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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小小躺在床 ...

  •   小小躺在床上,不敢动身子,稍微一移动,就是疼。暖和的疼比冷得麻木的疼更钻心,更难以忍受。小小听见嘉文说要回屋去睡觉了,听见嘉文的脚步声消失在堂屋里。然后听见奶奶弄了湿煤在火炉里,啪啪拍了两下,让煤变得平整。然后在盆子里洗了手,往外倒水,把盆子放到床底下,关了灯,摸摸索索的上了对面的床。
      “身上肯定到处都痛吧?痛点好,好叫你长记性。以后不再犯同样的错了。”奶奶好像在跟小小说话,又好像是自言自语。小小在黑暗里睁大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你要是跟嘉文一样,一天斯斯文文的,你妈叫你做啥子你就做啥子,不要老是跟人讲道理,她就不会厌烦你了,慢慢的就好起来了。可惜了,你跟你妈是一个性子,一样的倔强,不肯低头,这到头来还不是害了你自己。”奶奶继续说道:“不要说是你爸爸,就是我,看到你妈脸一拉下来,都要警觉三分,偏偏你就敢惹!”
      “奶奶,我为什么叫小小。他们都有字辈,泥湾村的大哥二哥也是嘉字辈。窦家寨我们同辈的都是嘉字辈,为什么就我一个人叫小小?”小小没有理会奶奶说的哪些道理,她静下心来了,向奶奶了解她心里的疑惑。
      “哎,说起来也是你的命。你出生的时候是腊月间,那一天特别的冷。你是在晚上生的。接生的就是你泥湾村的大伯母。怕第二天有人来听到你的哭声。那时候管的严,你爸妈不敢冒险,在天亮前就着急的把你送去泥湾村。又不能明目张胆的把你捆了背在背上。你爸爸不是上班有个大皮包吗,就是挂在火炉间墙壁上那个,拉链都生锈了。当时就把你放在那个皮包里,你爸爸一手拎着就跟着你大伯母去了他们家。你是早产的,小小的一个。你爸爸说你缩在在皮包里,不叫不哭,一直送到你大伯父家,你都乖得很。说是你大伯父把你抱在手里,说这孩子太小了。他们就决定叫你小小。就是这样来的。”
      小小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她能想象爸爸提着那个皮包在夜里赶路的情景,她能想象她蜷缩在皮包里,感觉到的温暖和摇篮一样摇晃的节奏。
      “上学了还是该给我换个有字辈的名字的。”小小说道。
      “说是户口上早就定的了。再说,姑娘家有没有字辈都不重要。今后嫁到别人家里,做了母亲,奶奶的,只能叫什么什么氏的,哪里有人管你的真正姓名是哪样?”
      “奶奶,那是以前了。我们学校的女老师都有名有姓,她们的名字都很好听!”小小很不喜欢奶奶的这些旧式观点。
      “奶奶,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小小又问道。
      “你妈也不是不喜欢你。你妈这个人,喜欢把事情闷在心里,有啥子想法也从来不会跟人说。我看你爸爸都未必晓得她一天在想些哪样。不过我们猜想,还是因为她的工作问题。本来你妈跟你爸爸是同学,一起读到初中毕业。你外公家家境还不错,那时候能够供你妈妈上学的,算是少有的人家。像你的几个姑妈,都没有上过学。初中毕业后你爸爸接着上高中,你妈妈回来就在我们寨子的小学做代课老师。据说书教的还不错。后来跟你爸爸结婚了。直到生你的时候都还在教书,但是到你出世的第二年,你妈就给人举报了。工作就被撤了。寨子里的小学那年也撤了,合并到镇上去了,就是你现在读的那个学校。如果不是因为你,估计你妈妈还在教书,也许还转正了,反正不用成天的在土地里磨。听说跟她一起代课的,转正后领的都是高工资。所以你妈想不通,你是最大的原因。”
      “已经有个窦嘉武了,为啥子还要生我?”
      “不要指名道姓的,没得个样子!嘉武是哥哥,就要好好的叫哥哥。我们虽然是窦家寨,大部分人都姓窦,但是就我们家到你爸爸是四代单传。到有了你哥哥,我们都希望再多一个,这样别的人就不会说我们家尽都是独苗。你不明白,村头的那几个婶娘还有最上边的四爷爷家,是如何的嘲讽咱们家,说咱们家祖祖辈辈的只有生一个儿子的命,迟早都是要绝后的。你爸爸不服气,又找了算命先生,说是还要生个儿子,就躲躲藏藏的把你生下来了。”
      小小没有说话。她感觉她太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了,她觉得又不是她的错,为什么都指责她?太不公平了!
      “受过这次教训了,今后说话做事都长个心眼,多体谅体谅你爸爸。不要老是凭着一张嘴,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奶奶翻了个身,不再说话,一会就响起了轻微的鼻息声。
      小小看见窗外略微有些白光。似乎影影绰绰的,说不上来是什么,心里有点害怕,赶紧闭了眼睛。不敢翻身,怕疼。

      从那以后,小小谨记着奶奶的教诲,少发言,多做事。果然平安许多。
      小小最喜欢的就是上学,寨子上有两个男生跟她同班,有一个比她高一级,名字叫杨健。她常常跟他们一起上学放学,一直到上初中。周末跟他们一起上山放牛,后来因为窦嘉武觉得放牛好玩,就把放牛的活从小小手里抢过去了,而且宗升也说女孩子逐渐长大了,再往山上跑,不大合适。
      上初二的时候,学校里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谣言四起,说她和杨健谈恋爱,见着杨健叫窦小小的名字,见着窦小小就叫杨健的名字。杨健有点像他堂叔杨青松,少言寡语,成绩好。但他比杨青松白。小小没理会那些谣言,照例跟杨健一起上学下学,她觉得光明正大,没有什么。可是杨健显然不这样认为,他躲着小小,拖拖拉拉地不愿意跟小小一起走,小小走小路,他就走大路,小小走大路,他就拐进小路。小小起先还嘻嘻哈哈地跑着追他,后来看见他一脸不高兴,气哼哼的冷淡表情,小小停住了,无比失落。一个人无精打采的走回家,满脑子都在想为什么杨健要那样冷淡的对她。她本来以为杨健就跟窦嘉亮似的,一直跟她做好朋友的。他们曾经那么开心,一起模仿老师们的说话,一起讨论同班同学,一起劳动,一起学习。
      因为失落,走的慢,还在半道的树荫下歇了半天,看白云怎样从这个山头移到那个山头,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小小懒洋洋地走进院子,窦嘉武站在房门口朝她坏笑。文忠慧忽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出来,啥也不说举着鞭子就朝窦小小打去。小小好像刚从梦中惊醒过来,书包滑落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妈妈手里的竹鞭子不停歇地落到她的背上。
      她把书包忽地一扔,双脚一跳:“问三不问四的就打人!以为你是老人就该乱打人了?!”
      文忠慧愣住了,她从未想到小小这样义正词严。在她看来,小小从来都是低眉顺目,尤其在她面前,她没有笑脸的时候,小小大气也不敢出的。
      小小却不管不顾,大声哭起来:“我晓得你看不惯我,你讨厌我,你巴不得我死了!又不是我叫你生我的。你以为我愿意看到你天天拉着一张脸啊?你打,你打,打死我算了!”
      小小一屁股坐到地上。文忠慧朝小小背上打了两鞭子,开口说话了:“老子一天到黑的在地里刨了两个钱,送你去读书,小小年纪呢,就伤风败俗,书不好好读,跟男娃儿些鬼混,你还有理了。到处传得沸沸扬扬,你不要脸,老子们还要脸!”
      小小听明白了,她想不到同学们开的玩笑在妈妈的眼睛里,竟然这样严重。她不说话。
      “你凶啊,你有道理得很啊!为什么不说话了,啊?”妈妈吼道,鞭子又落到小小身上。
      “我没有,我什么也没有!”
      “嘉武说的还有假啊?就你一个人在学校,是不是?”
      小小忍着痛,转过头去狠狠地看嘉武,嘉武捂着嘴笑。小小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窦嘉武那样的人,大男生跟个老婆娘似的,嘴碎,常常冤枉她。小小从地上翻爬起来,跑过去对着窦嘉武膝盖后面的脚弯就是一脚。嘉武不设防,疼的忽然跪到地上。
      “你再告我冤枉状,我整死你!”小小狠狠地道。
      “不得了了,这是要反天了!”文忠慧跳起来,拿着鞭子追着小小满院坝跑。奶奶赶忙小跑过去把嘉武从地上扶起。
      嘉武跳起来,拦住跑到跟前的小小,一手拽着小小的头发往院子外走,小小疼的眼冒金星,只得弓着腰跟在嘉武身后。嘉武把小小的头往院墙上撞。一边撞一边吼道:“你让窦家人丢脸了,你让窦家人丢脸了!”院墙是泥做的,和泥的时候,里面夹杂了些碎碗片,瓦渣子,小小的右脸颊给刺破了深深一道口子。感觉不到疼,只往外冒血。
      小小往嘉武手上使劲一咬,嘉武松了手,叫嚷着往一边跳。妈妈本来还想补两鞭子的,看到小小脸上流血,她扔掉鞭子进了厨房。奶奶去检查嘉武手上的牙印子,一边喃喃自语:“哎哟哎哟,咬人的女娃娃,这到底是遭的什么孽嘛。再用力点就出血了。”嘉武在奶奶的左哄右劝下进了厨房。
      小小一个人站在院坝里,背对着房子,任脸上的血一直淌。她那时候的心思不在被文忠慧打,也不在被窦嘉武冤枉,她一心的想着杨健,她觉得对不起他,肯定是窦嘉武跟杨健说了什么。她今后怎样面对杨健呢,或许杨健早就晓得什么了,所以时时处处躲着她。小小的心里,第一次觉得男女间的感情这样的折腾人,这样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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