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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金鸦江·佛堂 想出来?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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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见喜后退几步,明知故问:“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章来缚的唇抿成一条弧线,双手合十,虔诚地朝面前这座观音大像跪拜,仿佛刚刚那个对白玉观音大不敬的人不是他。
他叩了又叩,嘴唇翕动,毫不避讳地发出声音,像是许了什么愿望。
文见喜却什么也没有听见,她一心只想逃离这个鬼地方。
至于将这个叛逃师门的男人,她没招了。
一切都得回去和师父从长计议。
章来缚终于做完了他那一套古怪的仪式,那只诡异可怖的眼眶蠕蠕而动,愈发生动。
他道:“文仙子,菩萨应允了,菩萨说我可以把你关起来。”
果真如她所料,这人要将她囚起来。
文见喜啐骂一口,道:“呸,你放屁!”
章来缚也不觉得恼,他对眼前女人的愤怒视若无睹,笑意盈盈地从菩萨手中牵下绑着文见喜的金链子。
那锁链在观音菩萨手中发出“叮当”的声响,如同对这个狂妄之徒发出了警示。
可章来缚浑然不觉,反而挑衅似的,轻轻将手中的金锁链晃了晃。
文见喜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任人欺凌的丧家之犬。
她不甘心。
于是,她倔强地不随着章来缚而动,站在原地,化作了一尊立定的雕像。
这动作不仅没有惹恼章来缚,他甚至恍若看见了稀世珍宝一般,将金链子勾在她的小手指上,拍手叫绝。
章来缚眼中流露出荒诞不经的痴迷,他赞道:“好美。”
他寻过很多座观音像,却总觉得不够生动美丽。
现在他大彻大悟了。
那些观音都是死的,目光平等地看向众生。
他需要地是一尊活观音,纵使生气地望着他也没关系,他甚至有点儿沉醉在文见喜的嗔怒中。
章来缚僵硬地假笑,湿润的嘴唇被他绷出几条裂纹。
文见喜吵闹地吼叫:“你要是今日敢将我囚起来,他日我若逃出牢笼,我们可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眼中隐有泪水,决绝中又带着委屈。
眼前似鬼非人的男人视若无睹,道:“文小仙子,怎么老说这样奇怪的话,我们可没有什么过去,癔症再犯,我可不高兴了。”
文见喜无话,也不再挣扎了,她双目圆瞪,那眼神好似一道焰火,灼得章来缚面皮有些烧痛。
章来缚浑不在意,浸||淫在已经到来的巨大欢喜中,结痂的眼珠子随着步伐一跳一跳。
他转过身去,牵着文见喜走入笼中。
两个人一起,这金丝笼便有些拥挤了。
章来缚露出个幼童般天真的笑,眼神清澈。
他像踢观音一样,踢了文见喜一脚,然后佝偻着身子出来,锁上金丝笼。
在确认一番操作无误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嗯,很好。”
文见喜背倚笼子,幽怨地看向章来缚,恨不能啖食其肉。
章来缚的兴致终于从亢奋慢慢转变为平淡,他开始揣摩起笼子的高度,甚至嘴欠地问:“你这样是不是不好翻身呀?”
文见喜不理他,心中暗自盘算。
我出不去,无法自救。可是,又有谁能救我而不会被我拖累呢?
她的脑中闪过陈摘花、春素言,这念头又被她极快地按下去。
不能,不能牵连她们。
章来缚有苦莲在手,恐怕只有师父可与其制衡,可是眼下她根本联系不上师父。
文见喜一时不得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期盼这失心疯的男人长出一根正常的脑筋来。
于是,她熄去眼中怒火,抬眼定在章来缚身上。
只见此人面目扭曲,眼中死水再起波澜,他隔空轻点文见喜,道:“你想要什么样的屋子,我帮你装点。”
文见喜目不转睛,脱口而出:“宽敞。”
章来缚摇摇头,道:“这个满足不了你哦,换一个嘛。”
文见喜被他的语气吓得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她简单道:“床,这笼子硌人。”
章来缚一手掌心向上托在胸前,另一只手一锤定音,恍然大悟似的:“哦!对!”
文见喜刚准备说他还算有个人样,只见这厮又开始作妖。
章来缚装模作样挠了挠后脑勺,露出脑子不够用的为难,道:“可是……观音是不怕硌人的,你是不是骗我?”
文见喜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和心境,接连发问。
“你把我当观音?”
“你想娶观音?”
章来缚点头,痴痴笑道:“好聪明!”
文见喜心中啐了一口,面上却堆满假笑。
她道:“把我当观音,就要好生供养,不然本观音大发雷霆,叫你小子所有愿望通通落空。”
“噗嗤——”
文见喜恼火:笑什么?老子狮子小开口,又不跑。
她继续道:“国师大人,你听进耳朵了吗?左右我也跑不出你的手掌心。”
章来缚蹲下来,与文见喜双目相对。
良久,他那仅剩一只的眼珠子透出冰冷刺骨的淡漠,肯定道:“你说得对,何苦为难了观音。”
屋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章来缚踱步离开了。
偌大的佛堂只剩下文见喜一人,那面容碎裂的观音一眨不眨地看向她,唇角微微勾起,叫人心里莫名发怵。
*
天亮了黑,黑了又亮,佛堂静谧,偶然会传来一股血腥味。
那日一时兴起后,章来缚没有再踏足这里,也没叫人送来床榻,或是打开金丝笼。
他像是彻底忘记了这个人,将文见喜抛之脑后。
文见喜在笼子中手脚不得伸展,把骨头都坐酥了。
佛堂中的油烛早就燃尽了,夜里黑得可怕,叫文见喜分不清前世今生。
那种希望全都破灭、生活黯然无光的日子卷土重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她已经那么用力地想要避开悲剧的未来了,却仿佛还是被冥冥之中的某只大手推向了另一种悲剧。
无力、喘不过气……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皎洁的月光洒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挺拔的黑影。
文见喜眼睫轻颤,从愈发深陷的漩涡中清醒,她呆呆望向门口。
那张完好无损、再熟悉不过的侧脸,是曾立誓与她共一生、不欺不辱的人。
多日的不见天日,使她意识混沌,误以为身在前世,眼前人是虚影。
她眼中溢出泪水,道:“对不起,对不起。”
她攥着自己的双臂,心道:师兄,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
哪怕是幻影,她也始终对这人说不出喜欢,只是嘴上不停地道歉,心中挣扎万千。
文见喜泪眼朦胧看向那个走向自己的身影,五味杂陈:师兄,我违抗天命太久了,有一点累,可是好像……以后再也不会有地方发泄了。
那人只是略过了这金丝笼,停在角落里,将地上搁置不知多久的观音捡起来。
这时他才像是个虔诚的信徒那样,将那裂开的观音小心翼翼摆在一张空落落的供桌上,替观音擦掉脸上灰尘。
他拜了又拜,房间里寂静无声。
文见喜终于在那一高一低的头颅中彻底清醒过来,抹干了两颊的泪渍。
她已经不再指望这人的心情来苟活,轻骂了一声:“虚伪。”
先前随意丢弃了观音像,现如今又如获珍宝供起来,不是虚伪是什么?
文见喜乜斜一眼,闭上双目,软着身子不再去看章来缚。
她整个人没了一点儿锐气,好像天生就是一副等死的模样。
就连刚刚那句骂话,也都没了点儿生气,就好像是说吃饭、睡觉。
章来缚走到金丝笼面前,半晌道:“我没给你换大点的房间吗?我记得换了啊?”
文见喜眼皮没动一下,继续瘫软四肢。
男人忽然大声道:“阿卓,阿卓!阿卓!”
名唤阿卓的男子,即刻进门来,跪在章来缚面前,低头道:“大人。”
章来缚看着等候命令的男子,利落拔出他腰间的佩剑,道:“你没给她换笼子?”
阿卓低头,靠近剑刃,道:“大人,我……忘了。”
章来缚用剑尖抬起阿卓的下巴,笑意盈盈:“这小仙子都蔫吧了,赏你一条命,要不要?”
阿卓滞了片刻,道:“谢大人赏赐。”
随即,男子仰着脖子冲向了章来缚手中的剑。
一股热血溅洒在文见喜侧脸,落入她耳中,睁眼的功夫便凉了。
文见喜不像重逢时那样惊诧,平静道:“你又杀人了。”
章来缚恍若未闻,道:“阿文,贡品烂掉了,换新的吧。”
门外又进来一个人,与阿卓有着一模一样的体型面貌。
文见喜打量了阿文一会,瞥见他耳后的黑线,心中有了结论:那不是真人,可能府里都不是真人。
她道:“傀儡术。”
如此逼真的傀儡术,非一日之功可以练成。
两人同行多年,文见喜竟还不知,章来缚会这么一招。
阿文换了供桌上的食物,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章来缚拿起金丝笼的铁锁,晃得叮当响。
文见喜皱眉问:“怎么?”
眼前的男人弯着眼睛,语气亲昵,诱惑道:“想不想出来?”
文见喜翻了个白眼,道:“废话。”
章来缚从怀里掏出一个断头观音,道:“陪我睡觉的观音坏了,你顶替了它,才能出来。”
文见喜看了眼那观音头,语气懒懒:“那算了。”
她难得露出一个真挚的笑,颦眉问:“没了这观音像,你睡不好吗?”
章来缚恍神片刻间,鬼使神差点了头。
是也不是。
他从没睡过好觉。
不过有这观音,夜间过得快些。
文见喜“哼”了一声,眯眼笑道:“苍天有眼,看来是我在这佛堂里日日咒你夜不能寐奏效了。”
章来缚剩下的那只死鱼眼笑得更弯了,另一边因为生气皱成一团。
他笑盈盈问:“听说你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