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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意外灾祸 ...

  •   天才亮,院子里吵吵闹闹的,边泊寒和周泽楠都被吵醒。

      他听见老石的声音:“姨,你别闹了,这里没有黎家小孙子。”

      老妇人偏执的嗓音像滑过黑板发出的尖锐:“就是他,你别想和他们一起骗我。”

      老石急了:“姨呀,这都多少年的事了,该放下了。”

      这句话像是触碰了开关,她睁大了双眼,冷笑着说:“放下!我就是放不下。”她气愤难当地捶着自己的胸口:“我要他们偿命。”

      老石上前去拉她,嘴里劝慰道:“姨,过去了。”

      老石试图把人带走,但是老人干枯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她在院子里持续控诉着:“你给我出来,出来!你还我人命!”

      院子里已经聚了一部分人,大家睡眼惺忪不明所以地看着,偶尔朝身边的人交换一个怎么了的口型。

      但是没有人知道。

      边泊寒一下反应过来是谁,皱着眉,嘴里骂了句脏话,半是恼火半是厌恶地说:“还没完没了了。”

      他才要起来,就听见周泽楠说:“我出去看看,你别来了,再睡会。”

      边泊寒怎么可能再睡,光是想起昨天那些话,他就气得后槽牙想咬碎。

      他爬起来:“没事,我陪你去。”

      周泽楠拗不过他,只好两个人一起下楼。

      陈晨已经站在院子里和她对峙,他紧紧抱着手臂放在胳肢窝下,瞪大了眼,像个护崽的老母鸡,站在那和她大眼瞪小眼。

      陈晨气鼓鼓地:“没有你说的那个人,我们这里没有姓黎的。”

      老石也在一边劝:“真的没有,他们年年来,我最清楚了。姨,别闹了。”

      善富丽浑浊不再清亮的眼睛扫着周围的人,发现没有周泽楠,她恶声恶气地说:“你们都是帮凶,你们把他藏起来了。”

      周围的人一脸蒙圈,一大早就被要人,还是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闻所未闻。

      陈晨参与了昨天的大战,知道她说的姓黎的指谁:“都说了不是,就算有,我们也要藏起来,不给你。”

      被藏起来的人恰好走到楼梯口。

      善富丽一见周泽楠,脸上紧挨着皱在一起的表情就松了,她的眼里燃着汹涌的恨意。

      她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小而急的步伐冲到周泽楠面前,揪住了他的衣领。

      边泊寒走在周泽楠身后,眉头拧在一起,他刚想上前拉开,就被周泽楠挡了一下。

      他看着周泽楠,周泽楠摇头示意没事。

      陈晨几大步奔过来,站在旁边干吼:“你干嘛呢?你放开。”

      要是这是个小伙子,大家都还能搭把手,把人扯开。可偏巧是个老人,生怕力气用大了,伤到她。

      老石也紧跟着过来,脸上的表情焦急又不知所措,活像踩到了狗屎又不能立马清理。

      昨晚陈晨抱着念儿回来,义愤填膺地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一遍。

      当时,孔主任的脸都沉了下来。老石在旁边尴尬地说:“这……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老石一晚上没睡踏实,留心着隔壁的动静,生怕一不小心又闹出点什么事。

      今早老石才听见隔壁门哐当落锁的声音,就从床上弹了起来。他连脸都没洗,随便套上双鞋就往外走。

      他皱巴着脸,还要假装不知情地问:“姨,这么早,上哪去呀?”

      善富丽不理人,只一个劲地往上走。

      老石心里急,又不敢表现太过:“姨,桂英烙了饼,没吃早饭呢吧,上我家吃去。”说着想伸手去拉。

      善富丽眼珠子咕噜噜的,骂道:“狗日的,别拦我。”

      老石见不是办法,只能跟着。

      这会,院子里这么大一圈人,老石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脸埋进去。

      他还在着急地劝:“姨,你真认错人了,你松手。”

      边泊寒站在旁边冷着一张脸,帮不上忙,心里憋着股气。他本来打算报警,可一看那年龄,就算警察来了,也处理不了,年纪大了,关不进去。

      善富丽抓紧了就不放手,梗着脖子直嚷嚷:“杀人偿命,你把命还来。”

      周泽楠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这句话,他昨天就已经听过一次了。

      昨晚灯光昏暗,老妇人脸上的褶皱被打上阴影,看不出真实样貌。可现在白日清亮,她脸上的纹理一一都能看清。

      这是一张老得不能再老的脸,稀疏的几捋头发空出宽若索马里海沟的发缝来,黄褐色的皮薄薄地紧贴在骨头上蜷缩着,两颊深凹,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球一转,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指环王里的咕噜。

      周泽楠没有什么想和她说的,言尽于此,无需多聊。

      她的手因为激动,也因为用力,有些微的颤抖。

      从她没牙的瘪嘴里,吐出一句:“当年是我放你们走的,你们为什么这样对我?”

      周泽楠原本平静的脸上有了短暂的一抹松动,可是太短了,短到来不及被捕捉。

      他淡淡地垂眼看着,注视着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

      他用从容、冷静,甚至不带着温度的声音回答:“我不是他。”

      同时,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角落冷不丁地冒出来,当年的人已经死了。

      善富丽见他不肯承认,想把当年的丑闻全盘托出。

      她松开手,比划一圈,最终的指向点落在周泽楠身上:“你们不知道吧,你们以为的大医生,是从这个村子里逃出去的野狗。他妈是被人卖到这个村子的。”

      她看着周泽楠,眼里射出恶毒的箭,她的声音拖拽着,像是成吨的大理石砸在玻璃上。

      她伸着手,重重地指着:“他,是被人□□生下的野种,野种!”

      在场的人都露出惊诧的表情,视线一时集中在周泽楠身上。

      边泊寒忍无可忍,昨天的那些话就够难听了,今天这些,显然超过了边泊寒的承受范围。

      他没有办法接受这么脏的词用在人身上。

      他把周泽楠拉到身后,严严实实地挡着:“你把人当做商品来买卖,毁了别人一生。你孙子吸毒,那是他自己蠢,不要怪到别人身上。”

      善富丽没想到边泊寒会拿这些话刺激她,瞪大了眼:“……你。”

      老石没想到自己昨天顺嘴一提的话今天会被边泊寒拿来反击,他看善富丽把手放在胸口,怕出什么意外,一个劲地劝:“大家有事都好好说。”

      边泊寒不示弱,被情绪激起来了:“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善富丽气有些上不来:“挨……千刀的。”

      “我挨千刀,那你呢?”边泊寒这一句问的铿锵有力。

      刚刚被信息砸懵的同事也清醒了过来,脸上都不由自主地对眼前的老太太流露出鄙夷与厌恶来。

      善富丽握紧了拳头,无牙的嘴唇一开一合,想要申诉些什么,却又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词来。

      周泽楠伸出手拽了拽边泊寒,示意他别说了。

      周泽楠对老石说:“老石,麻烦你带她回去,我们先去准备今天的工作。”

      老石恨不得赶快走,答应道:“不麻烦,我送她回去。”

      说着,老石就去搀善富丽,他扶着她的手,说:“姨,我们先回家。”

      善富丽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砸得心窝口拔丝儿凉,冻得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她顺着老石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两眼一黑,直直要朝地面砸去。

      老石惊呼:“姨!”

      老石抬起头,对着一院子的医生喊:“你们快救救她。”

      孔佑刚好晨跑结束,他冷着脸,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威严地问:“你们在干什么?”

      大家像是从睡梦中醒来,开始有节奏地忙乱起来。

      孔佑冲上去,把衣服脱下垫着,让善富丽平躺在上面,他拍了拍她的脸颊,确认意识,又确认脉搏。

      孔佑双手叠起来,十指交叉,边做着心脏复苏,边说:“脉搏失序,可能是心肌梗塞。”

      他指挥道:“去拿硝酸甘油。”

      “小佳,你去把氧气瓶找出来。”

      “大易,你去开车。”

      大家纷纷应着,在和死神赛跑。

      孔佑有节奏地按压着,不一会儿,脑门上就沁满了细密的汗珠。

      周泽楠蹲在孔佑身边说:“我来吧。”

      他和孔佑换了位置,眼也不抬地说:“陈晨,再给120打个电话,催他们快一点。”

      善富丽的眉一直皱着,嘴唇微紫,周泽楠手上的动作没停,其他人想要接他,都被他拒绝了:“没事,我还可以。”

      他的眼神始终盯着善富丽,心里掺杂着满满当当的情绪,脑子里闪过许多片段,也快速掠过些他不想再记起的细节。

      那些回忆,并不全是残忍。

      周泽楠记得早春的河堤旁,嫩黄的小草新长出来,芦苇绿油油的,覆盖了一大片,流水熙熙攘攘,还夹带着冰块没有完全融化的碎屑。

      他坐在那个人的肩头,小手兴奋地拍来拍去。

      那个人用带有茧子的宽厚手掌一只手扶着周泽楠的腿,一只手拉着从市集买回来的几块钱的风筝。

      那个人憨厚地笑着,问:“儿子,好看吗?”

      瘦小的周泽楠双手抱着他的头,开心地翘着小脚丫子,说:“爸爸,好看,我也想玩。”

      他笑着拍了拍周泽楠的腿,夸他好儿子,他把风筝扬得更高,把手里的线递了过去:“轻轻拉,别伤到手。”

      他架着周泽楠,试图迎着风走,可是他走不快,一只腿拖着。

      ——他是个瘸子。

      周泽楠还记得那个人有双巧手,总是变着花样的给他做小玩具,木头的摇椅、小汽车,甚至会给他做新衣裳。

      小朋友不懂过年的意义,周泽楠只是喜欢每年的新衣裳,穿上的时候可劲儿地显摆,屋前屋后地跑,爷爷,奶奶,你们快看,我有新衣裳。

      爷爷奶奶总是围过来,充满慈爱地看着他,摸摸他小脸蛋,哎呦,这哪里来的小仙子,怎么这么好看。

      但是他发现,那个人看他穿新衣服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股哀伤,嘴里每年都会念叨同一句话,又是一年了。

      周泽楠脑子里回忆来来往往,反复播放着这句话。

      所有人都陷在一种焦灼状态里,老石紧张得手握在一起。

      心脏复苏终于起了作用,善富丽睁开眼,嘴唇嗫诺。

      老石见她醒了,提着的一口气放了下来,他蹲下来,说:“姨啊,你可吓死我了。”

      周泽楠在她视线的最上方,她缓慢地注视着周泽楠的脸,她的眼神里没有了那些戾气。

      她轻柔地看着周泽楠,嘴角往两边扬,她轻轻地叫了一个名字。

      她的声音太小了,与其说是发声,不如说在做口型。

      她只叫了一遍,可周泽楠还是看清了。

      她叫的是,小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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