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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玄楠异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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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梅迎新,深冬气象,瑞雪铺饰皇城,满目祥瑞之兆。
金銮殿内珠帘幕布,花树盆依琳琅;来往宫女步幅轻窕,作塌上依稀见一华服秀丽身姿,黛影绰绰。
“娘娘,殿下和亓姑娘去了李大人府上。”
婢女禀报完不曾起身,赵贵妃还在专心的看着手中古籍:“知道了,你下去吧。”
婢女听不出差,于是偷偷抬起眼分辨贵妃形色,小心道:“娘娘,可要奴婢去说与殿下?”
贵妃目不转睛:“说什么?”
“当然是叫——”婢女以为自己揣摩对了赵氏心意嘴也快些:“让咱们殿下回来?”
“回来做甚?”
“回来……”
“珩儿是有法儿的,亓姑娘又是我们未过门的王妃,陪着去有什么不好?”
“可是娘娘!亓姑娘还没嫁过来就这样要是嫁过来——”
“嫁过来又怎样?”赵贵妃像是听到什么乐事,放下书转头望向蕴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她那恩宠便是我和珩儿加起来都未必有所及,珩儿这是占了天大的好事,开心还来不及。”
说着赵贵妃‘啪’的把书扔在蕴竹面前:“倒是你,好久没见你来侍奉了。”
蕴竹赶忙磕头:“奴婢、奴婢不敢——”双手颤颤巍巍捡起书本奉给贵妃。
赵贵妃看着眼前丫鬟缓声道:“收起那些心思,也告诉甿苣她们,珩儿虽念情叫你们声‘姐姐’,可将来留与不留都是亓姑娘一人决定,谁也不得在珩儿面前嚼舌根。”
赵氏这话发了狠。
蕴竹和甿苣几个都是在聿璟珩十五岁那年赵氏挑了去给他当通房丫鬟的,长在皇家这种事不可避免,尤其赵氏怕聿璟珩迟不开窍故挑的都是类型不一、姿色各异的标志美人,却不想自家小儿虽有羞怯但属实勇莽,等叫姑娘们来回话的时候一个个都红了脸蛋深深埋头,始终难掩丰腴明艳之态。
赵氏是过来人当即就瞧出了名堂,放心之余也有心惊——珩儿现在便这般,再长大些若是养成此等食花色柳的毛病那怎可行?于是便想送走这些侍女。
宫里没有秘密,尤其是对这些尝过甜头的侍女。
听说赵贵妃要送她们出宫时,几乎等也不等直接跑到聿璟珩面前哭诉,聿璟珩不是心软之人,只是这些人哭得实在麻烦,想来宫里多几人也无碍,聿璟珩便留下了她们,为此赵贵妃还发了好大的脾气。待聿璟珩封王,便住秦王府,宫里很少久住,这些侍女又不敢去扰贵妃,遂也只能作罢,这些年倒也安分,只是最近听说聿璟珩要娶妻,这才又闹了起来。
“都听到了?”
赵贵妃慢条斯理的拿过古籍,蕴竹赶忙磕头道是。
又过了半刻钟还是不见赵贵妃让自己起身,蕴竹知道今日便是难了,想着想着便红了眼睛;期间又见礼官来和贵妃商议给亓府的封赏,蕴竹这才明白赵贵妃是特意让自己跪在这听的,袖下的手不知何时已攥得紧紧,红着的眼睛也染上一层嫉愤。
这边阴云遮日,那边万里无云,亓萱昨日歇在华阳殿内,现在只等聿璟珩过来。
“殿下吩咐,小姐若是饿了可以先吃,不必等殿下。”
“罢了,才午时,等一等不打紧。”
隼武禁声,恭站于侧。他到的早,几乎是踩着亓萱将醒时刻拜门,亓萱隔着月纱见了他,原想他只是带话而来,没想到传了话竟是站于外殿不走了。
亓萱觉得好笑,不就是聿璟珩要来吃饭嘛,至于这么守着她吗,她还能跑了不成?
“秦王殿下到——”
“臣女叩问殿下福安。”
“起来吧。”
“谢殿下。”
岩雉替聿璟珩拉开椅凳,又拿出绣帕擦拭碗筷,连碗底盘盏都不放过,看得亓萱是云里雾里,想是有洁癖,遂也没多问。
桌上菜品精致,聿璟珩先行动筷,亓萱才跟着吃起来。
看着亓萱举动,聿璟珩抿了抿嘴。
“听说李家与你还有些渊源。”虽是问句,用的却不是疑问语气。
“让殿下见笑,都是一句空话引来的误会,玩笑罢了。”
聿璟珩能这么问肯定是知道了些什么,亓萱毫不意外他会调查自己,倒是意外聿璟珩现在才来问自己。
外人皆道李泫求娶亓萱是李家在谋财,就连亓宴都这么以为,但亓萱曾收到一封李老太寄来的信,洋洋洒洒三页纸只写明一件事——李泫与她曾结过兄妹之情,此次求娶是为亲上加亲。
亓萱觉得可笑,但对方声称留有信物又说结拜之时亓萱尚幼将会行走,亓萱觉得是自己忘了也有可能,所以她曾拜访李家要求见一见证物,李家捧一碎石而出掀露一角,那碎石刻字确实出自父亲笔墨,亓萱还未来得及考证石头来源就被李家接下来的求娶弄得措手不及,最后不得不请出太后摆平此事。
“若是你与李泫真有此事,本王倒是放心。”
“啊?”
亓萱以为自己听错了,斟酌开口:“殿下是何意?”
聿璟珩一派春风和煦:“谣言只因空话起,本王甚恨这些闲言。”
“是,臣女知错。”
亓萱未曾抬头看聿璟珩,此时全当他在怪罪自己惹出此等口舌是非,赶忙认错。
聿璟珩见状原本勾起得唇角又绷紧:“你错什么,本王又不是在训你。”
亓萱不解,眼神比脑子反应快一步一个上瞟就撞入一双墨色深渊,亓萱呆滞两秒眼皮跟着心脏的节奏眨巴两下,回过神来心里暗道一句不好,张了张嘴又闭上,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遂往自己碗里夹了夹菜,闷头吃了起来。
这还是亓萱七年来第一次在宫中做出如此不敬举动。
她养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最是能听会说,她知皇室最忌上位者丢出话头无人应答,所以亓萱句句有回应,总是哄得太后妃嫔欢心。
只是聿璟珩的话实在是……没得接……
聿璟珩看着亓萱皱着眉头猛吃的样子觉得好笑,绷着的嘴又勾了勾,等她吃得差不多了便吩咐隼武叫来马轿,队伍洋洋洒洒的往宫外李府走。
车内只有亓萱和聿璟珩,亓萱自是端身而坐,倒是聿璟珩没由头的说了一句:“以后饿了就先吃,不必等我,也不必把那些规矩带上来。”
亓萱明白他说的是饭前等他动筷那事,遂点头道好。
她实际可以不那么听话的。
聿璟珩又抿了抿嘴。
大兴开朝的祖皇帝是位孤儿,靠着邻里乡亲接济才活了下来,后所遇之人皆倾力相辅,故在推翻旧朝即位后特设‘除夕三宴’以表恩情。
所谓‘除夕三宴’,一为‘臣英之宴’,此宴早于除夕,于群臣自定宴时,相邀朝中好友、幕僚能人相聚于府上,借此增加交往、熟络感情,有时皇室子女也会到访,兴朝史上有名的‘空盏品茶’佳话就缘于此宴。
二为‘君礼重宴’,此宴设在除夕前天,由皇帝主东,歌舞节目、推恩置酒等娱乐活动为主,目的是感谢群臣这一年间殚精竭虑为国尽忠;‘君礼重宴’讲究一个‘说’字,因为这一天不谈品级高低、君臣有别,平日里那些大逆不道的高言阔论在这一天终是得以发泄,先帝曾夸此宴为‘革制之基’,可见此宴对大兴改革理法的重要程度。
三为‘除夕家宴’,顾名思义,除夕当夜举家团圆。
聿璟珩今天跟亓萱去的,就是太常寺少卿李常协办的‘臣英之宴’。
李府今日是装彩异常,门口小吏帮着招呼迎客,看来今日来的人不少,忙得李常协都分不出身来。
聿璟珩身份尊贵,管家远远就看出了为首那辆马车来头,赶紧往里屋小跑着去。李常协听到秦王马车已至,忙牵起夫人、儿子出门迎接,旁边李老太也嚷着起身,但生生被他按下,并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老母千万不要乱说话。
一行人候于门口,隼武拽了缰绳,马车徐徐止行,岩雉先下马拿出车侧的脚凳放稳然后抬手掀帘,聿璟珩踏着脚蹬稳当落地,李常协见状刚要上去迎接就见隼武又掀起帘幕,这次车内探出一只藕色玉手,柳慧从后一辆马车小跑着前来准备扶亓萱下来,却被聿璟珩抢先一步:
“当心,有水洼。”
亓萱颔首,瞥视一眼李府众人,然后乖巧的把手放在聿璟珩手里,由他搀扶。
本是想借秦王名号挫一挫李家威风,只是没想到这手被聿璟珩一直牵到了里屋。
“李大人无需多礼,早就听闻李府外表如常但内里却别有洞天,今日您做庄,可要带本王和阿萱开开眼见。”
李常协听后赶忙应和:“应该的应该的,秦王殿下莅临寒舍臣倍感荣光,臣夫人愚见平日打理了下花园,要说真正的‘别有洞天’,那还得看殿下在江南的园林,还望殿下不嫌弃才是。”
聿璟珩在江南有一处‘榕园’,据说光是门口一处假山石就是工人打磨七年才完工,园内更是移步异景,景观雅致灵颖。
李府里本就有不少朝臣,这一路上不断有人朝聿璟珩行礼,也即有眼色的朝亓萱作揖叫一声‘亓姑娘’。
“哎呦我的好贵婿——”一声尖锐的嗓音由远及近,众人抬头望去,李常协当即拦住来人:“母亲!修得胡言!”
一时间园里静下,而后又热络起来,亓萱知道这些大人看似三两相聊实则余光斜瞟、耳朵根子巴不得粘在自己这边。
李老太一个劲儿的挤往聿璟珩身边,聿璟珩微微把亓萱护在身后,以半个身位遮住亓萱,这动作虽小但在场人众人皆看得真切,一时间神色各异。
李常协和李泫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里看出诧异——不是说秦王和亓萱只是露水姻缘、相敬如宾吗?如今这是……
倒是隼武在老妇扑过来的瞬间就握上了刀柄——
“这位可是李老夫人?”
聿璟珩抬手示意隼武收刀,岩雉也将背于身后笔画的手放下。
要是聿璟珩没有指令,可能围在李府周围的暗卫早已看准信号将李家众人射成筛子。
仆从让开一条路,李老太这才得以走到聿璟珩面前,将将开口又被李泫打断:“回殿下,正是。”
聿璟珩斜眼看着李泫,后者被盯的发毛,硬着头皮道:“殿下莫要怪罪,祖母她不是此意。”看聿璟珩没说话,李泫接着道:“祖母嫁与祖父后曾遭绑架,回来后精神就不太正常,故……故有时会说些胡话,还请殿下见谅。”
“胡话?我说的才不是胡话!亓萱本来就是我们李家人!”李老夫人又是一声惊呼。
“祖母。”人群外响起一纤细音调,只见一身着浅黄色袖裙的女子款款走来:“民女见过秦王殿下、亓姑娘。”
来人躬身行礼,她的姿势有些怪异,看得出是没有嬷嬷教过的。
只是她这身衣服……
亓萱今天也穿了一身鹅黄交领长裙,底裙搭配深蓝色宝相花纹样裙,花纹绣覆皆金丝勾合,身上金团花花蕊又添红映彩,看上去矜贵富雅;而聿璟珩呢,他身着一袭玄袍,胸口浮绣金莽龙羽纹,手袖衣摆用祥云藤纹样收边,其余缎面也见宝相花样。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两身衣服用得是同一批布料,亓萱今早见聿璟珩的时候也注意到了,想来又是皇上封赏聿璟珩的时候送来亓府的。
而面前这位姑娘打扮的和亓萱极为相似,除了布料颜色略浅、光泽略淡,其余连花纹都像极。
亓萱好奇道:“这位是?”
“她是泫儿的表妹敏舒啊,敏舒来,叫叫你表姐!”李老太一把拉过敏舒,把她放到亓萱面前,催促道:“叫啊叫啊!”
敏舒没急着叫人,而聿璟珩和亓萱也这么等着。
片刻后,敏舒干笑两声,转身挽住李老太向亓萱赔礼道:“姐姐见笑了,祖母这是又糊涂了,姐姐别往心里去,就当是玩笑话。”说着就又要给亓萱行礼,这次倒被柳慧先一步扶助,然后听亓萱道:“敏姑娘莫要如此,你我也第一次见面,这一步三礼的要传出去还以为我苛待于你。”
亓萱这话说的明白,既摆明两人是初见的事实,又撇清敏舒那左一句右一句的‘姐姐’。
聿璟珩和亓萱可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小白花,方才李老太让敏舒叫人时两人皆未阻拦,就是明白后手出招才能断得干净,要是直接拦了,现在指不定要被缠成什么样。
李常协看出场面尴尬,随即做起和事佬:“好了好了,我看时间不早,殿下与亓小姐不妨移步堂内,咱们边吃边聊,殿下请。”
“且慢!”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齐王殿下到——”
来人正是大兴先皇后嫡出的皇子聿裘侯,也是当今天下唯一能与聿璟珩对坐明堂的人。
聿裘侯身后跟着的随侍抱一古琴,古琴中央系了一朵大红花。
亓萱看到此琴瞳孔猛的一缩,连带牵着聿璟珩的手都紧了一紧——这把玄楠木怎会在齐王手里?
难道父亲的死也有他的手笔!?
聿裘侯跨步而行,走至亓萱跟前,他停住:“不是求孤带此琴于你吗?”
“这下不知亓姑娘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