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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获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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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朝有一条贯穿南北、横亘东西的大运河,乃是前头几个朝廷举全国之力修建而成,大兴土木伤了国脉,几个朝廷命数皆短,到了瑾朝,西进的河段仍旧没有修建完成。
开国时局不稳,太祖吸取前朝教训,办事一切从简,直到当今继位,国富力强,下令修完运河最后一段,至此,这条修建近百年的运河真正起到四通八达之用。
西南地区山高水急,修建运河的难度相当大,直到五年前才完成,折进去的钱财人力不知凡几,彼时今上已经在位数十年。
也因着地形的限制,运河完工后对西南地区的百姓影响不大,中原腹地和东南各府靠着运河大发其财的时候,西南的商户还困宥于无船进出。
一直到前两年,定安府和湘云府的几位大商贾合力从都安府船商处定了两艘可调控吃水深度的福船,西南地区的物什才开始大批量地往外运送,外乡人才吃到味道极好的辣子与地豆,去定安与湘云的商人逐渐增多,外来大船也多了起来,码头成了当地最热闹的地界。
这日,一艘中型楼船于湘云府开州码头解绳出发,往东南而去。大船上,一面摇晃翻飞的布旗上隐约可见几个大字——游记客船。只见大船稳稳行在河道,没过一会儿就离开了码头众人的视线。
再次见到这艘船时,已经是三十日后,到了宣暨府的地界,河面异常开阔平稳。
一位尚未束发的少年郎身姿挺括地站立船头,双手虚扶船舷,极目远眺,嘴角微微上扬,冲身旁人说:“快要到家了。”一晃眼,他离家已经数年,也不知道家里人如今身体可好,小弟弟是否会说话了,爷爷会不会举起棒槌敲自己......
少年忽而笑出声,也是该挨一顿打让爷爷出出气。
少年身旁站着的人着深色衣裳,一张脸俏丽白嫩,清冷严肃,眼神恭敬看着他,时不时应和两句,身子却不逾矩,始终站在少年身后半步位置。
“雁尔,你看那是什么?”少年拧眉,看着远处水面上起伏的东西,心里有所猜测。
果然,雁尔定睛一看,道:“主子,那是个汉子。”
多年外出行走的经历让少年面对生死能做到从容淡然,可瞧着一个人影朝自己漂过来,着实难做到无动于衷。
“找人把他捞起来,若是有气就尽力一救。”少年淡淡吩咐,“救不活便把人裹了送去官府。”
“是!”
大船调整方向靠近漂来的人,几个水性好的跳下去把人给捞上来,拿绳子系在他腰上给人托上去。一番折腾后,被打捞起来的男子静静躺在甲板上,胸口处微弱的起伏昭示着这人还有一口气,一船的人顿时行动起来,挤水的挤水、换衣的换衣、抓药的抓药,硬是把人从命悬一线救了回来。
得知救上来的人活着,少年郎舒了一口气,带着笑去船舱看望那可怜人,等看清男人的面目,少年郎面色大惊,整个人扑上去,失声道:“大秋叔?!”
毛衍生病了。一连数天,白日昏睡夜里啼哭,药一副副地灌,人却始终不见清醒,夏满和严娟轮流守在他身旁看顾,眼泪掉了不知道多少轮,小孩却仍旧昏沉。
“娟姨,满哥儿,吃口饭吧,衍衍还得照顾,你们可要顾好自己的身体。”房绣端着两碗饭菜进来,轻柔递给守在床前的两人,见他们满脸憔悴,她心里也不好受。可她知道,说的再多都不及孩子好起来有用,她只能每日抽空来看看,也不多说,盯着两人吃完饭便回去。
自毛衍生病,春哥儿便带着儿子住进毛家,担起了做饭的重任,可他不会说,总是要房绣帮着一道劝二人,此时他面带忧愁地看着虚弱地躺在床上的毛衍,心里无数遍喊着毛平秋的名字,期望他快些回来。
这般想的又何止他一个呢?
严娟心里有些埋怨儿子,如此重要的时候却不在家,家人生病了,赚再多的钱有什么用?他们如今不缺衣食,早已经不需要四处奔走,等大秋回来,一定不能让他再出去了。
夏满无暇去责怪毛平秋的选择,他只盼着儿子能快些好起来,日后便是随他去,他想学什么就学什么,自己再也不逼他了,想吃什么便吃什么,自己也不管着他......
几人在心中将十八路神仙拜了个遍,毛衍却始终没有好起来,此时离毛平秋出门参加比赛已经过去二十多天,毛家陷入从未有过的低沉冷肃。
萧瑟的秋风卷了落叶又尽数抛洒,来回之间深秋寒气已至,阴沉许久的天空愈发黑沉沉,老人抬头看天,叹说暴雨将至,好心叮嘱新媳妇们尽早回门收衣。商铺前人们归家的脚步匆匆,偶尔有人瞥过一眼紧闭门庭的食铺,心下都会感慨一句:满意小馆多日未开张,也不知道夏老板家哥儿身体可好些了?
灯火通明的房屋内,毛衍爆发一阵剧烈的哭声,而后在小爹温言软语的哄声中啜泣着睁开眼,瘪瘪嘴,把头埋进夏满颈窝,嗡声道:“我想爹爹了。”
与此同时,巨大的船缓缓停靠在蒲泉镇码头,两个壮汉抬着重伤昏迷的毛平秋径直奔向医馆,另一方,毛小山带着人快马加鞭赶往毛家,烛火不断晃动,似他焦急的内心。
夏满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接过严娟递来的温热毛巾,轻柔擦拭着毛衍额头上的汗珠,柔声道:“等衍衍吃完家里的参,爹爹就回来了。”
毛衍怏怏地瞅了一眼桌上黑褐色的药碗,对苦涩药汤的恐惧和对毛平秋的思念在心中挥舞旗帜大战一场,最终,后者以万马奔腾之势成功压倒前者。
“我要喝药。”
严娟大喜,一双通红的眼亮起来,她把温着的药碗端过来,拿汤匙舀起一勺递到孙子嘴边,哄道:“乖孙,奶奶给你买了你最爱的糖,等喝完药含着糖就不苦了。”
毛衍小脸皱皱巴巴,半吞半呕地喝完了汤药,身上也出了一身汗,等夏满给他擦拭完换了衣物,小娃娃含着糖沉沉睡去。
这是毛衍这些天第一次清醒着喝完药,夏满和严娟激动万分,孩子能吃就离好不远了。春哥儿也高兴极了,盘算着晚上烧些毛衍爱吃的菜,哄着娃娃吃上两口也是好的。
一家子正在为毛衍的好转高兴之余,毛家大门被一阵急促地拍打,门外传来焦急的叫喊声:“叔夫!娟奶奶!......”
离大门最近的春哥儿率先听到动静,他跑过去打开门,一个脸熟的汉子站在门口,一脸焦灼,见他后也来不及寒暄,打了声招呼就往里走:“春哥儿也在啊,叔夫在不在家?”
春哥儿已经认出了来人,正是离家数年出去闯荡的毛小山!
毛小山身量已然长开,年岁虽不大,可走南闯北的经历塑造了他不同于普通人的坚韧个性,如今瞧着气势凌然,已然是一个沉稳的汉子。这会儿,他脚步飞快,进了内院后便看见严娟从屋子里出来。
“小山?!”严娟一眼认出来毛小山,又惊又喜。
“娟奶奶!”毛小山按捺住见到长辈的喜悦,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问道:“叔夫在吗?”
严娟脸色煞白,不等她说话,身后听完全程的夏满已经肃然走出,问:“小山,大夫怎么说?”
毛小山摇摇头,答:“船上草医大夫给简单治了治,勉强保住大秋叔的命,如今我正让人送他去医馆,还不知道如何。”
夏满面色沉沉,这些日子本就瘦削许多的面庞如今愈发见骨,他快速道:“娘,如今衍衍身体好转,劳您照看着,我随小山一道去医馆。”
“好、好,快去!”此时此刻,那些对儿子离家太久的埋怨已然消失殆尽,只剩下担忧与恐惧,若不是还要照顾孙儿,严娟只怕撑不住晕过去。
也没什么物什需要收捡,夏满被扶着上了马,坐在毛小山身后赶往医馆,一路上都不敢停下。
医馆里,如今已经升为小大夫的伙计跟在老大夫身边打下手,看着毛平秋身上的伤口,他咂舌,问:“师傅,大秋哥这身伤可不是一般人能弄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贼人,下手如此狠毒。”
熊大夫如今发须皆白,可面色依旧慈祥,如今肃着脸给患者治伤丝毫不显老态。他没有说话,将自己留了许久的百年老参塞进毛平秋嘴里,才擦了擦手,缓缓道:“如今只看他自身的造化了。”
二人又细细将毛平秋整理一番,便抬脚出了屋子。
大堂里,夏满草草同雁尔打了个招呼,便沉默地站在布帘外等待,瞧见熊大夫二人出来,他赶忙迎上去,问:“大夫,平秋如何了?”
熊大夫如实说:“伤口已经处理完,如今给他吊着参,若是这两天能醒来、不发热,那就没有大碍;若是醒不来......”后面的话老大夫没有说,可夏满心里清楚,他冲大夫道了谢,便进了后屋。
离家前,毛平秋笑眯眯地说待走过这一遭,定能为家里带来更多的银钱,夏满想开酒楼指日可待,后者偎在他身边,感受着汉子温热结实的臂膀,心中溢满安心。如今,夏满捏了捏毛平秋的手臂,原本结实的人已经变得形销骨立,脸上更是毫无血色,呼吸间微弱的气息似乎随时会断开。
夏满静静坐了许久,等出去时他眼眶有些红,强撑着交代:“小山,我这两日就留在医馆照顾平秋,劳你回家同娘说一声,先别告诉他平秋没醒,也别跟衍衍说,他本就生病未愈,不好让他忧心。”说完,他勉强笑了笑:“都长成大小伙儿了,等你大秋叔醒了,我再好好做些你爱吃的菜招待你。”
“叔夫别担心,大秋叔定然没事。”毛小山说,“这几日我先留在镇上守着,等大秋叔好了再回去看我爹娘爷奶。”
夏满本想着等毛平秋醒来再带毛衍来看他爹,不成想,还没等天黑,小家伙就哭着闹着要来看爹爹。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喘息声很重,听得严娟心惊肉跳,生怕孩子哭坏了。毛小山见状,也来不及跟夏满说,便做主把毛衍带去医馆。
夏满此时正用布巾替毛平秋擦着因高热不断冒出的汗水,手拂过每一处伤口,那狰狞的疤痕似戳在他心口,生疼。一下午的时间,毛平秋已经起了三轮高热,熊大夫都有些面色严肃,说若是这般烧下去,便是醒来也要烧坏脑子了。
夏满已经别无所求,心想烧坏了便烧坏了,只要他能醒,自己便是关了饭馆回去毛家村生活,守着毛平秋度过往后余生,过平平淡淡的生活也值得。
可老天爷似乎没能听到他的祷告,傍晚,毛平秋第四次发热,比前头几次更加严重,整个人面庞都被烧得红肿,眼角不停渗出泪,夏满捂着嘴看熊大夫施针,不自觉地泪流满面。
“爹爹!”门外传来熟悉的啼哭,不等夏满出去,毛衍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扑到毛平秋的床边,一把握住他的大手,哭叫:“爹爹你怎么了?!”
说来神奇,也不知是否父子连心,被握住手的下一秒,毛平秋竟挣扎着睁开了眼,一眼就将流泪的夏满捕捉入眼中,他嘴里含着参,也没力气说话,努力弯了弯嘴角和眼角,眼神温柔地安抚着爱人。片刻后,他又重重闭上了眼,陷入昏迷。
半个时辰后,毛平秋退热,儿子偎在他身旁,夏满扑在一边陪护,一家三口挤在诊房里,后者一夜未眠。好在,第四次发热后,毛平秋身体逐渐平复,一晚上没再起热。
第二日,太阳越过窗纸照在毛平秋的脸上,他眼睫微动,眼珠轻轻晃动两下,缓缓睁开眼,一如既往的温柔,嗓音沙哑地说:“满满,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