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灵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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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镇阳不明白……为什么又在龙潭虎穴中见到她？
她还是和上次一样。
雪白的卷发披散如瀑，面色和发色差不多，瘦削的身子陷在不合身的卫衣和牛仔裤内。
就这样势单力薄地立在舆论的焦点、被来者不善的家伙找茬。小小一块、像颗被烤化的奶糖，莫名显得可怜。
他留在她身上的纸人不知为何受损、信号微弱，所以他全然没料到会在如此神秘危险的宋家遇见她。
——哪怕早知道她是宋家的弃子。
藏匿在年轻弟子之内，听他们用满不在乎或视如草芥的口吻议论她。
他心里竟然，很不是滋味。
听说她在宋家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竟连个属于自己的房间都没有；
听说她从天之骄子一朝沦为废物，十四岁就被赶出宋家，不得不自力更生；
听说她有能力时如何被利用、被吸血，又在失去价值之后如何被轻视、被欺负……他们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她是什么衰老的家畜。
辛劳耕种一生后，被啖肉饮血，最后连皮毛都要被人踩在脚下。
“……”
宋家果然不给她饭吃……难怪那么瘦。
他想。
明明总是在执行重要任务时偶遇她，总是很笨拙地给他惹来种种麻烦。
可是，在她选中他作为‘人柱’的那一刻，他心中没有丁点不快。
不觉得她是蓄意将他置于危险之地。
他只觉得，因知晓她的过往而沉甸甸的心脏，骤然一松。
甚至有点莫名的开心……开心她在如此四面楚歌的情况下，愿意选择他作为后盾。
——她信任他。
这个念头像杂草一样在他蛮风瘴雨的心念中疯长。
养料是被坚定选择、被无条件信任、被看见、被依靠之感。
令人上瘾。
当她抬起盲杖，直直指来时。
他仿佛透过那双空茫无神的眼瞳，与她赤.裸的灵魂对视。
仿佛又被扯回前天夜晚，月光下，她带着点莫名的轻笑，淡声说：
“林镇阳，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
他知道她并不是盲选。
她猜出是他。
给他一种……无论他用‘无相’伪装成何种面貌，眼盲的她都可以凭借心灵在第一时间认出他……的错觉。
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忽然变得轻盈透亮。
像一片飘悠鸣啭的纸鹞，而她牵起了那根透明的线。
……
透明细管从神经感应头环中延伸而出。
宋家假冒伪劣的脑机虽然长得奇怪，但用起来倒没问题。
在宋菏万般拱火下，宋灵不负众望地应战。
没人真正看好她。
毕竟这是由宋菏神魂担保的、收束了一抹邪灵意识的法器。
货真价实、危险重重、给人真实体验的巫术游戏。
宋灵和宋兮儿面对面而坐。
作为人柱的宋家小辈位于桌子中央，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实际胡说八道地诵读经书，请神明来做裁判——当然，大多时候父神都懒得投来一片视线就是了。
祂不看，另有“父神”看。
对这样高科技的巫术，老古董江婴无从插手，眼睁睁看小信徒戴上感应头环，陷入笔仙副本的巫术游戏。
众人可以看到，外视屏幕上，浮现出第三视角的画面。
两位女孩的意识体显现，不似现实世界的样貌，此时两人的形象都以模糊的灵体形式呈现。
那拥有浓郁的紫黑色之气的、如若凶兽一般庞然的灵体，显然是宋兮儿。
反观另一边，微弱的白色灵气在黑夜中显出一种不起眼的淡灰色，和凡人没甚差别，不成人形的小小一团。
高下立判。
巫术场域下，两道灵体亦是面对面，象征宋兮儿的灵体抬手，阴煞之气凝聚，一根暗红的笔形缓缓浮现。
——这类巫术游戏比的就是谁先降服邪灵。
眼看宋兮儿胜券在握……她手中的“笔仙”不断膨胀、挣扎，如奇形怪状的气球般叫嚣着显形。
该说不说，不愧是婴鬼信徒留下的一抹残念。哪怕隔着屏幕，也能觉察到那诡谲阴寒的气势。看得围观弟子冷汗涔涔、两股战战，婴鬼本人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在宋兮儿手下，渐渐生出眼睛的庞大邪灵猝不及防瞥到对面那抹熟悉的、残忍杀过它一次的、暗含压迫感的‘灵’。
“……”
“凌颂”、“苗旦逢”抑或是其他什么名字罢。总之，那显形到一半的邪灵尖叫一声，宛如漏风的气球丢魂丧胆、落荒而逃、慌不择路，居然惊恐地爆炸了。
“…………”
屋内，正津津有味看戏的宋菏骤然被反噬，当即吐出一口心头血，翻着白眼直接晕了过去。
——作为和邪灵残念签订契约、将其收纳进法器的担保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残念共感。
压根没想到一个简单的巫术游戏，竟会因残念自爆而把他自己的半条命搭进去。
可谓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惜了他三个月前才因获得游戏内测资格，骤然提升的体质与真气，大大受损。
转瞬从暴发户变成破产老赖。
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
有些呆楞的宋兮儿猛地睁眼，失声：“你…你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那神经感应环冒出几缕黑烟，散架开来，符文失去光泽、电子感应灯也不亮了。
“…………”
——竟是直接坏了。
“坏了？！”
身穿格子衬衫的瘦小男生大惊失色，厚厚的眼镜垮下，露出布满血丝的双眼和青黄的面色，像是被工作和打击吸干了精气。
他颤抖着手接过这枚脑机，唉声叹气。
“这可是我用加班半年换来的员工福利拿下的……”
几乎要哽咽了。腰间的钥匙扣上，卡通角色亚克力板旁挂着枚黄铜铃铛，动作间，声音清脆新鲜。
看样子是刚入编的外务堂人员。
“你再跟公司要一个不就好了。”
执藏长老不以为意，转而语重心长：“毕竟是你给家族效忠的难得机会，宋才人。等到家族破解出这什么游戏提升修为的秘密，可少不了你的好处。”
“不要叫我这个名字……长老。”
宋才人小声咕哝：“才人裁人，听起来好不吉利。唉，我可不想被裁员…虽然在大厂当牛马，但现在经济下行大环境太差……”
说着说着，他大吐苦水。
“……我们公司耗费几年心血推出的项目又出了那样的BUG…再说了，我已经改名叫宋来财了！”
“孩子话！”
执藏长老板起脸，可惜有遮蔽大半张脸的胡子，故作威严的效果并不明显。
“宋家孩子的名字都是父神赐予的，哪是你说改就改的？”
宋才人低下头，偷偷撇嘴。
——什么父神、什么宋家。
呸！
之前看他来财血脉稀薄、没甚前途就把他驱逐出主家，现在发现他来财凭借自己的努力当上BO·NE公司的高级工程师，就又装模作样地赐给他一个外务堂的职位。
逼迫他卖命。
他来财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宋才人愤愤不平。
想到这，他面色忽而一白，肺痨般痛苦地咳出两口血，本就虚弱的身体愈发惨淡。
剧烈动作下，黄铜铃铛琅琅喈喈、宛若少女清越讥诮的笑声。
执藏长老冷眼以待。蓬松卷曲的胡子动了动，吐出阴恻恻的警告：
“才人啊。要对父神、对宋家尊敬。”
“哪怕是在无人知晓的心里。”
……
宋才人面如菜色地离开前，“尊敬”地告知家族长老，游戏《欲望环》即将开启不删档的二次内测——与删档重来、一切清零的一测不同，二测可以说是发售的现行版。
在二测中积攒的道具、技能以及信誉值，都可以保留至公测，相当于领先普通玩家一大截。
在他即将走出宋家时，网瘾少女宋竹闻讯而来，兴奋地追问：“那宋家会得到几个名额？”
宋才人扶了扶镜框。
“我的员工福利，加上家族发动钞能力以及异能力，购买及‘勒索’到的……估计有二十个吧。”
他踮起脚尖，拍拍女孩的肩，“加油，宋竹。期待在游戏里见到你被蟲女暗杀而惨死的模样。”
“……”
宋竹翻了个白眼。
“什么啊……这BUG还没修复？？”
宋才人负手、抬头。
意味深长地重复项目组组长的名言：“当出现一个BUG时，你应尽力排查修复；可当出现一堆BUG，并且你发现程序能运行时……就什么都不要动了。”
他这幅故作深沉的做派还没维持三秒，就活像青天白日见鬼一样，一口气不上不下。
瞳孔骤缩，大跌眼镜，口齿都不利索了。
“虫、虫虫……虫虫虫蟲女？！我莫非还在游戏里……还是我其实已经加班猝死了…现实世界也出现BUG了，吗…………？”
精神恍惚的喃喃自语。顺着他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去，宋竹顿时大失所望：“哦，那是宋灵啦。”
不远处的长廊上，白发的少女慢吞吞地路过，雪白的长卷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一张素净的小脸。
“灵儿！”
转角处，一脸病容却神采奕奕的宋二夫人带着一溜奴仆，花蝴蝶似的飞来，亲亲热热地挽住白发少女的手。
零碎的话音随风飘来。
“怎么又瘦了……今晚来谵妄斋，让小厨房给你好好补补。”
“别在意兮儿的话，她就是面冷心热，不是真的对你有意见。”
“……对了，干妈听说你今天在巫术游戏上赢了兮儿？”
“干妈替你高兴呀。晚些时候，可要好好跟干妈讲讲你是如何……”
“……”
这边，宋竹看了眼手机短信，皱眉：“好啦，不跟你多说了——长老召我去蕴灵堂训练，我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得到内测资格！”
她走后好半晌，宋才人才收回视线，心有余悸地给组长发消息：
[我好像能想象到蟲女那张可怖的面具之后，会是怎样的一张脸了。]
[不是侧写师画的那些肖像……不是凶狠、不是冷漠、不是丑恶，甚至第一眼的感受不是理所当然的美丽。]
[……应该是一副如水的、菩萨般的面孔。]
……
没过几日。
《欲望环》二测如约发布，轰动网络。
神经感应环一经发售，两万枚一秒就被抢空，黄牛借机炒上天价，哪怕官方不断宣称：一人一号，售出即绑定。转售的破解版将不受游戏内GM保护。
言下之意是：敢买盗版，等着被蟲女杀出游戏吧你。
即便如此，仍然千金难求。
买不起的普通人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去看实况直播的游戏主播。
如此情形下，不择手段的宋家果然拿下整整二十枚正版。
收到货的当天下午，就召开动员大会。
执饵长老、执藏长老、执契长老和执律长老位于主位，圣女宋兮儿在唯一的副坐歪得散漫、头也不抬地玩指甲。
余下数十名弟子在屋内站得整整齐齐，安静得落针可闻。
长老们一一念名单，选出在近日的特训中名列前茅的弟子，根据其所擅长的学科技能，挨个分配特定的任务。
——这场面十分滑稽。
因循守旧的宋家竟然会一本正经教导弟子如何“玩角色扮演的网络游戏”又应当如何发挥所长“在新副本中开荒”。
直至最后一个名额，忽而陷入死寂。
几声闷响吸引众人注意。
带着恶鬼面具的执律长老指节叩响桌面，沉声：
“宋灵，出列。”
“……”
一双幽冷的双眸，透过面具上两颗黑洞，直直落在厌灵身上，好似审判亡魂的阎罗。
“宋灵，你灵根尽毁，身无长物——甫一回家就破坏了百工堂投入巨大时间精力金钱的科技礼器，后续几日的灵赋检测也并未发现你有何特殊本源真气。”
他冷笑一声，瞥了眼执饵长老，毫不留情道：“白白浪费父神在仪门降下的福祉。留在家族也是徒耗资源。”
将人贬低到了泥泞地里，再话音一转，高高在上地施舍：
“但家主念旧情，现予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
厌灵抬眸，平静地听他宣判“赏赐”。
“兮儿天纵奇才，是此次进入《欲望环》世界进行至关重要的‘灵境勘探’的主力，她需要一位熟知古法、心细如发的辅佐者、替罪人。”
“就由你来充当这个角色吧，届时不遗余力地全方位配合兮儿的行动。”
“作为兮儿暂时的人傀，承替她所受的伤害，不可违抗她的指令，以勘探灵境为第一要务，将游戏内获得的所有货币与道具都交由她来分配——乃至你性命。都是完成任务的砖石瓦块。”
显然，这是将她当做一个废物利用的耗材来用。
桌上整齐堆叠的神经感应环忽而亮起，悦耳的女中音播报道：
[全球首款全感知沉浸式巨作《欲望环》，不删档二测正式开启！服务器已联通，神经链接端口开放！请所有获得游戏资格的玩家，准备迎接您不设限的第二人生！]
“……”
厌灵没有拒绝的理由。
唯有她的意识降临重启后的游戏世界，才能看到动漫《爱丽丝》最新播放的第二季。
到时候便知道她是否召唤了梦灵、在祂的引诱和控制下做了什么、于动漫观众的视角里又是怎样“面目可憎”的形象。
“……”
看她不言不语，四位长老还以为她在以沉默负隅顽抗。
执藏长老晃了晃手中的玉壶，晶莹剔透的玉石内黑红血液激荡，颇具暗示意味：“难道你想喝下这瓶神赐之物？彻底沦为了无意识的人傀么？”
全程心不在焉的宋兮儿勾绕头发的手一顿，缓缓抬起一只没有情绪的黑眼珠，神色莫名地望来。
似讥诮，似玩味，又带着点冷漠的惑然。
“别忘了，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家族给予的，现在到你回馈家族的时候了。”
语毕，执契长老拿着那份受世界规则保护的、不平等的契约合同来到厌灵面前。
“现在，作为保障——保障家族当然就是保障你——请你签下这份灵契吧。”
厌灵看不见那份写着密密麻麻、限制满满的灵契，她在认真想一件事：
此次登录游戏世界，她是会获得一个崭新的玩家身份，还是仍旧以NPC蟲女的身份降生在实验之都呢？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灵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