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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少·P “造孽哟, ...

  •   霍濯走了之后,整个病房变得寂静无声。

      楚予望着黑暗里没开的那盏顶灯,看了很久很久,看得耳边嗡鸣起来,恍惚间又听见刺耳的唢呐声。

      十五年前的唢呐声。

      天上乌云厚重,天气阴沉,没下雨。

      很闷热。

      唢呐声吵得人心烦,十三岁的楚予扯了扯身上披麻戴孝的白衣。粗糙的麻布扎得他很不舒服,皮肤都被磨得发红了。

      楚予揉着红手腕,抬起头。
      他小小的一个人,金色的头发又长又乱。已经好久没有去剪过了,额前的碎发长到挡住了视线,楚予伸手把几缕撩到耳后。

      他奶奶——冯老太太的棺材摆在大棚里,安静无比,一动不动,棺材不远处的火盆里烧着纸钱,冒着灰烟。

      奶奶在昨天去世了。

      披麻戴孝的亲人来了不少,将火盆和棺材棚子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了一片。

      有远房亲戚瞧见楚予跪坐在角落里,奇怪地问道:“那小孩谁啊?长的还挺水灵,头发咋那个颜色哦。”

      旁边一个女人听了,说:“他是那谁,小伟家的外遇的那个,他跟一个老外生的儿子。”

      “哦哦,想起来了!”远房亲戚压低声音,“小伟之前在大城市上班,在公司里跟一个……英国派来的女员工看对眼了,俩人生的私生子,是不是?”

      “不是英国,那女的美国来的。”

      “对对,美国。”

      “对,就是那个私生子。后来那女的回美国了,不要这孩子了,小伟也不想要,就把他扔给老太太了嘛。”

      说话的亲戚啧啧道,“那女的真不是个东西。小伟媳妇知道之后跑到公司里骂她,她就说小伟骗了她,把这事儿捅到了上面去,搞得全公司都知道了。害得小伟丢了工作,还被全行业封杀,现在只能在小县城里送送外卖。”

      “哎哟喂,那这孩子,是老太太养了这么多年?”

      “是呢,养了十多年。”

      “老太太死了,他咋办啊,得跟着小伟回去吧?”

      “那这孩子……”

      两个亲戚突然没声音了。
      楚予低着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好久都再没听见声音,他才抬起头,那两个嚼舌根的亲戚没影了,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楚予又回头望去。
      一个和他有几分像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又细又瘦的像个猴。他同样披麻戴孝,脸色发青,嘴里叼着根烧了一半的烟头。

      男人伸手把烟头从嘴里取出来,呼了一口白烟。

      “明天回去前,去把你这个金毛脑袋染了,染成黑的。”男人操着一口老公鸭似的烟嗓说,“让你妈看见了,她该不高兴了。”

      “在咱们家,你妈就是天……”

      楚予问:“你是谁?”

      男人看着他那双清秀的、大大的、天真无辜的杏眼,沉默了。

      “我是你爹。”男人说,“楚伟。”

      楚予眨眨眼,他没怎么见过楚伟。
      楚伟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回来看冯老太太,他好像对这个亲妈总有一种莫名的心虚。

      而且,每次家里过节,冯老太太就把楚予关在一个小屋里,从不让他出来。老太太说楚予不能见家里人,他身份脏。

      楚予说:“我不能跟你走,奶奶说我身份脏。”

      楚伟脸上露出僵硬和尴尬。

      -

      葬礼结束后,楚予还是跟着楚伟走了。

      他们一起草草收拾了东西,第三天给冯老太烧完衣服和纸,就坐上绿皮火车回到T市。

      临走前,楚伟很不客气地把他摁在冯老太村头的理发店里,将他的一脑袋金毛染成了黑的。

      ——T市,并不发达的一个三线城市。

      楚伟家住在T市边缘的一个小县城,瓮城。

      “要不是你亲妈当年搞我,害得老子被公司开除,全行业封杀,现在怎么会留在这破地方送外卖……”

      楚伟拎着大包小包,带着楚予回到家楼下,路上辗转了三趟公交。

      到了家门口,他又把这几句抱怨的车轱辘话,重复了第八遍:

      “记好了楚予,你跟你亲妈都对不起老子。”
      “要不是你们,我现在就是大公司的高管!”

      “你听到了没!”

      楚予一直闷着脑袋没反应,跟个破布娃娃似的。

      楚伟怒火中烧地拔高了声音后,楚予才闷闷地点点头。

      楚伟骂道:“走这边!”

      他们走到一栋老破小的小区门口。

      说是小区,这里更像是个贫民窟。楼和楼挤在一起,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对门今晚炒的是啥菜。

      垃圾箱里堆满了垃圾,臭水流了一地,单元楼口停满了横七竖八的自行车电动车。过道很窄,空气里漂浮着铁锈怪味儿。

      太阳停在空中,照不进来。每个单元楼都有二十多层,又旧又高,像立起来的两个大棺材,小区里暗得骇人。

      楚予看见几只溜圆滚胖的大老鼠从洞里钻出来,吱吱两声,看见他这个人类也没害怕,托着肚皮跑走了。

      楚伟想抄近路,拎着包从电动车之间强行挤过去,没几步,屁股就顶到一个电动车,电动车立马werwer地嚎叫起来。

      楚伟骂骂咧咧地伸腿踹了一脚那电动车。

      楚伟走到破旧的单元门口,突然,从另一边钻出来了一个人。

      这人也要进单元。
      楚伟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楚伟及时地后退了一步,更气了:“你走路长没长——……”

      楚伟张着嘴,发不出声来了。

      楚予抬头看去。

      那是个穿着校服的少年。
      少年人高马大,留了头黑色碎发。看起来他也就十多岁,但有一个在这个年纪足以鹤立鸡群的身长。

      他宽肩窄腰,校服穿得散乱随意,放荡不羁,脸上贴着贴布和创口贴。撸起的校服袖子底下,一截小臂肌肉结实,也贴着几个创口贴。

      少年有张凌厉凉薄的帅脸,面容修长,骨相深邃,下巴窄,嘴唇薄,鼻梁又直又挺,丹凤眼眼尾狭长。

      一对剑眉还倒竖着。

      很凶的脸。
      楚予看了他两秒,发怵地缩起肩膀,又把视线往下移去——他立马又把脖子往衣服里缩了缩。

      少年的手上,拎着另一个鼻青脸肿直翻白眼的少年。

      看起来是被他打趴的。

      楚伟咽了口口水,也讪讪退后几步。

      少年直直地从他面前走过,抡圆了胳膊,扬手就把鼻青脸肿的那位扔进了电动车的大群里。

      砰地一声重响。

      鼻青脸肿的少年五仰八叉地摔在里面。
      电动车们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楚伟和楚予都僵着不敢动弹。少年不发一言地理理衣襟,把两手插进口袋里,径直上楼离开。

      等楼上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楚伟才心有余悸地把楚予叫了过来。

      “那个小孩,叫霍濯。”楚伟压低声音说,“方圆十里就属他最不是个东西,就住咱们家对门,你离他远点。”

      -

      楚予跟着楚伟上楼,在楚伟敲门的间隙,他回头看了眼霍濯家。

      一道破旧的大铁门。

      楚予又看看楚伟家的,也是一道破得生锈的大铁门。

      楚伟拍了两下家门。

      “来了!”
      门里传来烦躁的脚步声,一个尖利的女声骂道,“正做饭呢,听不见啊!死秃子!”

      半秃的楚伟:“……”
      门开了,一个浓妆艳抹的胖乎女人出现在门后。她烫了一头全是卷的棕色短发,像顶了一头方便面。

      女人颧骨很高,视线很凶,长着一双吊稍眼,嘴唇涂得血红,像要吃小孩。

      楚予想起来了,冯老太太的葬礼上她也在,他见过她。

      楚伟立马垮起肩膀,呵呵憨笑:“小悦。”

      女人打开铁门。
      楚伟拎着大包小包进去了,楚予站在门口,有些懵,也有些怕。

      面对着女人审视的目光,他小声地、试探着,软糯地叫:“妈……”

      女人冷笑。

      “妈什么妈?我可受不起。”她说,“你妈多牛逼啊,当小三还那么有理,找你那个臭老外的亲妈去。”

      女人转身回厨房去了。

      楚予茫然无措地看楚伟。
      楚伟并不理他,放下包就往里走。打开里屋一道卧室的门,他高兴地叫:“儿子!”

      房间里传出声小孩高兴的尖叫,接着,一个大胖小子冲了出来,钻进了楚伟的怀抱里。

      楚伟吃力地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放回到地上。

      大胖小子突然看见站在门口的楚予,咦了声:“他是谁呀?”

      楚伟哦了声:“这是爸爸的另一个小孩,比你小一点,叫弟弟。”

      大胖小子一听,不乐意了:“我弟?我才没弟弟!你跟我妈就只有我一个孩子!”

      他对着楚予用力啐了口口水,骂了一句,转身跑回房间里。

      “小言!”

      大胖小子用力把门摔上,砰地一声。

      楚予更加无措了。

      女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了眼楚伟,又看了眼楚予。

      她冷笑着说:“哟,真是随你妈了。才来几分钟啊,这就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的了?”

      “真贱。”

      -

      楚予小时候是个挺软弱的胆小鬼。
      自打有记忆开始,他就在奶奶家了。奶奶虽然也不怎么喜欢他,不准他闹不准他耍脾气,但吃的用的还是会给他,楚予自认为过的还算可以。

      只是奶奶总是边喂饭边打压,楚予吃一口饭她就要说上一句“你知道这口饭花了我多少钱吗”。

      再加上她时不时的要敲打他一下他的私生子身份,楚予吃饭吃得满心愧疚,不敢多扒拉饭,整个人营养不良,瘦得像个骨头架子,也形成了个软弱的性子。

      爷爷早年就去世了。奶奶也死后,楚予无处可去,他只好跟着亲生父亲回到瓮城——就这样过上了被排挤的日子。

      楚伟是个怂货,不敢和老婆高声说话,却很偏爱儿子。

      他老婆江悦个性暴烈,说话带刺,更是十分的偏爱自己的儿子。

      这一点,从楚丰言——他们的儿子的体型上就能看出来了,简直是头瓮城名猪,小小年纪达到了一百六十斤的惊人体重。

      楚予在这里过的第一晚,就被江悦赶到了杂物间里睡觉。

      小小的楚予很习惯,他也没有觉得受委屈。小时候就是这样的,奶奶虽然平时对他很好,但是过年过节的时候总是会把他赶到一间小屋子里。

      楚予听话地蜗居在小小的杂物间里。

      第二天,楚伟给他找了学校,是和楚丰言同一个学校,还同年级同班。

      因为楚予只比楚丰言小几个月,两个人其实同岁。

      进班时,他看见了霍濯,有些意外,没想到霍濯也是同班。

      不过霍濯只撇了他几眼,没说什么,径直去了教室最后一排,倒头就睡。

      霍濯的同桌是个笑嘻嘻的男生,他们两个总是一起走,那人叫张药谦。

      在楚伟家生活了几天后,江悦看楚予越来越不顺眼。

      她每天都指使楚予做这做那,还要他帮忙伺候楚丰言。

      楚丰言在家里松弛无比,一放学就躺在沙发上打游戏。

      楚予要去给他洗水果,要给他洗内裤,有时候还要端水来给他洗脚。

      哪一点做得不好,江悦冲上来就掐他。

      楚予被掐疼了,有时候哭,一发出声,江悦就掐得更用力。

      “我让你哭了吗,你有什么资格哭!?”江悦骂他,“谁让你妈做小三,谁让你妈不要脸!”

      “我告诉你楚予,摊上这么个妈你活该,你还长得跟她这么像……我弄死你你都不许哭,小心我真的弄死你!”

      楚予后来就不敢哭了。

      楚丰言看他妈这样,也有样学样,在学校里命令楚予去给他和同班哥们跑腿,放学后就堵着他欺负。

      没出一个月,楚予浑身都是伤。

      头发的颜色有点褪色了,从发旋处露出一点金色来。有天他在洗碗时,被江悦瞧见了。

      江悦气得把他赶出去,让他站在楼道里罚站,她说自己没准许的话,楚予死都不能进来。

      楚予就真的在外面站了一夜。

      “造孽哟,咱们对门。”

      “啊?”
      霍濯刚关上家门,耳朵里还插着半边耳机。他没听清外婆说了什么,摘了耳机后,道,“枣泥?做枣泥粽子了?”

      霍濯的外婆啧了一声:“你这什么耳朵,我说造孽噻!”

      “谁造孽?”

      “对门哇!”

      “对门造孽那都十几年了。”
      霍濯换上拖鞋,臭着俊冷的脸撇嘴嘁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单肩挎着背包走进屋里。

      霍桂兰——霍濯的外婆看着他那拽得要死的背影,哭笑不得。

      “你把书包背好。”霍外婆说,“你知道对门家领回来一个新的小孩不?”

      “看见了,还是跟我一个班的。”
      霍濯推门进卧室,把书包放到桌子上。

      “听说是对门那男的早些年跟外面的小三生的嘞。他奶奶去世了,没人养,对门只能自己领回来,气得江悦一个劲儿地欺负他。”

      “江悦是谁?”

      “对门的老婆。”

      “那个天天顶着一脑袋方便面的?”

      “……对对。”

      霍外婆回味了一下霍濯刚刚的形容,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

      霍濯脱下校服外套,也回想了下。
      他记得楚予,一个月前转学到他的班上的转学生。小小的一个人,瘦的像小猫,总是唯唯诺诺地不说话,也被老师安排到了后面的座位来。

      不过,他坐的是靠门的那边。

      霍濯坐在靠窗的这边。

      楚予的校服尺寸没选好,外套太肥大,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晃;头发留得很长,阴郁地盖着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苍白消瘦的下颌,嘴巴永远抿得很紧,绷成一条线。

      总是在座位上缩成一团,耸着肩膀低着头,平时被人碰掉了杯子书本都不敢说话,别人跟他说对不起他也不抬头,只是自顾自地沉默,把两手握在一起,神经质地搓手指。

      张药谦偷偷跟霍濯猜过,那小子是不是自闭症。

      霍濯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

      吃完晚饭,他和外婆洗漱过后各回各屋。做完作业后,霍濯又闷在房里做了几张卷子。

      等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霍濯打了个哈欠,简单收拾了下卧室后,准备睡觉。

      垃圾桶满了,霍濯把垃圾袋抽起来,拎着走到门口。

      一开门,对门门口处蹲着个白衣服少年。

      阴暗的灯光,清晰的轮廓,惨白的肤色,诡异的画面。

      霍濯吓得猛一抖,心脏差点跳出来。

      他深呼吸了一大口气,仔细一瞧——居然是楚予。

      “……你在干什么?”霍濯问。

      楚予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缩成一团。

      老破小楼道里的灯灯丝不好,灯光滋滋地闪烁着,忽明忽灭。

      楼道里吹起阴风。
      气氛尴尬而古怪。

      霍濯望着小小一团的那个少年,忽然关门也不是,走出去也不是。

      他站在自家门槛上,一个头两个大。
      好久之后,霍濯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垃圾袋放下,转身回到屋里。

      两分钟后,他又出来了,两手胳膊底下各夹着一个被褥。

      他把被褥扔到楚予跟前,最后又回去一趟,拿了一个枕头出来。

      楚予终于有反应了,他怔怔地抬头,霍濯看见他浓密的前发底下,有双琥珀般的眼睛。

      很少见的瞳孔颜色,泛金色的。

      霍濯一挑眉,到底没问什么,直接拉上门回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年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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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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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