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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这便是他最后的棋局。 以命为注,以爱为咒。 虽死,犹胜。 她扶着冰冷 ...

  •   她扶着冰冷的廊柱,缓缓站起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深吸了几口带着硝烟味的夜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渭城……这地方,往后是万万不能再踏足了。只要宁帝一日还在那龙椅上,这渭城于她而言,便是一座吃人的牢笼。

      好在兰贵妃如今还端坐在中宫。有她在,宁帝便不会轻举妄动。只要这中宫一日还姓兰,她和孩子便还有一道屏障。
      可他今日说的那句“很快”……像一把悬在颈侧的刀。这“很快”究竟是几月,还是几年?她摸不准,也不敢深想。

      她回屋,和衣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绣纹,思量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信王推门而入,怀中抱着郑赫,那小家伙已睡熟了,小脑袋歪在他肩头。他小心翼翼地将幼子安置在里间的小床上,掖好被角。

      他转身,见她仍坐在暗影里,神色不对,便走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她抬眸看他,声音发紧:“宁帝……来了渭城。方才在巷口,他同夏儿说了好一会儿话。”

      信王脸色骤变,眸色骤然沉如深潭,方才归家时的那点柔和荡然无存。他闭了闭眼,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低低道:“想不到……郑燮终究还是选择站在他那边。”
      他早就察觉郑燮眼底那丝掩不住的敌意。那孩子恨他——恨他占了父亲的藩王之位,恨他得了本该属于郑哲的一切。可他没有办法。郑哲的嫡子,郑氏一族的血脉,这百年门楣的存续,终究要落在郑燮肩上。

      当年他应了宁帝那道渭城之约,便已将自己推上了绝路。

      他若有一日不在了,郑氏不能倒,这渭城的根基、二十万军权,总要交到郑氏自己人手里。除了郑燮,他别无选择。
      他甚至将自己的性命也一并交了出去——以为这么多年视如己出,以为将渭城军政大权悉数托付,便能焐热那颗被仇恨浸泡的心,能让那孩子念及几分养育之恩,少些芥蒂。
      可终究……是他一厢情愿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俯身,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很紧,带着外头风雪的气息,却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珍重。
      “明日,”他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咱们就回平城。”

      他们回了平城,日子像被冰封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她夜夜难眠,一闭眼便是渭城巷口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仿佛那人从未远去,只是隐在暗处,隔着千山万水,仍死死盯着她。

      数月后,宁帝的诏书到了。
      安公公亲至,展开明黄绢帛,尖细的嗓音在正厅里荡开,字字句句如冰锥扎入耳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郑氏女夏,信王之女,毓质名门,天资端丽,有窈窕之德,怀兰蕙之质。其父信王,功高社稷,勋著庙堂,赤胆忠心,实乃国之柱石。朕念信王劳苦功高,特沛殊恩——
      待郑氏女夏及笄之年,册为皇太子正妃,入主东宫,辅佐储君。此乃朕之亲裁,特许配与太子,以彰信王一门之荣。
      尔等当恭候恩典,勿负朕意。
      钦此。"

      她跪在阶下,听着那前几句,浑身血液都冻成了冰。她怕极了,怕那诏书上写的是陛下亲纳郑夏入宫。直到听见“太子妃”三个字,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里。

      虽仍是不愿,可比起那个疯子亲自染指,嫁给太子……至少还有转圜的余地。夏儿如今才十岁,离及笄尚有数年,这盘棋,她还能慢慢下。

      她忽然想起那夜凌风跪在她面前,声泪俱下地剖白——陛下以身饲蛊,折寿一二十年,怕是活不过不惑之年。待夏儿长成,说不定那疯子早已是一抔黄土。他死了,这桩婚约便成了一纸空文,夏儿便还有退路。

      身侧的信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眸底翻涌着滔天怒意,正要起身抗旨。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指尖冰凉,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背。他浑身一僵,低头看她,见她微微摇头,眸中是一片沉静的哀求。他胸口剧烈起伏,终究将那口恶气生生咽了回去。

      安公公宣完旨,又命人抬进几口朱漆大箱。绫罗绸缎、珠宝玉器、金镶玉锁,堆了满满一屋,说是陛下给未来太子妃的恩赏。可那架势,那挑拣的物件,分明像是……提前送来的聘礼。

      转眼又是三载春秋。
      宁帝的人终于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那个本该死在乱坟岗的仿造诏书之人,也探明了那封足以颠覆一切的真迹,正藏在兰贵妃寝殿的夹墙深处。

      可兰大人那副骨头,早该散了架,偏生在药罐子里又熬过了三年多,病病恹恹,却始终咽不下最后那口气。宁帝每日听着太医院回禀“兰相今日又进了一碗参汤”,只觉得那参汤像是熬在他自己的骨头上,一寸寸,将他的耐心煎成了灰。

      他等得眼底的火都快烧干了,指节在御案上叩出一道道深痕,却还得忍——忍到那老匹夫真正断气的那一刻。他几乎要忍不住动手了,可那口气,终究只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这日深夜,宁帝在密室中对着那幅新绘的画像出神,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喉间腥甜翻涌。他抬手去捂,却见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一滴一滴,砸在那画中人的裙裾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早在几个月前,他那副破碎的身躯就已经连剑也挥不动了。
      凌风被急召入宫,跪在地上诊脉,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半晌才哑声道:“陛下……当年两次以身饲蛊,反噬……反噬终于来了。蛊毒已蛀空了陛下的根本……”

      宁帝拭去唇边血迹,语气平淡无波:“朕还能活多久?”
      凌风伏地痛哭,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或一年……或两年……臣不敢欺君!”

      宁帝沉默良久,挥退了凌风。
      空寂的御书房里,炭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瘦长,像一道挣不脱的锁链。他望着案上那方染血的帕子,半晌,才低低唤了一声:“安和。”
      安公公佝偻着身子进来,见了御案上那滩未干的血迹,双膝一软,跪伏在地,哭得浑身发抖:“陛下洪福齐天……不会的……陛下不会有事的……”
      宁帝靠在龙椅上,望着窗外沉沉如墨的夜色,唇角竟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什么悲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无妨。”他轻声道,“这大盛的万里河山,朕已重塑辉煌。便是此刻闭眼,也无憾了。只是还有一件事未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角那幅未完成的画像上,眸底掠过一丝近乎温柔的执念:“朕交代你的事……到时,记得及时去办。”

      又过了半年,兰大人终是没熬过那个寒冬,在一场大雪中咽了气。兰大人去后不过数月,中宫便传来噩耗——兰皇后思念父亲,郁气纠结,竟一病不起,药石无医,就这么香消玉殒了。太医院回禀说是忧思成疾,伤及肺腑。
      中宫之位,再度空悬。

      紧接着,一道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入平城。
      礼部侍郎当庭上奏,指证当年宗正寺审核曦和郡主身世时所用族谱、玉牒皆系伪造,经彻查,赵氏女并非李氏血脉,着即撤销郡主封号,废为庶人。

      那日,她正坐在暖阁里,拿着一只檀木拨浪鼓,轻轻哄着摇篮里不满周岁的幼子。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正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鼓面上的彩穗。听到外头传来圣旨宣读的声音,她手一颤,那只拨浪鼓“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在冰冷的柱脚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来了。
      宁帝终于动手了。
      撤销郡主封号,便是拆去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道伦常屏障。她不再是宗室郡主,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庶人女子——他若要强纳,天下再无人能以“兄妹”二字拦住他。

      几日后,宁帝连发三道诏书,一道比一道急,字字如刀,命信王即刻起兵,剿灭魏国漠北残余,不得延误。

      那夜,平城的月色惨白如霜。信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明日,我便命人把孩子们都送去北蒙。元延次会护他们周全。”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半晌,轻声道:“你也去吧。”
      他手臂一紧,将她箍得更牢:“我不会丢下你。要死,也死在一处。”

      她仰起脸,望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执念,忽然笑了,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幼子才那么小,他还需要父亲。你走了,他怎么办?”
      她抬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你放心,我不会死的。宁帝两次以身饲蛊,早已是强弩之末,他活不了多久了。他死了,这一切……就结束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冬至那夜,他覆在她耳畔说的话——
      “你若敢死……朕就把凌风那只‘蚀心’蛊虫,种进信王体内。让他日夜受那万蚁噬心之苦,让他跪在你的冰棺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朕再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你只能躺在那棺材里,睁着眼,看着他受刑。这便是你死的代价。”
      那声音低柔如情人呢喃,却淬着世间最毒的诅咒。

      她浑身一颤,泪水决堤而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可万一……万一我死了,他还没死,你千万不要活着落入他手里。他疯了,他什么都做得出来……若真有那一日,你也死吧,求你了……”
      信王垂眸看着她,指腹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他低头,在她冰凉的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低沉而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好。”
      “我答应你。若你走了,我绝不独活。”
      “我陪你一起死。”

      宁帝终于决定破釜沉舟。他一道道朱批下去,边军开始秘密向漠北方向集结,铁甲寒光,直指平城那四十万大军。他等不及了,他要将那个男人碾碎在掌心。

      这一夜,皇城月色如血。
      宁帝独自走在回廊上,想着明日便要下达的总攻令。
      忽然,暗处寒光一闪,一柄长剑如毒蛇吐信,破空而来,直直没入他胸膛。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截冰冷的剑锋,缓缓抬眸,正对上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睛。
      赵隐商。

      这个曾在他祭天大典上为他挡过刺客、被他视为忠心耿耿的臣子,此刻正握着剑柄,目光冷得像万年寒冰。
      宁帝张了张嘴,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底是不可置信的震怒:“你……”
      话音未落,御林军的呼喝声已从四面八方涌来。然而,就在此刻,一道明黄的身影猛地自廊柱后冲出——是太子。

      少年太子双目赤红,夺过身旁侍卫的长剑,嘶声喊道:“逆贼!敢弑君父,本宫要你血债血偿!”说罢,竟不顾一切地朝赵隐商扑去。
      赵隐商眸光微闪,剑锋一转,并未刺向太子,反而顺势扣住少年手腕,反手将剑横在了太子颈间。
      “都退后。”赵隐商的声音冷硬如铁。

      御林军投鼠忌器,纷纷止步。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赵隐商挟持着太子,身形如鬼魅般掠向宫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诡异的是,那少年太子在被挟持的刹那,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赵隐商,居然就这么逃走了。

      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入平城时,她正倚在窗边绣花。听闻那两个字,手中银针一顿,许久没有落下。
      他死了。
      那个困了她半生的梦魇,终于死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胸口的郁气尽数吐出。信王当即飞鸽传书北蒙,命元延次将孩子们护送回平城。
      宁帝的葬礼极尽奢华,金棺玉椁,百官缟素,举国同哀。太子身披重孝,在灵前叩首,登基称帝。

      宁帝葬礼后不久,一个寻常的黄昏,安公公独自一人来到了平城。
      他佝偻着背,捧着一个檀木匣子,在信王府门前跪伏,求见王妃。
      她命人将他带入偏厅。安公公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布娃娃。

      针脚歪歪扭扭,布料早已泛黄褪色,那是她幼时,母亲在无数个凄冷的夜里,一针一线为她缝制的。当年她从文景王府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死死攥着它,后来被公子看见,他当着她的面,将它掷入火盆,说“这等污秽之物,留着碍眼”。
      她以为它早化成了灰。

      “陛下……陛下临终前吩咐老奴,”安公公伏在地上,声音哽咽,“务必……亲手交到王妃手中。”
      原来,他当年没有扔。
      他竟偷偷捡了回来,藏了这么多年。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料,触到娃娃肚子里硬硬的棉絮。那一刻,她仿佛又看见了母亲枯瘦的手指,在昏黄的灯下穿针引线,仿佛又听见了那声轻得随时会散的“囡囡”。
      她抱着那娃娃,在偏厅里坐了良久,良久。

      三日后。
      她正坐在暖阁里,轻轻推着摇篮,哄着不满周岁的幼子入睡。那孩子咂着嘴,睡得正香。
      忽然,喉间一股腥甜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她猛地俯身,一大口鲜血喷在摇篮边的地毯上,暗红刺目。还未及惊呼,又是一口,再一口,那血颜色深得发黑,带着一股诡异的甜香。

      她浑身一僵,猛然想起离京前那夜,宁帝逼她饮下的那杯酒。
      血一样红的酒。
      她问他下了什么毒,他俯身在她耳边,笑着说:“你猜。”
      原来……原来在这里。

      她回头,看见郑夏正站在门口,小脸煞白。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夏儿……快去……叫你爹爹……”
      郑夏吓得愣了一瞬,随即疯了似的转身跑了出去,藕粉色的裙裾在廊下一闪而逝。

      她又吐出一口血,只觉铺天盖地的困倦席卷而来。她努力想睁着眼睛,想再看一眼摇篮里的幼子,想等他回来,想再握一握他的手。
      可那眼皮重得像坠了千斤巨石。
      她撑不住了。
      缓缓闭上了眼睛。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深处,那位年少的帝王正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想着母后兰皇后临终前的一句话。
      “无论赵大人做了什么,你都要保他平安。”
      他知道,是父皇杀了母后。
      而赵隐商也知道,宁帝杀了兰皇后。
      他要为她报仇。
      也要护他曾经的小姐,一世周全。

      至于宁帝……
      那夜,御书房中,宁帝屏退左右,只留下安公公。
      他望着案上那幅画像,声音低哑:“朕死后,你把这个布娃娃,送去给信王王妃。”

      他知道,他送去的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她看都不会看一眼,原封不动地锁在库房深处。可这个布娃娃不一样——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她在这世间最柔软的死穴。她一定会要,一定会日日抱在怀中,一定会……

      那布娃娃的棉絮里,浸着蛊毒最后一味引子。而那日离京前逼她饮下的那杯酒,则是沉睡的蛊种。
      他死了,她也要随他去。
      她的魂魄,要生生世世缠着他的骨,不死,不休,不离,不弃。

      而那个男人——只能独自一人留在人世间,享受这独活的痛苦。
      这便是他最后的棋局。
      以命为注,以爱为咒。
      虽死,犹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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