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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大雪 这一别是君 ...

  •   长夜漫漫,厢房里燃着一豆烛火,偶尔发出“毕剥”的声音,薛玹方才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秾丽的眉眼不自觉地蹙在一起,身上犹有汗湿,心间却一片寒凉。

      他又想起了那场细细簌簌经年不散的雪,梦中他锦裘玉带,手执象牙笏板,遥遥立于大殿之上,启奏天子,敬问国事。天子邀他宫内再议,赐他万千殊荣。在殿外恭候天子的过程中,他听见殿内有金玉碎裂之声,隐约间有细微的争吵声,不久后归于平静。

      他的手霎时间紧紧地攥住官服的袍角,将它拧得起了些微不易察觉的褶皱。新帝后宫未充盈,胆敢与今上争执而不惧生死的女人,惟有她,也定是她。

      不多时,宫里出来了个人,周遭的宫娥太监们皆屏息俯首,惟恐触怒了这位主儿。眼前的女人陌生而熟悉,远山的眉,静水的眼,芙蕖的面容,周身却沁着冲天的冷戾。

      她瘦了许多。

      她走得很快,匆匆地从一地的人群中掠过,像一阵风。有人赶忙跟上去随侍,或者说监视。她没有看见殿外暖房内,隔着一席珠帘和咫尺之距,遥遥注视着她的他。

      那目光黏腻而贪婪,有如实质,只因相见太过不易,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消逝的最后一刻。她的传言有很多,好的坏的,都被新帝王以雷霆之势压下,他也出了几分薄力。但之所以有那些不堪的传言,也是因为他们。

      宫内宫外的人不敢议论她的来路,连带着新生的储君,也成为“不可说”之人。但天下悠悠众口难堵,许多隐秘的流言升腾其中,指桃代李,指鹿为马,意味不明,她还是成为了野史中的艳屑,闲谈里的轶闻。

      明明她是最厌恶为人指摘的。

      “薛大人,陛下传唤您呢。”有个宫女轻声唤他。

      薛玹收回投射的目光,不着意地笑道:“知道了。”他轻整衣冠,抚平褶皱,信步走进殿内,面向神色不豫的君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别是君臣之分,再一别便是生死之隔。

      多年前的冬日,约莫也是此时,他们还未挑明心意。他已成了平宁公主府的心腹用臣,却还仍时时亲自为公主伴奏,以乐娱人。这一年的除夕,他们在一起守岁。公主的身上紧紧地裹着御寒的大氅,因她极为畏寒。

      公主已然微醺,神情在摇曳的灯火下比往日更见柔和,她扬起面庞,倨傲地说道:“薛卿可为我抚琴助兴?”

      薛玹笑意清浅:“殿下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公主支吾着想了片刻,方才下定了决心道:“《越人歌》可好?”

      薛玹搁在琴弦上的手一顿,不自觉地在指尖流出一线颤音。

      薛玹低下头,露出雪白的一截颈项和流丽的颔角,手指拨弄着琴弦,轻轻笑道:“可我更想奏的是《汉广》,殿下可能应允?”

      公主的醉意似乎醒了三分,在一星灯火和静谧雪夜中,似乎有什么隐秘流淌的情愫有了分说。

      薛玹信手抚琴,兴起吟咏: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

      是夜,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公主死在了冬日雪夜,就在他单向的最后一面之后三日。

      怎么会没有遗憾呢?原本他以为在至低至贱之处摸爬滚打之后,已经将一颗滚热的心悉数冷却,惯于以逢场作戏的技俩攫取真心,甚至直到宫变事发,他都认为自己对公主惟有亏欠和愧疚,却没有真心。

      可是为什么?他越来越忍耐不住周遭关于她的流言;无时无刻关注她在宫中的境遇,甚至因此被新帝认为存在觊觎之心,好生敲打了一番;他的品阶越来越高,曾经遥不可及的贵人们,都要俯首乞怜于他的掌中,他却分毫感受不到快意。

      直到那一日,他在宫中的线人秘报他公主已然殁了。

      在他的生母薛潋故去之时,他的心中便下起了一场荒凉的大雪,曾经他以为高官厚禄、通天坦途能让这场大雪止歇。

      但落雪从未停止。

      天子要将公主的棺椁葬入皇陵,百年之后合棺而葬,棺椁暂时停灵于朱栾殿,随后移去宗□□。纵然他已身居高位,但这些地方对于臣躬,仍是不可逾越的禁地。

      于是他在萧条破败的平宁公主府立了衣冠冢,将雪夜的那件大氅葬入其中。他不信神不信鬼不信神佛,亦不喜以物寄哀思,因为他觉得人死如灯灭,多余的事情都了无意义。

      但他仍做了这些曾嗤之以鼻的无谓之事,不知是出于想要挣脱桎梏的妄心,还是不愿承认的真心。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做吗?

      思及此处,大梦忽醒,汗意涔涔。

      薛玹眼神不定,半明半昧中,他握住了床边桌上的一封请帖,此帖来自当朝丞相宋清光,往日都被拒之门外,今朝却进了内室。

      薛玹反复摩梭着请帖,那薄薄的蝉翼一般的纸页几乎被他翻得破烂,上面遒劲端正的字体,俨然是民间盛行并多加仿效的“清光体”。

      他冷嗤一声,传话给屋外候着的小厮:“告知宋大人,今日午后玹将上门拜访。”

      小厮低低地应声,此刻已然晨光微熹,小厮的身影很快没入昏暗中。

      午后,丞相府。

      宋清光才处理过朝事,一身风露未褪,他年至不惑,仍清俊温雅,当年高中状元,策马游街之时,更是不知招惹了多少芳心。

      同年的举子中,他为状元,他监斩处死的同门师弟殷余年为探花。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如今生死两茫茫。

      他见薛玹,笑意温和慈蔼:“没想到你今日却来见我。”

      薛玹面容秾艳,为人乖戾,性子不羁,实在是承袭了他那位好师弟和越水行首之长。这孩子有故人之姿,一望便知是故人之子。

      薛玹斜斜地倚靠在长凳上,懒散开口:“我此前不见你,并未介意经你之手枭首殷余年之事,这件事不是由你,也会有旁人来办,不如来让他心爱的师弟送他上路。更何况,殷余年伏法之际,我和阿姊尚在母亲腹中,对生父全无感情。要说有。”他眉眼如刀,锋锐之色狂悖如他的父亲:“也是恨他无情,未曾考虑过母亲同我们的处境,让我们饱受磨折。”

      宋清光沉吟片刻,无奈道:“这事怨不得你父亲。他做这件事情之时,并不知薛潋已经怀有身孕。”

      薛玹眼角上挑,扫出一个锐利的眼风:“纵然他知道,难道他会为了母亲停下吗?”

      如果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你还会去接近平宁长公主吗?薛玹话音刚落,心中无端蔓开滞涩之感。

      一个是欢场歌楼中结识相交的浮萍女子,一个是家族一夕倾覆的累累血债,任谁都知道殷余年会如何选择。

      宋清光静静地看着薛玹,依稀能从他的眉目间看出二十年那个惊才绝艳、凌然不羁的少年郎。他们曾经一同挣得生前功,他却全然无了身后名。他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揭穿了世家党政营私、卖官鬻爵、贪腐无数的谋算,为大开科举之道、扶持庶族上位做了马前卒,却辜负了风月场中的痴心佳人。

      薛玹又道:“更何况...林氏倾覆的背后是什么,难道你们真的一无所觉吗?煌煌天家,把林氏推出来做了与黎氏相争的筏子。你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再做一次天家的鹰犬,将矛头指向世家。不是吗,宋相?”

      此言堪称不敬,宋清光却并未动怒:“你是余年的孩子,果真和他一样聪慧。但有一点你或许不明白,他做的这一切,并非全然是为了林氏。”

      “世家当道,阶级固化,已有百年,多少有识之士,埋没其间,英雄折腰。”宋清光目光凛然,一反先前做派,字字句句斩钉截铁:“无论是我们的恩师章相,你父亲殷余年,出尘师妹,还是我这个忝居宰辅之位的丞相,都是想为天下有识之士争一条路。”

      “一条不问出身,不顾来路,只重才识的晋升之道,才是使吏治开明、海晏河清的解法。“

      ”世家盘踞百年之久,尽受荣华,已然陈腐不堪。”宋清光淡淡道:“我们不同的人做了不一样的事,都只为了无愧于此心。梁氏皇族统治大越百年,我们不依靠他们,难道还能造反不成?”

      薛玹闻言嗤笑道:“我一介升斗小民,不知道你们这些大道理,我只看得到自己眼前的那些事。我只相信一句话,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我知道你来寻我,是为了让我将殷余年的骨灰带回江南安葬,毕竟你们昔年在江南求学。我答应你,但你也需答应我一个条件。”

      宋清光道:“好。”

      薛玹扬眉问道:“你不先问问是什么?”

      宋清光笑了笑,说:“余年的孩子,于情于理,只要不过分,我岂有不应之理?”

      “但你要听我说完你父母的旧事。无论天下人如何揣测,你总该知道真相。”

      薛玹摆了摆手,道:“我信奉银货两讫,一码归一码。我只有一个条件,他日无论如何,不得对平宁长公主动手。”他勾唇一笑道:“哪怕是贵妃的意思。”

      宋清光道:“何故如此?”

      “兴许是。”

      “亏欠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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