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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履薄临深(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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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无忧气喘吁吁地赶到铸剑房前时,仿佛已经能够感受得到从铸剑房中传出来的热气了。
“哐当!”
他一把推开了大门,步入房内,绕过门口处的屏风,一转头便看到了一道落入剑炉中的熟悉身影。
“楚安明!!!”
“不要!!!”
慕无忧只觉浑身上下一阵麻木,双瞳惊恐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在奔向剑炉的时候被一双健壮有力的手给死死地抓住了。无论自己如何挣扎,那双手就是硬生生地拽着自己不放。
“国师!你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徒弟在你眼前灰飞烟灭吗?!”慕无忧恶狠狠地瞪向了死拽着自己的那人。
国师不语,慕无忧也看不到国师脸上的黑色蝴蝶形面具和紫色面纱之下的表情。
见国师没有任何表示,慕无忧无可奈何得转头望向了皇家铸剑师的方向。
“铸剑师!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怎么就不好好劝劝皇上?!”
“……”
皇家铸剑师别过头去不再看慕无忧暴怒的眼神,满脸遗憾,小声道:“我劝过了。”
可慕无忧哪里想听铸剑师的辩解?他焦急地望向了剑炉,看到的是令他更加绝望的画面。
“呲啦——呲啦——”
剑炉中的熊熊烈焰疯狂吞噬着楚安明的一切,燃起了一朵可怖且不容人轻易靠近的火焰红莲,红彤彤的一片映满了慕无忧的双目。
也许是感受到了楚安明体内灵血的力量,剑炉中跳动的火焰仿佛一个兴奋且不知轻重的疯子,急切地想要触摸、融合灵血,在这一刻激动地贯穿了楚安明的全身,彻底焚毁了那清冷的少年天子。
霎那间,伴随着飞溅的火星,一股极强的力量震动了剑炉中正在被重铸的天子剑。
天子剑的剑身逐渐由黑变红,散发出阵阵令人情不自禁想要对其下跪的力量。
“扑通!”
最靠近剑炉的皇家铸剑师忍不住率先对着天子剑跪了下来,直直地仰望着剑炉中那把红得刺眼的剑。
一股浓浓的焦糊味直钻慕无忧的鼻腔,慕无忧胃里顿感一阵翻腾。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这味道是楚安明的身子被火燃尽后散发出来的。若是吸入,岂不是等于在变相吃人?而且吃的还是与自己相伴了八年,夜晚总是爱搂着自己入眠的人。
“扑通!”
慕无忧忽觉双手一松,拽着自己的那人终于放了手。
他望向了国师,看到国师也忍不住对着天子剑跪了下来,不得已松开了拽着慕无忧的手。
慕无忧心生好奇。虽然他能感受得到天子剑散发出来的强大力量,但他并没有被这股力量压得忍不住想要下跪。
相反,慕无忧感觉这股力量在不断地抚过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急切又温柔地想要将自己给紧紧包裹起来。
“安明哥哥……”
慕无忧忍不住闭上了双眼,仔细感受着这股奇异的力量。
谁知慕无忧刚一合眼,两行热泪便从他的眼中流出,分别滑落两边的脸颊。
一时间,慕无忧脑海中浮现出了他与楚安明的初见,随即是之后八年来他与楚安明相处的每一日,一直到方才在铸剑房中看到的画面。
剑炉中的火还在猛烈地烧着,滚烫的热气逼得人心生畏惧。
从此以后,世间就再也没有楚安明这个人了。他的血肉魂魄皆成了天子剑的一部分,再也不得自由。
少顷,天子剑散发出来的这股力量慢慢消减了下去。
慕无忧感觉到那股包裹着自己的奇异力量依依不舍地离了自己,向着天子剑的方向飘散而去了。
在一切都平静下来之后,慕无忧睁开了双眼,抹去了眼角的泪。
跪倒在地的皇家铸剑师和国师也缓缓站起了身。
三人齐齐看向了剑炉,见眼前剑炉中的天子剑鲜红得吓人,显眼无比,再也不似剑名隐星那般带着隐藏的意思。
待到皇家铸剑师将天子剑冷却好后,他双手托着天子剑,迈着郑重的步伐走到了慕无忧的面前。
“慕二公子,皇上在以身祭剑之前说过,他想要你来用这把剑歼灭穷奇。”
说着,皇家铸剑师将手中的剑递到了慕无忧的面前。
看着眼前这把颜色陌生剑身熟悉的剑,慕无忧试着伸手握住了剑柄。
一瞬间,慕无忧感觉自己的力量与手中的剑交织在了一起,就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剑,而是自己新生的一部分肢体。
“……好。”慕无忧看着手中的剑,握得越发紧了。
天子剑沉甸甸的,慕无忧心中既哀伤又无奈。
也许灵魂是有重量的。
皇家铸剑师望着慕无忧手中的天子剑,眼中有一丝暗暗的期待之情。
慕无忧明白,没有任何一个铸剑师会不期待自己所铸的剑能够发挥出最强的威力。更何况这把剑中还有天子的血肉、魂魄。
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慕无忧声色微沉:“既然这是他说的话,那我……就用这把剑去灭了穷奇。”
窗户外,天色渐亮,云层间透出了白色的日光。
皇家铸剑师将天子剑的剑鞘找来给了慕无忧。
慕无忧将天子剑入鞘,转身出了铸剑房,携天子剑去上了朝。
朝堂上,慕无忧抬眼看到了坐在皇位上神色不安的楚明月。
果然,就如那几个宫人所说,楚安明将自己的皇位让给了他的二弟。
慕无忧见楚明月一脸被迫无奈的神情,倒是有些怒其不争了。
皇位可不是想坐就能坐的,只可惜楚明月偏偏就是不想坐这皇位的人,他从始至终都只想当个无所事事的逍遥王罢了。
然而事与愿违乃常事,楚明月偏偏就是当不成逍遥王,被赶鸭子上架一般当上了新皇。
满朝文武汇聚于此,慕无忧站在最边上,听着新皇楚明月说话的声音,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楚明月应是在昨日登基的。只不过昨日自己被困在了天子寝宫中,根本无法得知朝中又发生了何事。
在慕无忧眼中,殿内其中几位文官武官对着楚明月啰啰嗦嗦说了一通之后,楚明月分别对其作出了回应。在没有异议之后,站在楚明月身旁的一位太监宣布退朝。紧接着,满朝文武便如潮水般退去。整个过程重复又乏味,让慕无忧觉得自己在被罚站。
大殿终于空了,新皇楚明月痛苦地抚了抚额头,转头望向了慕无忧,似是想要开口对慕无忧说些什么。
“我即刻启程去西北战场应战。”慕无忧抢先开了口。
“……啊对,朕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事情来着。”楚明月皱着眉苦笑了一下,笑容勉强得就跟吃了一大口酸黄瓜后还要强颜欢笑似的。
慕无忧心觉眼前的楚明月比起之前明显要无精打采了许多,甚至面容都变得有些沧桑了。
“那我这便去了。”慕无忧转身就走。
宫里没有了楚安明,他已毫无再在此待下去的心情。
“哎!慕二公子,朕还给你调了一万士兵!你带他们一起去!”楚明月边说边从龙椅上走了下来,快步赶到了慕无忧的身旁,着急道:“朕现在马上就带你去看那一万士兵!”
“……嗯。好。”慕无忧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
楚明月凑到了慕无忧的耳旁,小声道:“慕二公子,此番作战你一定要小心,万万不可丢了性命,要不然皇兄可是会生气的。朕怕死皇兄变成鬼后大晚上的来朕梦里吓朕骂朕揍朕了!”
听着楚明月的这番话,慕无忧心中简直气得想笑。
楚安明,你倒是自己去死死爽了,留下我一人独活,还不许我死了?
慕无忧赌气一般道:“哼,战场的战况瞬息万变,一旦上了战场,我的命可就由不得我决定是活还是死了。”
“哎呀,慕二公子,朕相信皇兄一定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好好护着你的!”楚明月拍了拍慕无忧的肩膀,神色虽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对他皇兄的信任。
慕无忧不再说话,他握了握挂在腰间的天子剑剑柄,眼眸微暗,一路跟着楚明月去了。
楚明月所说的一万士兵早已浩浩荡荡地站好了方阵,就等着慕无忧来带领他们前往西北战场了。
离开时,慕无忧策马回望了一眼之前他与楚安明一同从上往下俯看大哥慕别依率领士兵离开的城楼。
此刻,那处地方站的人是楚明月。
慕无忧回过头来,心中虽有惘然,但依旧继续专心策马。
天子已经付出了性命,倘若这次还是不能将穷奇灭之,于慕无忧而言,他便没有回去见楚明月的脸面了。他只会死守战场,再加上他一条少年将军的命与穷奇死斗到底为止,哪怕是与其同归于尽。
越往西北而去,天色就暗下来得越晚。每每在傍晚时分,慕无忧就总是会有一种在追赶太阳的感觉。
飞鸟长鸣,风沙过境,原野一望无垠,时不时还能听到牛、羊、马的叫声。
时隔八年,慕无忧终于又看到了幼时眼熟的景象。
他率领士兵们沿着不曾发生过太大变化的旧路走去,浩浩荡荡地回到了西北将军府。
然而,将军府里里外外都挂满了悼念亡者的白布,一片片圆形的白色纸钱被卷着沙尘的风不断扬起飞落。
死亡的气息弥漫着整座府邸,慕无忧感到格外心惊肉跳。
他翻身下马,强压着内心的不安,故作淡定地四下环顾着。
身为整个队伍的将领,慕无忧明白现在的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乱,一定要守得住军心才行。
“二公子?是二公子吗?”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慕无忧转头循声望去,看到了府里的管家,顿感一阵亲切,连忙道:“是,我带兵回来了。我娘呢?”
管家一愣,道:“乔夫人昨日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夜半的时候去世了。”
“……什么?!”慕无忧只觉自己脑中轰然一响,浑身上下都僵住不能动了。
“二公子,节哀。”管家垂下了头,神色满是哀伤。
慕无忧脱力一般朝着管家凑近了几步,焦急道:“我娘现在在哪儿?!”
管家略一抬头,小心翼翼地望着慕无忧,道:“乔夫人已经进棺材了,棺材停在灵堂里。”
“好,那我去看看娘!”
说罢,慕无忧对着身后的全体士兵下令,让他们原地休息。慕无忧则飞也似的奔向了灵堂的方向,一点时间都不敢耽搁。
虽然管家是这么说的,但慕无忧还是不愿相信自己的母亲去世了。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我娘还活着,活着……活着,还活着的……”
小声的碎碎念让慕无忧看起来就跟疯了似的。
现下身后没有跟着大队大队的士兵,慕无忧不必再担心自己的无措被士兵看到后乱了军心,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能浮现在了脸上。
“我娘是在开玩笑的,对吧?她可能只是晕过去了而已,还会醒过来的,对吧?我娘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开玩笑……”慕无忧冰凉的手握紧了天子剑的剑柄,微微发着抖。
他心神不宁地赶到了灵堂,快步跑进了灵堂中。
守在灵堂外的几个家仆见到了慕无忧,皆是一惊:“谁?!”
“我是你们二公子!我回来了!”慕无忧知道将军府中的人许多都已经认不出长大后的自己了。
在跑进灵堂中看到了母亲所躺的棺材时,慕无忧差点平地绊了一跤。
“娘?”慕无忧小步走近了那口棺材前,试探着轻轻敲了敲。
棺材没有任何回应。
“娘,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
“娘,你理理我吧……”
“……”
慕无忧到底还是想要再见见自己的娘亲。
他不信命地卯足了劲,将棺材板猛力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