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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阴影背面 善富丽醒的 ...

  •   善富丽醒的第二天,周泽楠在医院,他查看了各项指标和数据,对满脸担心的老石说:“正常的,放宽心。”

      老石连连感激:“周医生,太谢谢你了。”

      周泽楠淡淡地说:“没有。”

      他看着善富丽浑浊的眼珠,因为岁月不再年轻的面容。

      他们之间一个仰视,一个俯视,隔着空气中的尘埃。

      曾经过往在短短几瞬倏忽而过,时间公平地诉诸每一个人,妇人老矣,孩童长大。

      周泽楠无力也不想再追究谁是谁非,他看向老石:“你去忙你的事,你辛苦这么多天,待会睡会再来。”

      前几天,老石担心习根生来闹,说什么都不要周泽楠和自己换着看,说是老人没醒,事情少,等醒了再叫周泽楠帮忙。

      现在,人醒了,善富丽在,老石没好说,把周泽楠拉到门外:“周医生,已经很麻烦你了,今天实在是不好意思,朋友等着车用。”

      “没事,刚好我在医院也有事。”

      老石的表情变得有些闪躲,像是在想怎么开口,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

      周泽楠说:“老石,有事你直说。”

      老石看着周泽楠:“周医生,这么说可能有些冒犯,也不怪善姨多想。我当初看到你,也想到了很多年前从我们这走出去的一对母子,你长得和他实在太像了。可发生了这些事,你肯定不是。”

      周泽楠问:“为什么?”

      老石“咳”一声:“要是你是,你绝对不会救她。当年是善姨老公把人拐卖来的。”

      周泽楠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老石说:“我进去和善姨说一声,晚一点过来,看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给她带。”

      周泽楠:“嗯,好。”

      周泽楠没进去,给边泊寒发了个消息。

      周泽楠:……

      边泊寒立刻回:???

      周泽楠:没什么,问你看到爷爷没?

      边泊寒发了一张他和爷爷的自拍,附文:帅气英俊又迷人的小寒同志。

      周泽楠笑笑:去吧,和爷爷去玩。

      边泊寒发了个耍赖的表情包。

      周泽楠笑笑,发了个小人儿摸摸头的表情包。

      边泊寒:意满离。

      边泊寒原本要跟着来,怕习根生闹事,周泽楠没让。

      边泊寒不高兴地说:“才答应要和我分享,今天就不让了。”

      周泽楠笑笑,说:“他闹是因为人没醒,这下人都醒了,他找不到理由闹。你昨天不是说想去找那爷爷,说蝴蝶风筝的礼没还,想过去送礼。”

      边泊寒找不到理由反驳,忿忿道:“我不管,你就是不要我去。”

      周泽楠笑笑,知道他是假装:“有事我给你打电话,马上、立刻那种。”

      周泽楠低低地说话,眼里带笑,边泊寒没法说不行。

      边泊寒说:“那行吧。”

      老石走了,周泽楠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他摇高了病床,让善富丽坐了起来。

      善富丽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周泽楠从纸碗边勺着粥,一勺一勺地喂她。

      善富丽看着他,没说话,沉默地吃了三分之一,摇摇头表示不吃了。

      周泽楠没勉强,剩下的粥用盒子盖好,打算待会出去丢。

      善富丽躺在床上,她收起了平日的歇斯底里,变得温和平稳,像是临终前的其言已善:“你就是小介吧。”

      周泽楠按在盖子上的手停在那,沉默半晌,转过身来,看着病床上瘦弱的老人。

      周泽楠没承认:“你才刚好,多休息。”

      善富丽凄惨地笑笑,皱巴干枯的脸埋着条条沟壑:“就算你不承认,我也知道你是。我都是快死的人了,临死前见到你,也算是了了那些孽缘。”

      善富丽完全不在意有没有回应,她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讲一个年岁深远的故事:“不是只有你妈是好人家的姑娘,我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可我没有你妈的好运气,当年我被人卖到村里,我跑过,可我跑回去,所有人和我说的话是,女孩子身子脏了,这是天大的丑事。木已成舟,为了家里的脸面,他们又把我赶了出来。”

      “我怨过的,可我有什么办法,人总要活下去。我只想踏踏实实过个安稳日子。放你和你妈走,害我自己家破人亡。但是说到底,是我家老头子害了你妈一生。我就是想问,你们当初走就走了,为什么还要把警察叫来?”

      这个问题,善富丽问过他两次。

      周泽楠看着善富丽,想起周语鹤带他逃走那天。

      周泽楠记得,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庄稼绿油油的,头顶的太阳明晃晃晒在背脊上,灼人的滚烫。

      周语鹤骑着车,带着周泽楠一路狂飙,经过个路口,善富丽走了出来。她戴着草帽,急忙忙朝家走,要回去拿农药。

      周泽楠看见善富丽,挥着小手,开心地喊:“善奶奶,我要去买糖了。”

      周语鹤的眼睛快速从善富丽脸上滑过。

      善富丽站在原地,刚才那一瞥她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看向另一个人的眼神。

      太久了,她都忘了被当做人是什么感觉。

      善富丽想起那些男人肮脏的手和油腻的笑,在饿莩尸野的地狱,人太少,鬼太多。

      为了自保,她也变成一只鬼,谄媚、殷勤、麻痹、冷漠,以至于忘了她在人间。

      她想开口叫喊,终究还是没有叫出来,她看着周语鹤的车越开越远,成为蜿蜒道路尽头的一个小点。

      她甚至在心里喊,再快点,再快点。

      周泽楠还记得自己当时回过头,和善富丽说,善奶奶,晚上回来,我分糖给根生。

      那颗糖没有分到,此后周泽楠和习根生的人生也如那条岔路,走向两端。

      周泽楠浅色的眸子没有因为回想而起伏,依旧无波无澜,他陈诉了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做错事的人应该承担恶果。”

      “恶果?”善富丽阴恻恻地笑了,眼里闪着寒光,“那你知道,后来那天发生的事吗?”

      周泽楠沉默地注视着,他等着善富丽准备好的下文。

      “你以为你和你妈能逃出来,是因为我没有叫嘛。”善富丽笑着,“是因为你爸死了。你爸用拴狗的绳子吊死在了河边的柳树上。所以大家忙着救人,忙着哭尸。”

      周泽楠的脸上没有出现善富丽预见的表情,他依旧淡淡的,冷静地看着。

      善富丽最恨他这副表情,让她想起周语鹤刚被拐卖来的那些日子。

      凭什么,都是被拐卖的,她可以永远高昂头颅,可以不用讨好任何人,不用遭受丈夫动辄的拳打脚踢。

      那些拳头是真痛啊,落在身上。

      但最绝望的,是这样的日子没有预兆,看不到头。

      可能只是盛汤的时候洒出来几滴,也可能是今天的饭里有没淘净的石子。你要时刻提溜着一颗心,连夜里睡觉都会害怕到突然睁眼。

      她以为她不跑,听话,百依百顺,忍着,最起码也能像个人被对待。

      可是,没有,那些拳头是没有尽头的,就像那些欺辱无穷无尽。

      她才是那个众人口中的婊子烂货,家里被他赌到没钱,她就要被拉去卖。

      她苦苦哀求,跪在地上,可是被一脚踢开,男人啖了口痰在她身上,讽刺地说,你还真把自己当这个家的女主人了。

      从那以后,永无宁日。

      后来,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像他爹一样动手打老婆,她心里竟然隐秘地出现快感。有个声音悄然说,对,就是这样的,我就是要所有人像我一样,大家都别好过。

      当周语鹤出现,一切都变了。

      善富丽惊奇地发现,那个坡子爱她,爱一个买回来的女人。

      她看着黎宗民对周语鹤的怜惜,看着他的小心翼翼。

      刚开始,她只是觉得好笑,都是一样的,哪里来的爱呢。

      可后来,她竟然抑制不住地嫉妒,她甚至替黎宗民鸣不平,有人爱,已经很好了,还要怎样呢。

      于是,她明知自己是错的,但比起鄙夷自己的懦弱,她更厌恶周语鹤的反抗。

      她宁肯烂在烂泥里,潮湿阴暗地看着井口四角的天,怨恨着试图告诉她这一切不正常的人,也不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拯救自己。

      善富丽想起这些,眼里有化不开的恨意:“你所谓的恶果可真伟大,害死了你自己的亲爹。”

      周泽楠从始至终都坐在那,他听着善富丽的故事,看着她已经老去的脸,淡然地问:“还吃吗?”

      善富丽想不到这些话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不可置信地骂道:“你和你妈都是疯子,疯子!”

      周泽楠站起来,刚才盖子上的粥黏到手上,已经冷了,黏黏的不舒服:“不吃的话,我出去丢了。”

      周泽楠整理好,擦了擦桌子,提着外卖盒子,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慢慢地合起来,把善富丽包裹在盒子一样的房间里。

      善富丽躺在床上,恨意一点点从她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她有些可悲地笑着。

      周泽楠慢慢地走远了,习根生从另一间病房里走出来,远远地盯着他的背影。

      习根生眼里是癫狂的滔天巨浪的恨意,他紧紧握紧了拳头。

      他算是明白半小时前接到的那通电话,他还嘀咕老石给他打电话干嘛,他接起来,听见善富丽说:“你过来看看我吧,我送你份大礼。”

      习根生走到门口,没有进去,他从门口狭窄的小窗上望进去,善富丽枯萎地像只破败的残荷。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走了。

      周泽楠站在洗漱台前,搓洗着手,把附着在手上黏腻的感觉洗掉。

      大家都以为他不知道黎宗民死了,其实他早就知道。

      这始于很多年前的一天,潮湿闷热的夏季午后,黑沉的天,暴雨即将来袭。

      周泽楠刚上完课,打算回家。

      人行道对面的绿灯没亮,摆书摊的人在收摊,他蹲下来。

      摆摊的人笑着说,你慢慢看,喜欢的话挑一本。

      青春期的他不爱和陌生人说话,沉闷地点头。

      他看到一本深蓝色书封的笔记本,翻开,是一个人做的剪报。

      剪报没有按日期来整理,他翻了几页,全是许多年间发生的重大案件,旁边留有案件分析。看得出来,这本剪报的制作者是个侦探迷。

      周泽楠细细地翻,他翻到一页,停住了。

      那上面粘贴着一九九五的新闻,图片上的人是他。

      大雨快要来了,收摊的人整理好其它,在等着。

      周泽楠说对不起,把书递了过去。

      绿灯亮了,他顺着人潮走过去。

      刚才他有些慌乱,可他还是看清了上面的一句话:黎氏男子畏罪自杀。

      雨还没有落下来,云层担着,来往的人步履匆匆,着急归家。

      空气像是可乐汽水瓶上沁出来的水珠,黏渍渍的。

      人行道只有几十秒,周泽楠走到中间,红绿灯由绿转红。

      他站在那,没有跑,身边的人在快速地移动。

      云承受不住了,化作雨啪啪打下来,他横戈在路中间,等不及的车辆响起喇叭声。

      尖锐的喇叭声夹杂在喧嚣的雨幕里扑过来,倾盆的宣泄里,他终于厘清这个迟了很多年的消息。

      黎宗民不是畏罪自杀,而是在为他们搏一线生机。

      周泽楠早就无法开口称他为父亲,但他还是决定用这个夏天替几年前的自己向那个人说声仅有一次的谢谢。

      谢谢惯于懦弱的人真正善良一次。

      周泽楠知道,夏天会像泡沫一样消解,又会在下一个草长莺飞里重新到来。

      绿灯再次亮起,他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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