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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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一缕炊烟，恰是七点整。
天际的暴雨恰巧泼下来，崔世青的车也到了。
“来不及吃饭吧？”崔世青担忧女友的身体，他自己不要紧，自从做了演员，对身材的自我要求让他与正儿八经的晚饭告别很久了。
“不饿。”母亲的电话来得不巧，那时林微澜才尝了几样菜，放下手机就联系了崔世青，急着往医院赶。
这场同学聚会，她停留了不到二十分钟，所经历的，却足够她回味一个夜晚。
前男友手指颤抖时分明的骨节，掀眸时乌黑眼底隐隐的恨……
只需略略回想，林微澜的眉眼就无法舒展，连唇瓣也抿成紧紧的一条。
心里更是燥热，一盆水泼上去，根本灭不了火，反而诡异地助长了火势。
为着她紧绷的神色，崔世青温声安抚：“微微，叔叔没事的，你别怕。”
林微澜却偏过脸，不愿让男友看清她唇畔的弧度，轻声呢喃：
“不只是为我爸爸——世青，我真的，遇见路潮了。”
下一瞬，重重踩下的一脚刹车，闹得林微澜身形轻晃。
崔世青：“他？他也参加同学聚会？”
双眸睁开一道细缝，半缕天色柔似鸿羽，漏进林微澜眼中：“他家里破产了，现在在餐厅做服务生。”
这回答很简洁，不拖泥带水，也没有给予路潮的遭遇以过多评价。
其实林微澜的情绪也不外显，换个人来，根本品不出端倪，是崔世青心细如发，太过了解她：“微微，你心里不舒服？”
林微澜不置一词。
但她心尖上的确不太平，硬生生地发涩。
像学生时代用指甲划过黑板所得的感受，滋滋滋，滋滋滋……
难受，犯恶心。
又有说不清的快感，居然想顶着恶心，再划两声，再听两声。
崔世青却吃了苍蝇似的，他打开车载音乐，挑了一首经年不衰的大众金曲：“算了，听歌吧。这会儿路上堵车，你可以休息。”
在他温柔的声线里，林微澜的唇齿触碰到了指甲的硬度，她仍旧不应，却低头，无意识啃咬自己的指尖。
崔世青提醒了一声，摸出苦甲水递给她，后背发痒：“……难道路潮还对你念念不忘的？！”
“啊，他当然讨厌我，讨厌得不得了。”
轻轻拧开了苦甲水的瓶盖，林微澜暴露在微弱灯光下的半张脸，却现出一个并不苦涩的笑。
“但是，也说不准。”
以一个演员的身份，崔世青不自觉地调动专业素养，来解析女友莫名其妙的神色。
她的笑容里没有前任重逢的窘迫，没有得知前男友落魄的心疼，只有一种隐隐约约的……
崔世青不敢笃定林微澜的情绪是什么，但是凭他的了解，八九不离十了——
这种情绪，是痛快，和得意。
暴雨不管不顾地拍打车窗，水滴还来不及汇聚成线，就被新落下的雨冲垮了。
林微澜不在乎崔世青的注视，她倚上窗户，忽然有了困意。
*
初三毕业的暑假，林微澜经过面试选拔，顺利得到了在流金大剧院出演音乐剧的机会。
那是她人生第一部剧。她天赋异禀，模样漂亮，唱功舞蹈和演技都拔尖，排练过程非常顺利，剧目很快正式登上舞台。
她站在聚光灯下，目光扫过观众席上的一张张脸——
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却始终低头玩手机的那位男观众，被她看在了眼里。
林微澜很确信，这位男观众并非偶尔拿起手机玩一玩，三首歌唱完，他的眼睛从未离开手机屏幕。
一旦进入表演，演员最重要的事只有保证演出顺利完成，为观众分心是很不专业的。
可她非常不舒服，甚至感到气恼，买了第一排不看剧，只知道玩手机，还不如把票给其他值得的观众。
林微澜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完全转移回表演上。
等她的眼神再度扫过观众席第一排，那位观众却已经掀起乌眸，全神贯注地凝望她了。
他的长相很出挑，即使稚气未脱，也能窥见他成人后的英俊。
林微澜喜欢这样的长相。
她挪开目光，继续她的演出。
首演好评如潮，年仅十六岁的林微澜依靠出色的专业素养，让人刮目相看。
原本，她已经将首演的小插曲给忘了，没想到第二场、第三场演出，那位男观众依然买了票，场场都坐第一排。
而且，再也没在她表演时分过心。
一个人专心不专心，可以从眼神里看出来。
林微澜感谢每一位愿意看她演出的观众，即使有些观众不是冲她买票，至少他们的存在，让她被看到。
当然，她也感谢那位令他印象深刻的男观众。
第四场演出结束，林微澜在sd口①再度见到他。
他是排队和演员互动的观众之一，手里捧着的玫瑰花，也是许多花束之一。
“我听说观众可以给演员送花。送给你，林微澜。”他爽朗地微笑，羞涩与腼腆仅占去他情绪的十分之一，“你唱得真好。”
林微澜低头看了眼捧花中心，卡片上的落款是两个小字：路潮。
整个暑假，她有十二场演出，路潮全勤观演，场场都是vip席位，与她互动八次，送了八束玫瑰。
林微澜并不了解他，他每次来，话都不多，她仅从花束卡片里知道了他的名字，又从他的衣着穿戴对他的家境做了估量，除此之外，她对路潮一无所知。
观众太多了，秩序乱哄哄的不好维持，每个观众说不上几句话就被挤走。有时，林微澜能在路潮脸上看出无奈，而后他冲他挥了挥手，就转身离开。
暑假结束前，林微澜演完最后一场，之后会由另一位演员出演女主角，她本人要升入高中、投身学业。
她想，没有缘分的话，以后很难再收到路潮的玫瑰了。
*
林微澜从浅眠里惊醒。
香薰的玫瑰花气味缓慢流淌，与潮湿气息相融到一处。
向车窗外一瞥，仁安医院已经到了。
仁安医院和中心医院不同，它坐落在上央市近郊，是一家私立医院，距林公馆很近，离市中心却有四五十分钟的路程。
赵元修醒了，但是人还很虚弱，精气神蔫蔫的，需要留院观察。
“爸爸，”林微澜的脸冷得像块雪玉，忧心忡忡审视父亲，“你明知道有哮喘，不可以下厨做重油烟的菜。”
赵元修有气无力的，话也说得费劲儿：“我想给你妈妈做顿饭，给她一个惊喜……我很久没给你妈妈做饭了。”
林倩瞪他：“谁稀罕？”
“我都戴口罩了，谁想得到呢……当年你追我的时候，明明说很喜欢吃我做的饭，你变了……”赵元修委屈得很，居然一头蒙进被子里，谁都不理。
林倩怕他憋死，强行给他拽了出来。
崔世青不是林家人，他格格不入地尴尬着，半分看热闹的态度都不敢往外露。
他是外人，这也就算了，而林家的女儿林微澜，也一言不发，完全将自己隔绝了在双亲的恩爱之外。
林倩长红数十年，国民度高得惊人，高得理所应当。她年轻时绯闻等身，却在32岁那一年，突然和一个比她小十岁的男人结婚生女，震惊世人。
他的丈夫赵元修出身豪门，为了和林倩结婚不惜放弃家族继承权，甚至险些和赵老头子断绝关系，只拿了小部分家务股份和几套车房就领了结婚证。
这其中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林微澜花了十几年，都没看清楚。
所以，她选择闭上眼，什么都不看。
“不说我了，微微搬出去住得习不习惯？”
——但是林微澜依然能听到某些能轻易入耳的声音，因为这声音是真实的，没有弄虚作假。
一周前，林微澜离国三年首次回国，当天就做了搬家的决定，并在前天正式搬出林公馆，住进流金大剧院附近的嘉珑花园。
这一切快得行云流水，以至于她的双亲恍惚了好几天，都没能完全接受。
林微澜：“习惯，又不是没住过。”
嘉珑花园是她和路潮大学四年的同居地，也是母亲送给她的高中毕业礼。
赵元修鼻音很重：“外面再好，也没有家里好。”
“我会经常回家的，不用担心我。”林微澜不是林倩，不吃卖惨这一套。
赵元修哼唧了几声，冲妻子直勾勾地眨巴眼，好像在说“你帮我说几句话呀”。
林倩却摸摸丈夫的脸颊，笑而不语。
快八点钟了，夏夜的天鹅绒夜幕倾笼了上央市，仁安医院外风雨大作，吹得树枝地摇晃着。
窗外的夜景，处在室内当然是看不清的，林微澜眼底只有病房天花板上柔和的光亮。
她静默了几息，终于忍不住，缓缓打破母父无言的亲昵：“路家的变故，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话音才落，林倩夫妻不约而同地白了几分面色，崔世青的脸更是难看。
星影传媒和亿嘉地产总公司都在上央，亿嘉地产又曾是国内颇具分量的大企业，林倩夫妻不可能不晓得路家的劫难。
时间流淌得轻盈缓慢，林微澜并不急。
她平静的眸色却像未开刃的刀，很要将人凌迟的意味，又没有那样锐利。
是赵元修最先反应过来：“妈妈爸爸和你说前男友做什么呢？分手了就该分得干干净净呀。”
“对，对，”林倩也说，“我年轻的时候分手从来不拖泥带水，和你爸爸才有今天。”
母父的理由让人无法反驳，林微澜却不置一词，浅浅笑过就罢了。
她才回来，不想伤了亲人的心，否则真想问一问装傻的夫妻俩——妈妈年轻的时候分手利不利落，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林倩冲丈夫使了个脸色，忙不迭拍了拍女儿手背，用意明显：“宝贝，今天聊工作聊得顺利吗？见到水浪了吧？”
赵元修也问：“他是男是女？多大岁数了？”
“不顺利。水浪放我鸽子。这次结束后后不会和他合作了。”林微澜轻描淡写讲述自己的遗憾，她最讨厌的行为之一，就是被欺骗。
赵元修怔了怔：“也许是他有急事。宝贝，你不是很欣赏他的作品吗？只合作一次的话，好遗憾。”
林微澜不以为然，不能和星影传媒合作，该遗憾的人，怎么也不会是她。
“好了，好了，没了水浪就没别人了？”林倩看出林微澜的情绪，晓得不能再问了，“宝贝，就陪妈妈爸爸好好坐一会儿吧？”
林微澜点点头，却在安心地陪伴亲人之前，发送出了一条讯息：【你查一查，路潮这几年在做什么，有没有感情生活。】
即使分手了，但是路潮曾经说过这辈子只喜欢她一个人，那就只能喜欢她一个人。
她养过的狗，不能再认别人做主人。
*
同学聚会结束，306包厢的客人都走了，路潮进屋，按照流程打扫卫生。
路潮的大学专业偏冷门，作曲与编曲，一般来说，毕业即失业。
可他仗着家底丰厚和家人的支持，义无反顾地填报上了高考志愿。
因为林微澜下定决心要唱音乐剧。
路潮由此生出了一个绮丽的理想和愿望，他从小学习乐器，不如就一辈子为林微澜写歌。
可惜，他的理想和愿望，都随着恋情终结，泡沫似的破灭了。
拖把布密密地掠过瓷砖，突然，呼啦一声，有东西被拖把布从餐桌底下薅了出来。
小小的一个，路潮却为此怔住，心跳忽地加快。
他认得这东西。
这是林微澜用了好几年的毛绒挂件，她姥姥患阿尔茨海默症的前几年亲手缝的，她爱用哪个包，就挂在哪个包上做装饰。
林小姐不缺钱，要什么样的挂件没有，却对姥姥做的万分珍视。
如果发现这东西丢了，不知道她会急成什么样。
路潮捡起挂件，腿一抬就要往外走，前台会登记订包厢客人的手机号，他可以联系廖锦，再……
算了。
林微澜丢东西，关他什么事。
他需要做的，只有把挂件交给前台，等客人自行回来询问。
路潮将挂件揣进兜里，继续拖地。
306是大包厢，拖起来不容易，路潮拖了没几下，过来巡视的经理就站在包厢门口吼：“路潮，你在用拖把画画吗？用点劲，认真拖、仔细拖，软绵绵的哪里拖不干净！”
“……哦。”路潮被经理吼醒了。
刚才这几分钟，他太过心不在焉，仅是用拖把随便摆了几下，哪块地砖都没有拖干净。
窗户全开着，沉闷湿润的气息肆无忌惮从外涌进。
路潮掏出挂件，轻轻捏住毛绒兔子的耳朵。
就像从前林微澜捏他的耳朵那样。
动作很柔、力道很轻，林微澜通常会在捏完之后，再亲一亲他的耳垂。
路潮禁不住，握着拖把笑出声来。
他旋即意识到自己在笑什么，于是笑意流水般地收敛干净，严肃了面色。
半分钟后，餐厅前台见到了板着脸的路潮。
路潮：“李姐，你联系一下306预留的手机号，有客人的东西掉在包厢里了。”
李姐“哦”了声，很遗憾，电话无人接听：“306的客人唱k去了，他们出门的时候我听到了哦。ktv那么吵，不一定听得见手机响。”
那就麻烦了，路潮啧了声，联系不上廖锦，没办法告诉林微澜她的挂件丢在哪。
李姐又说：“小路啊，你把东西放前台呗，客人肯定会回来找的。”
路潮想了想，这也是一个主意：“等她拿走了，你给我说一声。”
“好。”李姐点头，接着忙自己的事，这个小路怎么回事，今晚格外古怪，故意憋着事儿一样。
结果不到十分钟，路潮去而复返，又找上了前台：“李姐，306都是我同学，您用前台座机帮我打个手机号，就说她的挂件掉在餐厅了。”
林微澜最好没有换手机号码。
分明只是一个小东西，路潮却觉得重若千钧。
不物归原主，他坐立难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