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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金鸦江·囚禁 人可以仅凭 ...

  •   文见喜衣角翻飞,穿过好几个岔口,马上就要从这方荣华富贵里跑出去,却在半只脚踏出去时,被人死死攀住了一边肩膀。

      她身后仿佛变成了一片水域,一只阴冷的水鬼狠狠缠绕她,意欲让她溺毙。

      浓浓的血腥味环抱住文见喜,金贵的衣袍抵在她的脊骨上。

      在这浓郁腥味中,文见喜忽然嗅到了一丝灵气,那是一抹熟悉的如同乡土般的气味。

      她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仿佛谁先开口便是落在下风。

      文见喜使劲挣了一下肩膀,那只手却像是锁链似的,始终紧紧缠绕。

      她不再挣扎,反倒安之若素。

      她倒要看看这装神弄鬼的国师,想干个什么。

      肩上那只手内力深厚,将文见喜硬生生掰了过来。

      文见喜才觉此人内力深厚,也同是修道之人,甚至可能道行比她更深。

      这时,她心里才多了应当小心警惕的实感。

      国师语气里带着些许兴奋:看一天戏了,想跑哪里去?

      斗笠的银白纱巾覆盖在文见喜脸上,她别开脸。

      她道:“不跑等着被你放血炼丹药吗?”

      国师似乎被文见喜的实诚逗笑了,发出嘶哑的轻笑。

      他道:“你也跑不脱了,小仙子?轻欢楼里的娼|妓不是早就警告过你了吗?不要来这里。”

      文见喜一怔,暗道:这国师竟对她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轻欢楼中怕是布满了他的眼线,甚至可能整个京中都布满了他的眼线。

      她在唇角牵出一个浅显的微笑,抬手去掀开覆在此人面前的银纱。

      她道:“一朝国师,竟是个臭名昭著的变态,可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国师捏住她的手腕,语气轻佻,带着居高临下的指责:“小仙子,真不怎么礼貌,没有阿爹阿娘教过你不要对别人动手动脚吗?”

      文见喜懒得再装,手肘发力,一把甩开。

      她冷笑道:“看来你非要将我逮走炼丹药了,那便——看剑!”

      文见喜从腰间抽出佩剑,直指眼前这个男人的胸膛。

      国师侧身躲过,露出半边瘦削俊美的侧脸。

      文见喜瞥见,眼中一惊,瞬时便认出来。

      那便是她日夜苦寻的那个人。

      她翻了不知多少座山,眼看着快要将这片大陆走到尽头,希望愈发渺茫。

      却在这里,此刻——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今日之前,她从没想过:其实,人是可以仅凭一只眼睛就认出一个人的。

      她心里既有欢喜,也有随往事一起翻涌的痛恨,但更多的平静。

      此行,并非为了私仇。

      她的首要任务是寻回苦莲,将师门的罪徒带回虚无山。

      届时,宗门法令和师父自会对他降下处罚。

      待这一切事情完了,她会亲自找他清算旧账。

      那些掏空她思绪和神魂的剧痛,那些悔恨和谅解反复对弈的日夜。

      她会亲自找到交代。

      她的敌意散去几分,唤道:“大师兄。”

      那人脊背一僵,蓄势待发的招数迷茫了几秒,又在眨眼间便恢复如常。

      他不像文见喜,没有丝毫手软,甚至招招致命。

      这场打斗持久,那人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两人之间的交锋,却渐渐变了味。

      一场你死我活的激战,竟有了些双人练剑的滋味。

      他将文见喜箍在自己怀中,戏谑发问:“你是谁?和我竟有些心意相通。我改主意了,你这样貌美,用来炼丹委实可惜,不如……我把你娶回府可好?虽然我府中已有七八位娘子了,但是她们都没有你颜色好。”

      章来缚话中掺杂了些许懊恼和正经。

      此话一出,文见喜如遭雷击。

      这话的意思是……他不记得了?

      他怎么可以不记得了?

      把宗门搅得一团乱,然后忘了?

      这可真是有点儿好笑了。

      文见喜冷哼一声,挣开他的怀抱,问道:“呵,章来缚,你是装的,还是真失忆了?”

      那人一愣,道:“你竟然还知道我的本名,这可没什么人知道,难道你也来自无尽碑海?”

      无尽碑海。

      文见喜心中有一块地方在坍塌,那是她这辈子再也不愿意想起来的地方。

      那是这世上最血腥罪恶的墓地。

      她就是在那个地方,屠杀了一座城。

      眼前之人就这么承认了,但是言语之间却一点儿也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章来缚。

      文见喜脑中有些混乱,不知如何接话。

      章来缚接着矢口否认,道:“我可不是你的什么大师兄。”

      文见喜想:也对,既然叛逃师门,自然不是她的师兄了。只是有一点,她必须夺回苦莲,带这个人回去,这是师父的命令,也关乎着清秋门的存亡。

      她冷声问道:“苦莲呢?”

      刚刚死活不愿意露出面容的章来缚,许是见到了一个可能与自己有些渊源的人欣喜,竟自顾自的掀开了遮住自己面容的银纱。

      他眼神无辜,道:“什么苦莲?”

      他戴了半边盖住左眼的金丝蟒蛇纹路的面具,肤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但论那张脸,是好似风一刮便会飞走的羸弱模样。

      文见喜望向那张许久不见的脸,瞥了眼水粉佩剑上的眼珠,心中辨别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好像有一股酸水在奔走相告,通知五脏六腑——这个人,你认得。

      只是,她面上依旧神情冰冷,将佩剑抵在他的下颚,斥道:“别装傻。”

      这次,文见喜能清楚看见章来缚的神情。

      从他那仅剩一只的眼睛里,她看见了厌恶、鄙夷、不耐烦。

      他嘴上虽然笑着,眼尾却纹丝未动。

      章来缚道:“你再这样不识趣,就不怎么可爱了,小仙子。”

      文见喜分明感受到他蠢蠢欲动的杀意,看见他弯唇背后的冷漠。

      可是最后三个字,却被他咬出一种极其缱绻不舍的调子。

      竟叫她差点陷入一种名叫虚情假意的圈套。

      文见喜言简意赅:“我来京都,便是要将你抓回师门领罚,其他有的没的,不必多说了。”

      看着章来缚不以为意的面容,她紧接着说道:“今日,我若没有死在你手下,便一定会将你带走。”

      这是向章来缚宣战,也是给自己定的新目标。

      和虚无山擂台上永远留有余地的小打小闹不一样。

      今日,她要堂堂正正赢下章来缚。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她的胜负欲,她最熟悉的活法。

      文见喜收力握住剑柄,眼神凌厉,看向剑尖,直指章来缚咽喉。

      章来缚身手矫健,错开剑身,一掌劈向文见喜。

      文见喜弯腰躲开,收剑划破了章来缚宽大的衣袍。

      衣服撕拉,风呼呼响,两人忘我的打斗,使出了自己全部的招数。

      文见喜渐渐占了上风,她不遗余力地进攻。

      章来缚喘气声粗重了些。

      这是个即将战败的信号。

      文见喜听在耳中,喜在心中。

      自从领下师父的命令以来,她从无一日懈怠,结合着上辈子的心得勤恳练习。

      就是为了今日,让这个她两辈子都没能爽快打一场的人败在她的剑下。

      这几乎是一个能让她入魔的执念,而今她已有了机会,也快要——有了结果。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反而空虚起来。

      她私心认为,现在的章来缚不是最强大的他,不在最值得与他一战的巅峰时刻。

      这样赢了,也很无趣。

      文见喜这样分心的思虑,以至于没有察觉到章来缚有些恼羞成怒的眉头。

      灵气突然大涨四溢,在某个瞬间以雷霆之势将文见喜包裹。

      文见喜猛然回神:是苦莲!只有苦莲,才有这样强大的灵力,能够支撑得了虚无山上的修行。

      章来缚对文见喜震惊的神色表示愉悦,似乎是他等这一幕很久了。

      他笑道:“你不是想要苦莲么?这就是苦莲。”

      此人瞬间灵力飙升,以绝对优势压制着文见喜。

      文见喜的一举一动,被灵力威压,仿佛放慢了千百倍。

      章来缚虚空一点,文见喜便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文见喜心中流淌着的无趣感,被一种愤怒取而代之。

      她骂道:“卑鄙!”

      章来缚又一次被她逗笑了:“我卑鄙?小仙子,这对我可是一种夸赞呀。在你眼里,我竟然有这么好吗?真是受宠若惊!”

      他睁大一只眼睛,嬉笑着贴近文见喜的脸。

      这表情本就瘆人,在他那张残破的脸上更是平添了几分诡异。

      文见喜道:“滚远点!要杀要剐随你便!”

      章来缚轻飘飘抽掉了她手中的剑,随意扔在地上。随后,他又从脖子上取下一根金锁链,解成一根长绳,绑住文见喜的双手。

      他将文见喜放倒在地上,单手牵着那金链的一边,像拖一条死鱼一样拖走了文见喜。

      此人边走边哼着小调,心情颇好。

      文见喜被地皮磨烂衣服,手背布满了齐刷刷的血线。

      她望着那柄被丢弃的粉色宝剑,默默道歉:抱歉,就这样被丢掉了,你也很可惜。

      文见喜被他拖着走了好一会,远远地,她看见国师府门口依旧跪着乌泱泱一群人,那个黑瘦男子像一段木桩定在那里。

      她心中郁闷地想:这人,可能要拿她去炼丹了,算她倒霉,竟然比上辈子死的还早。

      那个黑瘦男子看见章来缚,便跟狗看见了主人一样簇拥过来,只是这对主仆之间远没有人和狗亲密,透露着一种深深的疏离。

      他问:“国师,用她来炼丹吗?”

      这人瞥了文见喜一样,眼神跟看见牛羊猪狗没什么区别。

      文见喜更气了。

      没有人告诉她,人还能死得这样憋屈。

      原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这句话,不是勒令,而是一种请求。

      它的意思是:
      请果断杀了我,而不是折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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