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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拾芳   一八六 ...

  •   一八六〇年,维也纳。
      那座半荒废的花园据说仍属于梅特涅家族。“梅特涅”这个姓氏自从拿破仑时代起就被赋予了过多的政治意味——准确地说,是“阴谋”的意味。那位将家族姓氏擦得锃亮、使其成为欧洲权力代名词的首相,终究只做了一世枭雄。传闻他晚年不得不靠乔装改扮才得以保全性命,但奥地利选择性地记住了他的“英明”与阴影,并将这双重遗产完整地交给了他的后人。
      十二岁的沃尔夫冈·冯·梅特涅对这一切已深有感触。在他有限的人生阅历中,他经历过善意的调侃,更承受过毫无善意的讥讽。他记得第一次走进公学时,比他年长的同学问及他的名字。他如实回答,对方挑起眉毛:“沃尔夫冈?好文艺的名字。”这不奇怪,毕竟歌德和莫扎特都叫这个名字。但随即有人补充道:“是为了冲淡‘梅特涅’的血腥味和枪油味才取了这个名字吗?哈哈。”
      “请不要娱乐化我的姓名。”他当时轻声道。
      “看看,开个玩笑他就认真上了。”
      “不愧流着阴谋家的血。”
      这类“玩笑”从未缺席。因为梅特涅家族最初获得“冯”这个贵族前缀,是通过与老牌贵族考尼茨家族的联姻,所以沃尔夫冈若与哪位小姐多说了两句话,便会立即引来“打趣”:“哟,小梅特涅先生是在为光荣家史添砖加瓦吗?”“他不是已经是贵族了吗?”——这是永不迟到的帮腔。
      沃尔夫冈不擅长辩驳,也无法完全理解那些素无恩怨的同学为何如此。他通常只是困惑地望着对方,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学术探究式的茫然。这种目光往往会让挑衅者感到不适,最终扔下一句“怪胎”,悻悻离去。
      他学会了避开人群。
      每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当历史课的钟声敲响,他会将课本整齐地收进皮革书包,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教学楼。穿过两条种满栗子树的小径,翻过一道低矮的石墙——墙上爬满枯死的常春藤,再走过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巷,便到了那座半荒废的花园。
      铁门早已锈蚀,轻轻一推便发出呻吟般的声响。
      据大哥说,母亲在世时极爱园艺,曾亲手打理这片园子,种满了被称为“奥地利新娘”的白玫瑰。但母亲早逝——死于肺病,那时沃尔夫冈才两岁——之后花园便无人照料。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丧妻后精神时好时坏,常有些自毁之举。半年前,两位兄长自作主张将父亲送进了疗养院,并禁止沃尔夫冈前去探望:“你长得太像母亲,会勾起父亲伤心事的。”他们这样说。
      如今园中疯长着血红的野玫瑰。
      沃尔夫冈第一次被它们的刺扎伤,是在一个月前。他试图拨开纠缠的枝条走到花园深处,右手掌侧被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渗出来的时候,他愣愣地看着,没有感到疼痛,反而有种奇异的清醒。那些刺坚硬、锐利、毫不妥协,与温室里那些被精心培育、刺已被磨钝的玫瑰完全不同。
      他将流血的手掌按在粗糙的树皮上,在花园中央那棵枯了一半的橡树下坐下,从书包里取出两本书:一本是数学教材,另一本是偷偷从父亲旧书房取出的、皮革封面已斑驳的《罗马法原理》。
      数字和法律条文构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那里,一切都有明确的定义、清晰的边界、不可违背的规则。二次方程的解是确定的,合同的效力是可推导的,责任与义务被白纸黑字地界定。没有暧昧的玩笑,没有无法理解的恶意,没有“因为长得像母亲”就被禁止探望父亲这样毫无逻辑可言的禁令。
      阳光穿过纠缠的藤蔓,在他书页上投下破碎的光斑。风过时,玫瑰丛沙沙作响,像某种低语。他渐渐发现,这些野玫瑰的生长并非全无规律——它们追逐光线,避开过于潮湿的角落,在石缝间也能扎根。有些枝条显然曾试图攀附其他植物,但因缺乏支撑而弯曲、垂落,最终又生出新的根须,扎进土地。
      一天下午,暴雨突至。
      沃尔夫冈来不及离开,只能躲在橡树尚存生机的半边树冠下。雨水冲刷着荒园,血红的玫瑰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呈现出暗沉的色调,像凝固的血。他看见东边的篱笆在风雨中摇晃——有一段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倾倒,露出外面杂草丛生的荒地。
      雨停后,他走到倒塌的篱笆前。
      断裂的木桩露出潮湿的内芯,蚂蚁正慌乱地从被毁的巢穴中逃出。他蹲下身,试图将一根木桩扶起,但根基已朽,稍一用力便彻底碎裂。他的手指沾满湿漉的木屑和泥土,还有几只来不及逃走的蚂蚁在手背上慌乱爬行。
      他静静地看着,然后轻轻将手倾斜,让蚂蚁爬回地面。
      回到橡树下时,他的鞋子和裤脚都已湿透,但书包里的书还保持着干燥——他用外套仔细包裹了它们。他重新翻开《罗马法原理》,今天要看的是关于“所有权与占有”的章节。雨水从树叶间隙滴落,偶尔打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他忽然想起早上历史课上,老师讲到梅特涅首相在维也纳会议后说过的一句话:“秩序比正义更重要。”
      当时有同学低声嗤笑:“所以他可以为了秩序牺牲一切?”
      老师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下讲。
      沃尔夫冈合上法典,看向那片倒塌的篱笆。秩序会崩塌,就像篱笆会在暴雨中倾倒。那么当秩序崩塌之后,还剩下什么?是那些在废墟中依然野蛮生长的野玫瑰,还是像蚂蚁一样,在秩序崩塌后必须寻找新巢穴的渺小生命?
      他不知道。
      天色渐暗时,他收拾好书包,将外套搭在手臂上——它已经湿了,但书必须保持干燥。走过玫瑰丛时,他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握住一根枝条。
      刺扎进掌心,熟悉的刺痛传来。
      他没有立即松开,而是稍稍加重了力道,直到确认这种痛感真实存在。然后他松开手,看着掌心新增的几点血痕,与月前那道已淡去的疤痕重叠。
      走出花园时,铁门再次发出呻吟。他回头望去,暮色中的玫瑰丛已成一片深色的剪影,只有最高的几枝还沾着最后一缕天光。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下:
      “篱笆倒了。
      蚂蚁还活着。
      玫瑰的刺没有变钝。
      我还在读《罗马法原理》第217页。”
      写完这四行字后,他停顿了很久,最后又加了一句:
      “也许我应该学习如何修理篱笆。”
      但这句话在第二天清晨被他用尺子比着,仔细地划掉了。线条笔直,完全覆盖了墨迹,仿佛那句话从未存在过。
      只是从那以后,他的书包里多了一本关于基础木工的小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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