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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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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活生生的康熙五十一年。
也都是没见过外面天地的可怜女人的一辈子。
严露晞笑不出来,便夹起碗中米饭一颗一颗地选着往嘴里放,假装吃着。
她曾看民俗泰斗常人春书里写过∶
北京城和通州设有储存皇粮的官仓,在康熙至乾隆年间,国库充盈,仓库充实,仓内陈米大量积压,亦称“仓米”“禄米”。
旗人生来享有官俸禄米的特殊待遇,一开始也是因着吃禄米是有脸面的事,后来吃惯了,反觉得比一般大米好吃。
虽不知道自己碗里的是否为陈米,但她只要一吃就觉得恶心,所以一直是宁愿吃各种饽饽多过吃米饭的。
陈米若是曲红素过量,那是会致癌的!
雍亲王不就有唇癌风险嘛,指不定就是“祸”从口入。
宴席已到尾声,女眷三三两两往五福台上去,
热闹气儿一停,便听着伊琭玳低声向喜格告状的声音。
“奴才自知身份低位,福金您说什么奴才便听什么,可从来只有尊贵如大福金您这样王爷才能留宿。
为何年侧福金一进门,带进来那些汉人家的欺主媚上,便什么规矩都没了!到底是王爷宠着还是您舍不得年侧福金。”
喜格勉强挂着笑容,从嘴角挤出话来训斥她:“我的尊贵是主子抬举!
你没事儿多学学刺绣,整日汉人满人的,一会儿主子不爱听!在这儿只有旗人,别摆你那谱儿!”
严露晞假装没听见,至少二人的对话说明了喜格明白,她们之间是阶级矛盾,是强者对弱者的剥削。
而伊琭玳不懂。
现在严露晞若是说点什么,肯定要吵起来,别闹得给年露盖个妖妇的名头。
“伊格格。”八福金表情耐人寻味,“你也是府里老人儿了,讲话还这么没分寸。你们家王爷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别看他总是兄友弟恭,一家和乐挂在嘴边,实际上他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的。”
难道八福金已经看出雍亲王偷偷夺嫡了?严露晞竖起一对耳朵听。
八福金吃了一杯酒,低着眼眨了眨,一双细长凤眼显得她伶俐万分。
她又拉了喜格衣缘,低声教她什么,没一会儿喜格房中另一个使女着急来回话,打断了八福金。
八福金捡起桌上筷子就丢在那丫头脸上,“你们大福金纵得你们,我可没她那么好欺负,福金说话也敢打断,我看你们是活腻味了!”
小丫头顶多也就十七八岁,雍王府中人也不爱苛待下人,平日伺候本就没人挑理,小丫头一时着急忘了规矩也是有的,谁知道惹了这位姑奶奶。
将筷子摔在脸上,实在糟践人。
“八福金这是做什么?有什么是不能好好说的?”严露晞冲口而出。
这不是她第一次出头,喜格等人也不觉得稀奇了,但上次毕竟是为几个姊妹,还能说她是为装乖扮好讨雍亲王欢心。
这次为个丫鬟,她们实在不明白,就是雍亲王知道了,也只会责怪她与八福金红脸是不懂礼教。
“喜格。我早就说过吧,你们府里你若是不好好管着,就一定会有比你厉害的来管。”
这话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八福金也不是个惧事的,问∶“侧福金这么多问题,我回答哪个好?”
上次出头严露晞回到清晖室就后悔了,这次,当即就已经觉得自己不应多事。
她缓了好半天没回嘴,心一横准备丢个脸认怂坐下呢,就有内侍从前院儿跑来。
“福金,贝勒爷有些劝不住。”
喜格还在责备身边人“怎么不早说!”
那挨了阿图一筷子的小丫头哭丧着说:“奴才刚刚就是要说此事。”
这个画面实在是见得多了,为什么大家还是热衷于这样地推脱责任,严露晞都想笑。
现在这话是对着八福金说的,但这里是雍王府,就是劝架也应该是雍亲王去劝,什么时候轮到八贝勒了?
严露晞拉着喜格也往前院儿去,追着八福金一起要看个究竟。
往正殿去的路上刚才被八福金欺负的小丫头给喜格回禀∶“八阿哥刚把自己的哈哈珠色打了,王爷劝了半天,不知怎的,他又动起手来。”
前面的八福金回头瞪了使女一眼,就加快脚步走了,反而是严露晞放慢了速度,又将追着要把八福金拦下的喜格拉回来。
问她:“那我们一会儿怎么办?”
结果喜格只道∶“又不是第一次,八阿哥吃了酒就这样的。”
严露晞只知道八阿哥在雍正朝打人,原来康熙朝就是这样的了,是个惯犯。
喜格甩开严露晞,“阿图性子急,她一会儿到了前边儿指不定怎么闹呢!”
原来她是不让八福金过去。等她们追过去时,确实听见八福金骂人。
雍亲王大喊一声∶“阿图!”阻止八福金。
八福金双眉一竖,“四阿哥直呼我名字,恐怕不妥吧?”
为庆祝年露生辰特地准备的饽饽桌被掀翻了,那个被打的哈哈珠色就跪在饽饽上求饶,八贝勒还红着脸踹了一脚。
没想到,八贝勒看起来老实,竟是个酒蒙子。
上次见面他还被人扶着走,今日倒是健步如飞,这样看,他圆圆的脸也就不突兀了。
十四阿哥吩咐人将饽饽桌扶了起来。那哈哈珠色依然跪着。
现在到底是封建时代,严露晞也不能上去拉架,她又想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干脆去雍亲王身后躲着。
雍亲王回头问她∶“吓坏了吧?”
“哈?嗯……”就当作是吓着了吧,求保护。
她拽着他的袖子不松手,不想他把自己赶走。
但他不同意,说了几句满语让跟着来的呼里把她往外请。
喜格更懂雍亲王的作风,这样场合不适合她们,她便来挽了阿图的手。
阿图指着八阿哥骂骂咧咧,甩开喜格的手好几次。
喜格就是不放弃,硬拉着她走,刚涌进来的一堆女眷还没看清眉目,又都簇拥着她们退到了院儿里。
唯独严露晞走到门口就甩开了呼里。呼里和吟雪在旁催促,她就瞪了她们一眼,做出“嘘”的动作。
这两人害怕惹事,也不敢多说惹出动静,她才偷偷从旁边窗花中观察。
和八阿哥关系好的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都一个个无事人一般,反笑雍亲王小题大做。
“这孽畜做得不好责打了几下王爷这般上心!八阿哥从年前一直情绪低落,四阿哥都不闻不问,又何必在这时候来当好人。”
九阿哥说话总是阴阳怪气,但他那股子天龙人的优越感才真的像严露晞心中的封建阿哥。
为哈哈珠色讨公道的雍亲王也是直戳九阿哥心坎,“他们虽是奴才,到底也是爹生娘养的,用得不惯可以打发了。
如此众目睽睽失了皇家威严,你们几个整日就哄着八阿哥,他才会肆无忌惮!都是被你们带坏了!”
九阿哥才不在乎什么奴才挨了打,他只听得见雍亲王说他们失了皇家威严,便脖子一梗,“我一个末尾贝子,怕什么颜面扫地!”
这话说得,明显对康熙还不给他升级有意见呢。
十四阿哥也加入了嘴仗,“阿珲这是做什么?八阿哥苦闷你又不是看不到,把个奴才打了而已,怎么还说到那么多了。”
九阿哥和十四阿哥是怀揣毒药,要和八阿哥同生共死的关系,用康熙话说,水泊梁山的义气。
以前严露晞是个置之度外的,当然也是这样想。
现在深陷故事中,竟生出些惊讶,严露晞后知后觉发现,康熙的这些儿子都是报团的,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兄友弟恭。
九阿哥这时候才说到点子上了,“雍亲王现在又查德琳案,又审理托合齐,是觉得捏着我们了是吧?”
雍亲王也来了气,他回头看讷尔特伊,讷尔特伊立刻去请同是宗人府的简亲王雅尔江阿往外走。
雅尔江阿喝得醉醺醺伏在桌子上,满脸通红路都走不稳了,倒也不怕他耍心眼子偷听。
内侍们自然也就把屋子里的其他人也请了出去,严露晞顺着人群伏在墙上,一点点挪到侧面。
连带她带的几个小丫头也不敢站在这里,都躲了出去,本就散了的席面,现在鸦雀无声。
纳尔特伊抬来张太师椅,雍亲王坐下了这才说∶“你不提也就罢了,景熙三番五次状告托合齐,誓要将托合齐置诛死地,可乃你们挑唆?”
九阿哥肥硕的面部因为吵架而红了一大块,“景熙死了哥哥,心头悲愤不行麽?怎么就一定往八阿哥和他的姻亲关系上扯!
那托合齐曾经还是郡王府的包衣阿哈,旧主子去世,不说悲愤,竟然聚饮,这事儿做得忒不地道!
更别说我们要置他于死地,是他们自己找死,赵申乔检举戴名世的那一刻,皇上就已经看出太子的意思了!”
“闭嘴!”雍亲王低声愤怒,“凭你们也敢议论储君!”
九阿哥没再顶回来,但面上并不服气,他踹了一脚那哈哈珠色,骂他∶“下次还那么不聪明,给你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乌龟不认识王八蛋!”
这样似乎就缓和了他的情绪,他才踹开脚边饽饽,上去与雍亲王耳语∶“此事已成定局,你就只管交给阿灵阿上报便是。
他是你亲姨父,总归帮你顶住的。你何必如此认真,别到时候得罪了人不自知。”
严露晞听不见最后那几句话,只看到雍亲王还没听完就立刻推开九阿哥远离他身边,如同绕开路边污泥。
呐呐呐!九阿哥,你死定了!
九阿哥不知道自己的死已成定局,还大声嚷嚷:
“从关外盗的那些参我也已尽数出手。德琳假死这事儿咱们也确实不知情,德琳是太子的奶兄弟,他死没死,太子能不知道?
只要咱们哥儿几个不旧事重提,汗阿玛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严露晞耳朵都尖了,盗参一事事关重大,没想到这哥几个都有关系,是太子独自顶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