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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胡思乱想 ...

  •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书房里唯一的响动。

      简谙霁的背挺得笔直,却并非出于仪态,而是为了避免衬衫布料过度摩擦伤口。

      书写归档记录的动作机械而迅速,将昨日的劳作转化为一行行简洁冰冷的文字:年份区间,项目大类,文件数量。

      她的字迹工整清晰,如同她此刻努力维持的、表面的平静。

      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另一端。

      那三本旧账簿,尤其是最上面那本深棕色的,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轮廓清晰,沉默得近乎挑衅。

      它们在那里,像一道未解的谜题,一个被无意中触碰、却又被强行按回原位的秘密。

      冷覃究竟有没有发现?

      那张素描是否还安然地夹在原处,抑或早已被取出、审视、然后……丢弃?

      或者,以某种她无法想象的方式处理?

      思绪如同蛛网,刚刚理清一条,又被另一条更黏稠的缠绕。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便签纸上。

      最后一笔落下,时间刚好指向七点五十五分。

      她拿起写好的记录,又快速检查了一遍那摞蓝色文件夹的摆放顺序,确认无误。

      然后将记录纸对折,握在手中。

      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硌着掌心。

      还有五分钟。

      她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书房,而是走到窗边。

      清晨的城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灰色的光晕里,车流已经开始汇聚成河,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朝阳,刺目而冰冷。

      这个世界一如既往地忙碌、有序,与她此刻所处的这个充满隐秘规则和未解悬疑的空间,仿佛存在于平行的维度。

      深呼吸,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一些。背部的伤痛在站立时似乎缓解了些许,但纱布的存在感和药膏残留的凉意依旧鲜明。

      七点五十九分。

      她转身,拿起那份归档记录,走向书房门口。

      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客厅传来极其轻微的、可能是餐具摆放的声响。

      她走向书房斜对面那间较小的、用作冷覃日常办公和会客的副书房。

      门虚掩着。

      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冷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简谙霁推门进去。

      副书房比主书房小一些,布置同样简洁冷硬。

      冷覃坐在宽大的黑色皮质办公椅后,面前摊开着一台轻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文件。

      晨光从她侧面的窗户照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她穿着西装套裙,坐姿挺拔,目光落在屏幕上,听到简谙霁进来,也只是略抬了抬眼。

      “主人,这是昨天的归档记录。”简谙霁走到办公桌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双手将那张对折的便签纸呈上。

      冷覃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她手中的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伸出手。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指尖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皮肤本身健康的淡粉色。

      她接过那张纸,动作自然随意。

      纸张被打开。

      冷覃垂下视线,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头没有皱起,嘴唇也没有抿紧,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行行字。

      阳光照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浅浅的影子。

      几秒钟的静默,只有纸张被手指捏住的细微声响。

      然后,她将纸张对折,随手放在桌上一叠文件的旁边。

      没有评价,没有疑问,仿佛这只是一份无需多言、确认收到即可的日常汇报。

      “嗯。”

      她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算是回应。目光重新回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一下。

      这意味着,她可以离开了。

      “是,主人。”

      简谙霁低声应道,微微颔首,转身准备退出。

      “等等。”

      冷覃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她手触到门把手之前。

      简谙霁身体一僵,停住脚步,重新转回身,垂下视线,等待。

      冷覃的目光依旧看着屏幕,手指敲击着键盘,似乎正在处理什么,问话显得漫不经心:“那几本旧账簿,灰尘清理得怎么样?”

      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来了。

      关于账簿的问题。

      是随口一问,还是……有意试探?

      简谙霁稳住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表面灰尘已经清理,主人。装订线检查过,都很牢固。”

      “嗯。”

      冷覃又应了一声,敲击键盘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思考什么,又仿佛只是打字间的自然停顿。

      然后,她接着说,语气依旧平淡,“今天下午,把它们放回原处。顶层书架,靠窗位置,顺序不要乱。”

      放回原处。

      也就是说,她暂时(或者永久)不需要再触碰它们了。

      那个秘密,或许可以随着账簿的归位,被重新封存。

      “……是。”

      简谙霁应道,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因为冷覃这个问题和指令的时机、语气,都太过平常,平常得反而让人不安。

      她真的没有发现吗?

      还是说,发现了,但不在意?

      或者……这是一种更隐晦的警告?

      “去吧。”

      冷覃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深邃,看不出任何端倪,“上午没什么事。自己安排。”

      自己安排。又是一个看似给予自由,实则划定范围的指令。

      “是。”

      简谙霁再次应道,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将冷覃和那个关于账簿的、悬而未决的问题一起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她站在光亮与阴影的交界处,手里空无一物,背上的伤隐隐作痛,而那个名为“覃覃”的秘密,却比任何实物都更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随着每一次心跳,沉甸甸地搏动。

      上午的光阴,在“自己安排”的指令下,呈现出一种空旷而滞重的质地。

      公寓太大,寂静太深,以至于任何细微的声响——自己的脚步声、倒水的声音、甚至呼吸声——都被放大,又迅速被寂静吸收,留下更深的空洞。

      简谙霁没有回到客房。

      那间屋子更像是夜晚的囚笼,白日的阳光也驱不散其中沉淀的压抑。

      她也没有去书房,那里有未归档完毕的错觉(实际已完毕),更有那几本需要下午处理、此刻却像定时炸弹般存在的旧账簿。

      她最终停留在客厅。

      选择了一个背对主卧和书房方向、面朝巨大落地窗的单人沙发坐下。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下方缩微的城市景观,车流如玩具,行人如蚁。

      距离制造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背部的伤痛在静止时转化为一种持续的低频钝痛,与纱布的摩擦、药膏残留的紧绷感交织。

      她尝试放松身体,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但这姿势立刻加剧了背部的不适。

      她只能维持着一种略显僵直的坐姿,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

      “自己安排”。

      多么讽刺。

      她的时间,她的身体,甚至她的思绪,哪一样真正由自己“安排”过?

      这个上午的空白,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填充——用无所事事的等待,来填充指令之间的缝隙。

      而等待本身,就是最耗神的刑罚。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清晨的片段:冷覃站在床边的身影,平静无波的目光,关于账簿那看似随意的一问……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咀嚼,试图从中榨取出隐藏的意味。

      还有昨夜那声幻听般的轻响,和随后更深沉的死寂。

      它们之间有关联吗?

      还是仅仅是她过度紧张下的错觉?

      以及,那个最核心的、挥之不去的影像——秋千上的“覃覃”。

      那个笑容越清晰,此刻身处此地的荒诞感和寒意就越深重。

      是什么让“覃覃”变成了“冷覃”?

      那本账簿,那张素描,是被刻意遗忘的过去,还是无意中保存下来的残骸?

      冷覃如何看待那个过去的自己?是漠然,是厌恶,还是……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被深埋的怅惘?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会让思绪陷入更深的泥沼。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看向客厅里那些冷冰冰的装饰:线条锋利的现代雕塑,色彩沉郁的抽象画,一尘不染的光滑表面反射着窗外的天光。

      一切都透着精心设计后的疏离感,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温度或痕迹,除了……

      冷覃本人留下的那种无处不在的、冷冽的气息。

      时间缓慢地爬行。

      阳光在室内移动,照亮不同的区域,又将其遗弃在阴影里。

      偶尔,她能听到公寓其他地方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声响——或许是冷覃在副书房处理公务时移动座椅的声音,或许是厨房方向隐约的水流声(有家政人员在准备午餐?)。

      这些声响提醒着她并非独自一人,却也凸显了这种“同在”之下的隔绝。

      临近中午,客厅通往餐厅的走廊里传来了更明确的动静。

      瓷器和银器被轻轻摆放的清脆声响,椅腿与地板摩擦的细微声音。

      午餐在准备中。

      简谙霁没有动。

      她等待着,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械,等待那个启动的信号——通常是冷覃的出现,或者一句简短的指令。

      果然,没过多久,副书房的门开了。

      冷覃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陶瓷咖啡杯。

      她似乎刚刚结束一段工作,神情依旧专注冷静,步伐平稳地走向餐厅方向。

      经过客厅时,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向简谙霁所在的方向偏移一分,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她在餐厅主位坐下,拿起了餐巾。

      这就是信号。

      简谙霁这才从沙发上起身,动作因为久坐和背痛而略显迟缓。

      她走向餐厅,在固定的位置坐下。

      午餐的流程与昨日如出一辙:精致的食物,绝对的安静,冷覃偶尔投向窗外的目光,以及那笼罩一切的、无声的掌控。

      咀嚼,吞咽。

      食物依旧美味,却依旧无法带来任何慰藉。

      她只是完成着“进食”这个被要求的动作,同时清晰地感觉到,对面那个女人的存在,比任何食物都更沉重地压在餐桌上空,也压在她的每一根神经上。

      午餐结束,冷覃照例先离席。

      简谙霁独自吃完自己那份,然后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餐具——这是不被言明却需遵守的规矩之一。

      当她将碗筷轻轻放入厨房指定的区域时,透过磨砂玻璃门,隐约看到里面家政人员模糊忙碌的身影,与她隔着两个世界。

      走回客厅,冷覃已经不在。

      副书房的门关着。

      下午的任务来了:将账簿放回原处。

      她走向主书房。

      推开门,晨光已然变成下午偏斜的、略显慵懒的光线。

      那三本旧账簿依旧躺在书桌上,在光线里静默。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深棕色封面的账簿上。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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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闲鱼爬) 穿书系列:《穿书?不就是换个地方学习嘛》 都市系列:《晏总的追妻之路不漫长》 古代百合系列:《人间烟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