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星河坠落》梨鸠

8、藏匿

　　“听梨，你怎么了？看起来精神不太好。”顾渺担心地看着她。

　　以往下课她都会复习功课，可这两天像失了魂般，经常对着课本发呆。

　　其实穆听梨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回事。

　　那条语音像魔咒一般，她总是莫名其妙会想起来。按照她惯来果断的性格，只要删除就好了。
　　可每次触碰到那条语音，手指像是触了电般，总是缩回来。

　　见她半天不说话，顾渺又问了遍:“你没事吧？”

　　穆听梨终于回神:“没事。”

　　下课后的班级喧闹不止，穆听梨站起拿过桌上的水杯:“我去倒水，你要喝么？”

　　顾渺起身:“我和你一起去吧。”

　　两人并肩穿过教学楼的走廊，耳畔传来操场上的打球声。

　　穆听梨侧头望了过去，果不其然段靳屿也在其中。

　　他身形挺搭，张扬肆意，利落的投篮动作立刻赢得众人欢呼。

　　穆听梨这阵子在学校里总能见到他。
　　但自从那天发完短信过后，他们就算碰了面也不会打招呼。

　　她也明白，他们还没熟到能到能打招呼的程度。
　　更何况还了他人情之后，她与段靳屿也没了必要的联系。

　　可每当这个时候，她的脑海里总是回想起段靳屿的那条语音。

　　“怎么办啊，姐姐。”

　　这句话让穆听梨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关系很好似的。
　　她用力抿了下唇。
　　以前还不觉得自己是个声控，如今看来要打破这个认知了，她本能认为这不是个好事。

　　就在这时，操场上传来教导主任巨大的吼声:“段靳屿，不是让你开学之后，不要来学校么？既然你这么喜欢来学校打球，现在就跟我去办公室！”

　　其他队员齐齐都看向段靳屿，大家都了解他的脾性，天生就是个反骨。
　　与教导主任的矛盾从他进校那刻就有了，且越积越深。

　　本以为段靳屿会发脾气，结果他却把球扔给了其他人，跟着教导主任走了。
　　全程没有犹豫，也没有一句废话。

　　全体目瞪口呆，闻濯惊诧问:“不是，他什么时候这么听教导主任的话了？”

　　其他人也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不知道啊。”

　　穆听梨收回目光，轻颤着睫。
　　也不知道他这次又要受到什么惩罚。

　　顾渺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奇怪道:“以前段靳屿十天半个月都不来学校，如今明明是放假时间，他却一个劲地来校。为什么啊？”

　　穆听梨摇头:“我也不知道。”

　　两人在校饮水机装完水，便往回走。
　　她的脚步忽然一顿。

　　段靳屿直直地走了过来，教导主任还在发着火:“刚写的检讨书又忘了是吧，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么？学校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菜市场么？”

　　段靳屿:“昂。”

　　应答的时候，他抬眼，正好撞进穆听梨的目光。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秒。

　　少年懒散地揣起兜，眼里带着混不吝的笑，连走姿都透着漫不经心的劲儿。

　　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穆听梨立刻收回了眼，浑做不认识一般，径直朝前走。

　　段靳屿脸色微变，扯了扯嘴角。

　　穆听梨快步回到班级，趁还没上课，立马掏出手机。

　　她想，她应该牢记教导主任的话，不和段靳屿扯上关系，也该删除他的语音。
　　遇到他更要视而不见。

　　穆听梨点开和段靳屿的聊天框，“删除”两个字很快映入眼帘，可纠结了半天，她迟迟下不了手。

　　穆听梨的性格其实相当坚定又倔，鲜少有这般犹豫不决的时候。
　　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了语音条，少年沉哑的声线再次传出。

　　穆听梨咬着牙，几乎是颤着指尖，删除了和他的聊天记录。

　　就这样吧。
　　她的目标是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学校。而且她是复读生，压力本来就比别人大，与段靳屿这样的人，不应该产生任何的交集。

　　*

　　下课铃声响彻校园，准高三生们终于迎来一个难得的休息日，各个兴奋不已。

　　顾渺问穆听梨:“累了这些天了，要不我们晚上出去逛逛吧？”

　　“不行呢。”穆听梨委婉拒绝:“我还得继续找兼职。”

　　“好吧。”

　　见顾渺有些失落，穆听梨也没有办法。

　　出了学校，她和往常一样，只要看到店铺门口贴着的招聘启事，都会进去询问。
　　但店家以“高三生以学习为主”和要全职为理由，拒绝了她。

　　穆听梨掏了掏口袋，身上只有不到一百块了。她喉咙突然发紧，若是再找不到兼职，就真的没有生活费了。

　　晚上一直没有吃饭，穆听梨饿得胃有点不舒服，而附近只有一家便利店。

　　她走了进去，一看便利店食物的价格贵许多，她舍不得。

　　门口忽然响起“欢迎光临”的声音，好几位女生朝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穆听梨觉得她们面熟，不过没认出来。

　　一女生开口：“佳琪，之前有人看到段靳屿和个女生单独吃饭，那女生好不要脸啊，还是段靳屿付的钱。”

　　肖佳琪刷地下握紧了手中的饮料，有股火气冒了上来:“哪个女的？”

　　另一女生接话:“那女的我们见过，就前两天中午吃饭的饭馆里，段靳屿还喊她‘学姐’来着。”

　　那个女生没瞧出肖佳琪的脸色不对，继续添油加醋:“她当时对段靳屿爱答不理，结果没过两天，这女的就和他单独吃饭，可真有心机手段。”

　　穆听梨听后，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要走。

　　只是后头不知道是谁手一指:“佳琪，你们说的女生是不是前面这个？”

　　肖佳琪顺势望了过去，发现是穆听梨后，立刻带人将她围了起来。

　　“让男生请客很熟练嘛。”肖佳琪抱着双臂，语气不屑:“你只要离段靳屿远一点，我给你介绍个不错的兼职怎么样？省得你把麻袋套在身上，大家还以为你是乞丐呢。”

　　话落，其他女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穆听梨懒得理会这群人，淡声：“你们的行为都被摄像头拍到了，如果不想再进派出所的话，就赶紧让开！”

　　肖佳琪气得怒目圆睁:“你还敢威胁我？”

　　她抬起手，准备甩给穆听梨一巴掌。手掌却在半空中，被她一把握住。

　　穆听梨的力气尚能对抗体育生崔强，况且是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她冷冷地看着肖佳琪，一字一顿地说:“段靳屿是人，不是物品，更不是你的所有物。他想请谁吃饭那是他的事情，与别人无关。同样，我也如此。你不是我的谁，用不着你‘好心’帮忙。”

　　她身后的几个女生一看肖佳琪被桎梏住，纷纷想上前帮忙。

　　穆听梨狠狠地瞪了过去。

　　她本身比她们都大些，再加上那眼神很有震慑力，几个小女生瞬间怂了。

　　穆听梨松开肖佳琪，转身离开。

　　身后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乡下旮旯来的穷逼，和她说话，都不知道会不会沾上她的穷酸气。看她那副模样，日后得靠男人才能活下去吧。”

　　正处于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一般听到这种话自尊心肯定会受到很大的伤害。
　　可穆听梨一点也不在意。
　　是真的不在意，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因为更难听的话，她都听过。

　　……

　　穆听梨的家境严格意义来说，并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是小康。她小时候随爷爷奶奶长大，后来爷爷生病去世，七岁那年被接回父母身边。

　　穆听梨依稀记得。

　　那时她从乡下刚来城里，很多东西都不懂，性格又木讷内向。她总是被父母嫌弃笨手笨脚，并不得他们欢心。
　　后来她努力做个懂事的小孩，希望日后可以像其他小朋友一样，朝着父母撒娇。

　　父母以前是摆烧烤摊的，穆听梨每天放学后风雨无阻地过去帮忙。
　　只是这样，她哪怕洗了澡，身上也会带了些烧烤味道。尤其是指甲缝里，干的活太多，会残留点黑色污垢。

　　每次她去上学，班里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一看到她，就会大声喊:“小脏鬼来啦！小脏鬼来啦！！快跑啊！！！”

　　这声一落，她的三米之内都不会有人靠近，更不会有人愿意和她做同桌。
　　仿佛与她沾上了关系，就会变得和她一样脏。

　　她的童年几乎都是灰暗而又孤单的色调。

　　后来父母的烧烤摊生意越来越好，他们租了个门面。

　　她本以为生活可以转好些，而后某一天，有个阿姨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告诉她:“里里啊，你的妈妈和别的男人跑了，你的爸爸也很快不要你咯！”

　　一语成谶。
　　在穆听梨妈妈走后，她的爸爸很快迎娶了新的女人。
　　继母还带着个女儿，叫钟媛媛，小她一岁，长得可爱，性子活泼开朗，很讨人喜欢。

　　穆博岳对钟媛媛很好，比对亲生女不知好了多少倍。
　　钟媛媛喜欢舞蹈，穆博岳就为她报了一对一的专业课，平常还带着她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
　　穆博岳完全把这个继女捧在了手心。

　　对比之下，穆听梨因为一场意外高考没考好，只勉强达到本科线。而湘宁一中的复读费用很高，穆博岳不仅吵嚷着不会为她花一分钱。

　　继母还在一旁撺掇，说她已经十八岁了，读不了书的话，过两年可以顺水推舟将她嫁出去还能有一笔彩礼钱。

　　穆听梨顿时觉得荒谬极了，甚至想要发笑，可她实在笑不出来。

　　钟媛媛在十七岁的年纪，穿着纯白的芭蕾舞裙，肆意享受着青春和未来。
　　而她却要和“嫁人”、“彩礼”这些词语挂钩。

　　高考的失利，父亲的偏心，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当时的穆听梨坠入无穷无尽的深渊之中，以为迎接自己的只有绝望。

　　好在奶奶拖着一把老骨头出面，哭着找了爷爷生前的好友，拜托他帮孙女找个能够免费的复读学校。

　　最后穆听梨转学来到了陵宜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