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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回忆 ...

  •   “秘……秘密……”
      樱木似乎已经完全作不出反应,只能从喉间重复地挤出这几个字,声音细不可闻。
      但我已经无暇去细细思考。
      “樱木,我——”
      揣在口袋里的传呼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愣了,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它又震了一下。
      这细小的震动没能让我松开抱着樱木的手,却也足以让我的大脑从刚才兴奋得有些过了头的热情里开始冷却。我犹豫了一瞬是该无视它还是该先回电话,就又听见樱木的声音。
      “瑛子?”似乎是见我一直没有说话,他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突然觉得大脑有些混乱。
      “你的秘密是、是什么?”他又问,声音里带着平时不常见的颤抖。
      我刚想说话,突然又感受到了口袋里传来的震动,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松开抱着樱木的手,我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对面那张已经红得和头发不相上下的脸。虽然,我的脸色大概也没好到哪里去。
      看着我突然起身的动作,他似乎有些迷茫:“怎么了?”
      “我去回个电话,”我说,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能是我爸爸打来的,也许是有什么事。”
      他愣了愣,也站了起来,默默地跟着我走向马路对面的电话亭。

      ……没有人接。我忍不住皱起眉头。耐着性子又打了一次,却还是没有人接。
      怎么回事?
      我看着已经暗下去的传呼机屏幕。小小的显示屏上,是一串早已被我背下来的熟悉的数字。
      莫名的不安突然袭来。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听筒,转而拨通了山梨家里的电话。
      然而还是没有人接。
      爷爷也不在家吗……心里的不安陡然扩大,我重新拨回了爸爸的号码。就在我做好这次依旧落空的准备时,电话突然被接了起来。
      我松了口气:“喂?”
      电话里却没有预想中爸爸的声音,而是安静了几秒,突然传来一个有些颤抖的女声。
      “瑛子?我是妈妈……”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我愣住了。
      “是爸爸一直在给我打电话吗?你们已经回日本了?”我说,突然意识到,我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当面称呼过我的父母。“有事吗?”
      对面突如其来的静默让我心里一紧。
      “爸爸他……在忙。”沉默了片刻,妈妈又开口了,浓厚的鼻音却让人完全无法忽视。
      “真的吗?”我怀疑地问,“我想让他听电话。”
      “真的……爸爸他现在有事,我没有骗你。”她竟然开始小声啜泣,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也开始猛烈跳动。“到底怎么了?”我忍不住焦急起来。
      耳边一阵嘈杂。一个低沉的男声响了起来。
      “瑛子,是我……我是爸爸。”
      冷汗突然涔涔地爬满了背,我像从噩梦中惊醒一般猛地放松神经,仿佛劫后余生的复杂心情混合着莫名的怒火涌了上来。
      “你们在搞什么啊!不要让我——”我把后半句话又咽了下去,甚至顾不得仔细分辨这种让我强烈不安的感觉究竟源自何处,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委屈突然冲上心头,泪水也不知不觉浮上了眼眶。
      ——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太阳穴仍在突突跳得发疼。电话里,爸爸似乎又说了什么,我并没有完全听进去,只隐约捕捉到了“爷爷”两个字。
      “瑛子,爷爷……走了。”
      “走了?”我的大脑并没能在第一时间完全理解这句话,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去哪了?”
      “爷爷走了……”爸爸的声音苍白而迟缓,“过世了……就在刚才。”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凝固,手脚也慢慢变冷,连同思维也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你在说什么啊?”我喃喃地说,“不能随便开这种玩笑……”
      ——爷爷会生气的啊。我也会生气的。
      耳边安静了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没有醒来。
      “是真的,瑛子,”爸爸的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爷爷一直不让我们告诉你,他生病已经很久了……前几天病情突然加重……然后……”

      爸爸还说了什么,我没有听得太清楚,只是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感官知觉,无法分辨自己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
      直到听筒从我手里滑下来,砸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发出巨大响动,我也像失去了所有力气支撑点一般跌靠在门上,耳边反复回放着的只有那句“爷爷走了”。
      恍惚间似乎有谁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就像来自天边一般遥远。
      等到视线慢慢聚焦,我看到樱木焦急的脸。他的嘴一张一合,然而我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只能机械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
      “爷爷……走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刚上小学的时候,我就已经敏感地察觉出自己和别人的不一样。无论学园祭还是运动会,别人都是和爸爸妈妈一同出现,我身边却只有爷爷。
      “樱泽瑛子是没有父母的小孩”。这样的风言风语伴随着我度过小学、初中,直到高中。虽然长大后我已经不再缠着爷爷问关于父母的事,只是把对他们的怨恨深深埋在心底,甚至在很多个无意识的瞬间也曾怨过爷爷,为什么总是试图让我理解父母当年抛下我的不得已?为什么总想让我与他们相认?
      决定离开老家山梨之前,我曾和爷爷吵过一架。起因是班里有人在我经过时大声起哄,还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怪叫“我要爸爸妈妈”。我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去端了一盆水,回来劈头浇到了对方身上,并把他的书包从窗口扔了下去。
      第二天对方以感冒发烧为由请了假,我也被老师勒令叫了家长。
      我仍然记得当时爷爷在老师办公室里愤怒的语气。在明确表示是对方言语攻击在先、所以他绝不会让我先道歉之后,回到家,爷爷沉默很久,说了一句,你还是去找你的父母吧。
      “所以爷爷也觉得是我的错吗?因为没有父母在身边,我理所当然会被别人嘲笑是吗?”大概是被长久以来环绕着自己的恶意与冷漠冲昏了头脑,那时的我对爷爷这么说。
      爷爷试图解释为何我会从小与他生活在一起,却还是像以前一样,似乎在某些关键信息上有所隐瞒。我们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后我离开生活了十年的山梨,跟着因父亲工作调动而搬家的阿苑来了神奈川。
      我离开山梨的那天,爷爷把我送到车站,看着我的行李重重地叹气,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多打电话回家。
      我仍然记得那天他欲言又止的表情,虽然一直到我坐进车里,他也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直到大巴车终于发动,他瘦削的身影在我眼里越来越远。
      那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爷爷年纪大了,不能陪你一辈子。

      回忆像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直□□的心脏,令人无法承受的痛苦突然清晰地袭来。回过神,泪水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般控制不住地往外涌,我跌坐在地,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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