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9、背影 ...


  •   杨骎晃荡着个大个子,一路走一路唧唧歪歪地去开门,心说今儿黄历上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怎么跟赶集似的,全往我这儿跑。

      杨骎拉开门,一看来人那张面孔,就跟见了鬼似的,立刻老着脸把门给摔上了。

      晦气!

      来人吃了闭门羹,然而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这一回他门也不敲了,直接开了口。

      “舅舅,请把门开开。”

      顾青杳见杨骎去开个门而已,竟一去不回,她还有好些事要跟他商量交代,于是就走到院子里来,刚好听见了罗戟在外面说的这一句。

      杨骎看了看顾青杳的脸色,然而顾青杳并没有脸色。

      门外罗戟又开口了:“舅舅,我是奉了圣上口谕来的。”

      虽然远离朝堂与宫廷已久,但罗戟接任了鸿胪寺卿的事情倒不是什么秘闻。作为帝后爱女的驸马,他不能成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但又不能太能干形成一股新的外戚势力,其实是个很微妙的身份和存在。

      他不能有太大的作为,亦不能毫无作为。

      罗戟带来了朝野的新消息,大唐邻国的半岛上,高句丽、新罗和百济在一轮一轮的混战后,迭代了新的统治,需要划定新的领土边界,共同请求又大唐出面主持调停。

      罗戟面对着杨骎端肃长跪道:“我没有经验,手边也没有这样的人才,即便是有,不是自己人也不敢贸然任用,我在鸿胪寺卿这个位置上,本来就顶着德不配位的闲言碎语,是陛下让我来寻舅舅相助……”

      杨骎盘腿而坐,双臂环抱胸前,是个无声拒绝的姿态,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

      “我现在是一介庶人,参与不了朝廷大事。”

      罗戟似乎早就预备了要碰软钉子,劝慰的话也准备得齐全:“当初贬您为庶人也是权宜之计,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舅舅再出仕是板上钉钉、早晚的事……”

      杨骎失去了耐心,直接打断了罗戟的话:“谁说我想再出仕了?”

      罗戟被这一句呛了一下,没了言语。

      “我倦了,现在这样的日子正好,很适合我,你走吧,这话别再说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也不必来。”

      杨骎下了逐客令,然而罗戟泰山似的,稳坐不动。

      原本已经站起身准备送客的杨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罗戟的头顶心:“怎么着,你还想赖下吃晚饭?赶紧走!”

      罗戟的目光就转移到了顾青杳的身上:“陛下说,若是舅舅不答应,就叫我请顾娘子出面。”

      杨骎一愣,顾青杳原本心不在焉地在吃枇杷,闻言抬起头来,跟杨骎对视了一眼。

      罗戟仿佛是下定了视死如归的决心:“舅舅不愿意的话,陛下说只要顾娘子肯出山便好。”

      顾青杳微微蹙起了眉头。

      杨骎觉得这一招很绝,绝得令他无奈。确实,只要顾青杳出山的话,他肯定二话不说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奔前跑后的忙活,陛下看清了这一点,也就看透了他。

      而他无法左右顾青杳的意志。

      她是要强的、又闲不住、况且这事她能干,出不出风头且先不说,单说派来游说的这个说客,换作杨骎是顾青杳,绝对一口答应了。

      罗戟的事,顾青杳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杨骎早已不把他二人的前尘往事放在心上,但仍觉得罗戟这个口一开,压根就没给人留拒绝的余地。

      “行,那你们聊,我去烧壶水给你们沏茶。”

      杨骎说着要出门往灶房走,被顾青杳一句“等一下”给叫住了。

      顾青杳放下枇杷,用湿帕子擦了擦手,问了一句:“你渴吗?”

      无人回答,于是她看着罗戟的眼睛又问:“我问你渴不渴?”

      这一句,竟问得罗戟微微震了一下,她上一次和他面对面说话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得了。

      面对她,罗戟觉得他和她似乎回到了最初的时候,她是大人,他是孩子,她只要一板起面孔,他就不由得微微紧张。

      “我……”罗戟动了动喉咙,“我不渴。”

      “他说他不渴,”顾青杳向着杨骎伸出手去,“你回来坐着吧,你是长辈,用不着给他沏茶。”

      顾青杳拉着杨骎坐下,然后对着罗戟微微一抬下巴:“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于是罗戟就一五一十地说起来,从三国使团何时动身、合时抵达、使臣是什么来头背景,到了长安怎么安顿、往来文书转译如何安排、大唐出面和谈的核心要略一二三四全都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先说过往鸿胪寺的惯例和定例,再谈陛下的指示和他自己的想法,最后问顾青杳还有哪些细节需要推敲打磨。

      直到夜幕降临,顾青杳就都只是听着,始终没有表态。

      倒是杨骎先坐不住了,唠唠叨叨说现在朝廷办事一点不妥帖,坐地炮似的一聊一下午,他可没工夫奉陪,一边点罗戟一边用重音强调他得给夫人做饭去了,然后拿腔作势地站起身来出门往灶房而去。

      杨骎这个人存在感总是很强,哪怕不吭不响,他打个哈欠,伸个懒腰,提壶倒杯水都能晃得整个屋子全是他的影子,由是他一出得门去,环境似乎霎时就冷了下来。

      空气就在顾青杳和罗戟之间静默了一刻。

      他们之间,话从来不多,默契是基于共同成长的环境和经历浑然天成,那时根本无需言语,也知彼此心意。

      后来,他们都长成了大人,都身不由己,流水一样向着各自的命运滚滚奔腾而去,那默契也随波逐流,消弭于无形了。

      顾青杳提笔挥毫地在纸上行文书写片刻,然后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递给罗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我可以答应,这是我的条件。”

      罗戟扫了一眼纸上的文字,似有为难,但没说话。

      “我知道你说话不算数,”顾青杳把纸往罗戟面前又递了递,“所以我写下来,你去交给说话算数的人。”

      罗戟接过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仔细一折再折收入袖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宫里也会跟你谈条件的。”

      顾青杳轻描淡写地反问回去:“是宫里跟我谈条件,还是你跟我谈条件?”

      罗戟这才开了口:“我只是代表宫里,代表朝廷,我——”

      罗戟看着顾青杳走到窗边,双手负在身后,一个很眼熟的姿势,他曾在杨骎的身上常常看见。

      “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们,”顾青杳的语气平淡中不失威严,“说难听一点,是你想要、你需要坐稳鸿胪寺卿的位置来换取信任和尊重。”

      她的言下之意,罗戟已经心知肚明。

      “我会尽力替你促成这些条件的。”

      顾青杳转过身来:“那就有劳了。”

      正事已谈完,本该是罗戟起身告辞的时候,但是他却迟迟没有动身,直至良久,他才干巴巴地开口。

      “杳娘,我以为你会说我变了。”

      灶房里传来饭菜的香气,顾青杳一下一下往鼻子里吸,然后猜测着晚饭的菜色:板栗烧肉、清炖冬瓜盅、鸡丁煨青瓜、酸笋鸭皮汤。

      罗戟的话多少还是在她心里掀起了一层涟漪,浅浅淡淡的,几乎一刹那就归于平静。

      他是变了,但人孰不变?谁能左右?

      她曾钟爱他的稳定不变,然而最后他还是不出己愿地变了,她又岂非没变?

      她听见自己说:“正是因为我们变了,所以没有了‘我们’,从前不懂得这个道理,懂了又不肯接受,后来不接受也不行,这是命里注定的,又岂是人力可以扭转?多思无益,不要再提从前过往了。”

      杨骎端着饭菜进门的时候,罗戟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怎么着,嫌咱们家菜太素?”他一遇上跟罗戟有关的事就嘴上不饶人,“眼看着饭都做好了,他人怎么抬屁股走了?”

      顾青杳端起碗筷:“不是你撵人家走的么?”

      杨骎先盛了一碗汤端到她的面前:“别叫人回头说甥女婿上舅舅家走一回,连饭都没让人吃就走了,惹笑话。”

      “你还在意这个?”

      “我很在意名声的好不好!”

      顾青杳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唠叨、跟他贫嘴,末了发出了一句点评。

      “你这碎嘴子的样子,真像个媳妇。”

      “哪有我这样的媳妇,不分白天黑夜的伺候官人,还倒贴钱,还遭埋怨,还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那你想怎样?”

      “我也不想怎样。”

      “你想怎样你就明明白白说出来,不要让人去猜你的心思,谁能猜得准啊?”

      “我就是想……今天晚上能不能……”

      “不能!”

      “是你让我说的,我要说了你又不听!”

      “我不用听也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你说我是怎么想的,你说,你倒是说啊!”

      顾青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晾得不烫不凉的普洱,看了杨骎一眼:“今天确实不行,过两天。”

      片刻后,杨骎终于反应过来了,立刻往她跟前凑了凑,低声问:“那……那你……我给你准备点什么吧?暖炉子?”

      “大夏天的要什么暖炉子?”

      “红糖酒酿炖鸡蛋?”

      “不要。”

      杨骎搓搓手,搓的不知所措:“那……那我……”

      在杨骎还没想出新的提议时,顾青杳突然突兀地转变了话题:“子腾,咱俩明明之前说好的,不再掺和朝政的事,但我还是答应了。”

      杨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在她身边并肩坐下了:“答应就答应了,大不了再给他们利用一回。”

      顾青杳微微一点头,然后偏过头去看杨骎,非常郑重地说:“就这一回,最后一回。”

      端午过完,顾青杳鸿胪寺和谈副使的任命圣旨就传下来了。

      杨骎轻车熟路地帮顾青杳将那一身官服打理得妥妥帖帖,最后抬手帮她抚了抚肩上的折痕,又蹲下去理了理袍角,身手掸了掸官靴上并没有的灰尘。

      “好了,走吧。”

      他亲昵地轻轻一拍顾青杳的脸蛋,然后打开门,面对着前来接和谈副使前往四方馆的鸿胪寺各大小官员,杨骎等顾青杳走出去,才跟上她,不远不近,就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从前总是顾青杳跟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现在两人的地位倒转了,杨骎站在顾青杳的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一副不甚宽阔的肩膀,却已经通过这些年的历练沉淀出通体的官威气派,显出凛然不可侵犯之姿。

      她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想到这一点,杨骎心中足以欣慰。

      在迈入四方馆之前,顾青杳顿住了脚步。

      下意识地、习惯性地、她有点想要确认背后支持她的力量是不是还在。

      他的声音从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传来,很轻,但如同定海神针。

      “杳杳,不要回头,向前看,往前走。”

      那力量无形地推拉着她,把她牵引到这里。

      于是顾青杳就没有回头,她抖了抖袍角,抬腿一迈,走上青云路,一步一步地靠近权力,用双足感受那份实与虚。

      他的力量永远在她身周一步的地方,托着她、裹着她、护着她,令她不必回头、不必确认、不必担忧。

      只需要向前看,向前走就是了。

      和谈进行了整整一百天,在长安城有了第一缕凛冬寒意的时候,终于让各方都有了一个满意的结果。

      顾青杳是出面主持和谈的人,同时兼管通译往来的文书记录,杨骎总是在她的身周,没有什么名分和头衔,说是谋士也好、管家也好、跟班也好、什么都好。

      她在明,他在暗;她对外,他安内。

      杨骎毕竟要年长于顾青杳,对朝局要体悟得更深,看人也更狠。

      朝廷算准了只要顾青杳出面,杨骎一定会给她出谋划策。

      但好在,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被利用,这是顾青杳向天威和君权开出的条件。

      在向皇帝详细地面陈了这一次和谈的所有经过、细节和结果后,顾青杳终于得到了皇权兑现给她的自由。

      冬日晴好,迎面而来一丝凉风,将她的头发微微吹散些许。

      小内侍引着她走出宫门,顾青杳微微颔首道谢,眼前是她已渡过的红尘万丈。

      杨骎肩膀靠在在一辆不新不旧的马车边上,此时此刻正在一边等她一边认认真真吃糖炒栗子,他剥一颗栗子,看看天,看看云,看看鸟,看看树,非常的平静恬淡。

      小内侍想出言跟他打个招呼,被顾青杳轻轻地止住了,她就只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天生的好命,原本只需要一辈子吃喝玩乐骄奢淫逸就够了,可偏偏又生出了大志向,还习得了能够实现志向的才学与谋略,但老天像捉弄人似的,偏偏又不给他施展的机会。他的施政理念甚至还没来得及放开手脚落实,就已经永远失去了发号施令的资格,史书里也只会以只言片语记载他短暂为相的那段时间仅有的作为是发动一场新的党争来对付原有的旧党争,并且最终功败垂成,胜利的果实由储君摘取。后人终究不会知道他的真实面目如何,或许只有“美姿仪,好雄辩”这一句不含褒贬的描述湮没于浩瀚如烟海的文臣武将中。

      但他从不因失去的东西而感到悲痛,还是能把捉荆见肘的日子过出一点意趣来。他卸了官职、没了权柄,与生俱来的贵族身份在他们即将奔赴的异国他乡也不再有什么价值。他最新的爱好是每天早上搬个小杌子,找棵大树,摆个茶案,邀请来往行人坐下歇歇脚,喝口茶,然后把新鲜事和志怪异闻给他说一说,听完回家又挑精彩的给顾青杳念叨一遍,这样便是一日,日复一日。

      看着杨骎的背影,顾青杳忽然觉得自己很爱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9章 背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