得臣工。可是年羹尧此次提议,或许是因去岁甘肃的孙氏、王氏上京告御状有关。
当时齐世武等人收的都是新银锭子,根本不需要火耗,却还加收一钱的火耗银子,老百姓……”
康熙一挥手打断他,“你与亮工都性子急躁,又生在富庶人家,不明白下面人艰难。我也是这么多年一路看过来才想明白的道理。
这些个官员一年能得的俸禄银子太少。一品官员一年也不过一百八十两白银。那些下面的小官甚至就几十两银子一年,一家人吃喝拉撒就见了底。
时常有个病痛就两手空空,天灾人祸的朝廷还要向他们索要捐赠,断了他们的俸禄。
这些火耗银子你再给全没了,谁还当得了官呐!到时候这些个人只能是盘剥百姓!”
乍一听,说得很有道理啊。
为了不让这些人鱼肉百姓,所以对他们知法犯法、贪污受贿等罪放得宽容些,让他们轻点儿作恶。
难怪康熙末年一直纵容贪官,严露晞想着都摇头。
本是站着的胤禛面色凝重,噗通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