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少年06 ...
-
闹够了,容瑄看他哥不在那了,这才同父亲小声抗议:“我才没有不让他回家!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那是生什么气?”容秉良问。
“……他说我们是别人家。”
容秉良顿了一下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想要哥哥当一家人?”容秉良问,“怎么不直接跟哥哥说?”
简直是明知故问,容瑄恼怒瞪他,“我才不说。”
容秉良笑,“你不说,要人家猜,猜不对你又生气,没你这样不讲理的。”
容瑄不跟他说了,赌气回屋,烦死把自己当小孩逗的父亲了。
容秉良没有什么亲戚,容瑄也不爱热闹,于是除夕这天家里就只有三个人。
容秉良上午要出去拜访几个生意上的客户,走之前容瑄还在睡懒觉,于是嘱咐早早起来学习的许晏琛,让两人白天随便去外面吃点。
想到还营业的餐馆不多,容秉良又道:“冰箱有饺子,想吃自己煮。”
许晏琛点头,“放心吧容叔,您开车注意安全。”
容秉良出门了,许晏琛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后继续在客厅写作业,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多,才听到容瑄房间传来动静。
容瑄睡眼惺忪地走出来,边打哈欠边问:“我爸呢?”
“容叔出去拜年了,晚边才回。”许晏琛站起身,“饿不饿,吃饺子吗?”
容瑄嘟囔:“又出去,年夜饭肯定又是从餐厅打包。”
听起来父子俩的除夕一贯过得潦草,许晏琛不好多问,只道:“容叔工作忙。”
容瑄可有可无地哼了一声,去浴室洗漱。出来后,许晏琛又问了一遍他吃不吃饭,容瑄说不想吃,随手打开电视,拿了一包薯片窝在沙发里啃。
电视里正播着各地年夜饭的介绍,容瑄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表情无聊又落寞。
许晏琛从试卷里抬起头,抿了下嘴唇,问他:“你不喜欢吃外头的菜吗?”
“不喜欢。”容瑄说,“都一个味道,吃腻了早就。”
容秉良又要做生意又要带孩子,在家做饭的机会很少,容瑄几乎是吃餐馆食堂长大的。也试过请保姆,但架不住容瑄排斥外人,保姆没做多久就被容瑄闹走了。
许晏琛来的短短几个月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两人大部分时间在学校吃,在家时也多数是容秉良叫餐厅送餐。
他看了一会儿容瑄寡淡的侧脸,忽然提议道:“那晚上我们自己做怎么样?”
“自己做?”容瑄一脸不可思议,“开什么玩笑,我可不会做饭。”
“我会。”许晏琛说,“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倒还真没在家下厨吃过一顿年夜饭,容瑄觉得新奇,“你可别吹牛。”
许晏琛笑了,“没吹牛,是会做一点,你不是不想吃外头的菜吗,怎么样,同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出门买菜。”
容瑄想了想,还真有点心动,“行吧,看你能做出个什么花样来。”
两人套上外套围巾出了门,小区外头就是个菜市场,容瑄几乎没来过,许晏琛也没来过,但进去却很快熟门熟路地挑起菜来。
容瑄捂着鼻子跟着他身后,看他先挑了一只鸡,让老板放血拔毛,又在旁边的水货摊挑了一条鱼,随后提着食材一路往里走,沿路买了猪肉、青菜、糯米饭、若干小料……
待到走出菜市场,手里已是满满当当两大袋子东西了。
容瑄挑眉看他,“看不出来你还会挺会买。”
许晏琛失笑,真是城里的少爷不知茶米油盐。
到了家,已经快三点了,许晏琛洗手进厨房做饭,容瑄好奇,非要站在旁边看。
鸡和鱼都是处理好的,简单清洗后,一个炖汤,一个上蒸锅。猪肉买了两种,肥点的打算炒个回锅肉,瘦点的做青椒炒肉,都是相对简单的菜,不耗时间。
容瑄看他熟练地切肉,配菜也摆得整整齐齐,不由道:“你还真会做啊。”
“在乡下天天做就会了。”许晏琛道,“对了,你给容叔打个电话吧,让他别订餐了。”
容瑄去了,除了得到容秉良一连声啧啧称奇,还收获一句指示:“你也做点事,别只会等着吃。”
容瑄只觉他爸越来越偏心,哼了一声挂断电话,晃回厨房:“说了。”
许晏琛应了,见他说完半天不走,道:“你去玩吧,饭好了叫你。”
容瑄不情不愿道:“有什么要我做的吗,我爸叫我帮你。”
许晏琛一愣,笑了,“没有,去玩吧。”
容瑄走进来拿起一根葱,“不玩,我爸到时又得说我,烦死了。”
许晏琛看得出容瑄虽然任性,但其实心里很在乎他爸的感受,想了想,道:“那你煮个饭吧,两杯米应该够了,有糯米饭。”
容瑄便放下葱去淘米,他长这么大就没进过厨房,洗了一遍后就停下动作问许晏琛:“可以了吗?”
许晏琛看了一眼,水还是混的,“再洗两遍,要洗到水是清的。”
容瑄依言又洗了两遍,期间因为没按住米,痛失三分之一,气得要命。许晏琛忍着笑,找出一个筛子给他漏水。
好不容易,米进了电饭煲,许晏琛也开始炒菜,让容瑄洗几个盘子备用。
容秉良回到家,扑面而来的先是一阵饭菜的香气,而后看到的是两兄弟在厨房有模有样的忙碌背影。
他放下公文包,靠着酒柜抱手欣赏这温馨一幕,容瑄偶然回头才发现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容秉良笑着走过来,说:“剁椒鱼头,山参鸡汤……不错啊,挺丰盛,晏琛厨艺不赖。”
许晏琛谦虚道:“临时决定的,我做菜一般,容叔不嫌弃就好。”
“哪里的话。”容秉良道,“好多年没吃过正儿八经的年夜饭了,容叔谢谢你才对。”
容秉良帮着把菜端上桌,故意逗容瑄:“你弟没偷懒吧,干活了吗?”
容瑄不满叫道:“谁偷懒了,饭还是我煮的!”
“哟,那可不容易。”容秉良笑,“一会儿我好好尝尝,看是个什么味。”
容瑄真烦死他了,用眼神向他哥控诉,许晏琛帮他说话:“叔你别说他了,弟弟一直在帮忙。”
容秉良去揽儿子的肩膀,被他气呼呼地躲开,也不恼,就只望着小孩的背影笑。
菜上齐了,时钟也正好走到六点,容秉良有些激动,开了瓶白酒,举杯道:“你们喝饮料,来,大家干杯。”
两兄弟举起杯,只听容秉良道:“这顿饭谢谢晏琛,叔叔生意忙,以前过年就我和你弟两个人,今年久违地吃了个热闹的年夜饭,容叔打心底跟你说声谢谢。”
许晏琛想要推辞,被容秉良摆手打断:“你愿意照顾你弟,容叔很感激。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你在容叔这,就是我半个儿子,你弟怎么样,你就怎么样,以后有什么事都别跟容叔见外。”
许晏琛听得眼眶有些发红,半响哽咽道:“谢谢容叔。”
容秉良又望了容瑄,“至于瑄瑄你……”他眼中情绪翻涌,努力控制着才继续说道:“你是爸爸最重要的人,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这件事都不会变。你快乐健康,就是爸爸最大的愿望了。”
容瑄被触动的同时又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父亲这突如其来的真情流露从何而来。
他尴尬又僵硬地“嗯”了一声,勉强挤出一句“谢谢爸爸”。
好在容秉良很快恢复如常,碰过杯后,便自然聊起饭菜,尴尬的气氛便这样过去了。
饭后,容秉良给二人发红包,随后坐在沙发看春晚。中年人自得其乐,容瑄却在几个节目后嫌无聊,容秉良便让兄弟俩下去放烟花。
容秉良的属下送了一堆烟花,两人选了几样搬下楼,室外温暖低,容瑄手插在口袋里不想拿出来,站在那看他哥点火。
引线燃了,许晏琛退回来站到容瑄边上,十来秒的沉寂后,烟花乍然升空,把容瑄吓了一个激灵。
许晏琛下意识伸手捂住他的耳朵,容瑄猛地回头,眼里不解而讶异。
烟花映着许晏琛俊朗坚毅的侧脸,他放下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习惯了,把你当小孩了。”
容瑄慢慢转过脸,耳边残留着些许余温。他看着自己的脚尖,头顶烟花闪烁,过了一会儿,小声道:“捂着吧,我耳朵冷。”
那双手便又覆上他的耳朵,干燥而温暖的掌心阻挡了寒气,容瑄抬起眼,看向夜空里绚烂的烟火,天还是黑的,但胸口流动的暖意却叫他仿佛看到了新一年的曙光。
初一,容秉良开车带二人回乡下。
容瑄对回老家其实没什么兴趣,乡下一来没有亲戚,二来这些年他也一直没回去过,不存在有感情。
这次回去,他也只当是许晏琛要回去拜年。
村里通了柏油马路,开车只要两个小时,容瑄一觉醒来,车已经到了村口了。
他对这里没什么印象,直到开到了姨婆家的小院门口,才勉强想起一些记忆来。
家里似乎没人,许晏琛帮着容秉良一道搬东西下车,动静不小却也不见有人出来,容瑄左右张望,忍不住问:“姨婆不在家吗?”
许晏琛动作一顿,轻声道:“大姨不在了。”
容瑄没听懂,“不在?去哪了?”
许晏琛没说话,容秉良接口道:“姨婆去年去世了。”
容瑄愣住了,没想到记忆里那个朴实粗糙又勤劳善良的妇人竟然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看到许晏琛脸上隐忍的哀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进去吧。”容秉良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屋里很整洁,但几个月没住人,落了许多灰。许晏琛去外头打了水,拧了抹布擦了椅子,又搬来小太阳,擦干净了打开取暖。
他忙碌的期间,容秉良在清点带来拜祭的香烛纸钱,容瑄则上楼查看儿时住过的房间。
许晏琛找到楼上时,容瑄正站在那间卧室外头,打量里头的情形。
“怎么不进去?”许晏琛走过来。
容瑄回头看他一眼,“你的房间?”
许晏琛点头,带他进去,里头的布置跟从前一样简单,书桌还是那张老木桌子,衣柜也没变,床具盖了一层旧印花床单遮灰。
容瑄站在屋里,一些童年的记忆不自觉浮现脑海,想起自己曾经被许晏琛带着睡觉,少年奇怪的自尊心叫他脸烧了起来。
“下去了。”他转身就走。
三人围着小太阳烤了一会儿,待到身体暖和了一些,便提着东西出门祭祖。
先去了拜祭容瑄的太爷爷太奶奶,容秉良虔诚磕头,说自己不孝,好几年才有时间回来一趟给他们上香,求祖先莫怪,保佑容瑄平安健康。
容瑄虽没有见过这二位长辈,也老实跟着叩拜。他的妈妈和祖辈都葬在城里的墓园,每年清明容秉良都会带他去扫墓,容瑄任性归任性,对长辈的尊敬倒是从小就有。
拜完了这头,几人下山,又走了一段路,来到姨婆的墓前。
许晏琛捡了树枝,拨掉墓边的杂草,容秉良照例插上香烛,放上贡品,跪了边烧纸钱边跟姨婆的墓碑说话。
跪完了,招呼许晏琛磕头。
容瑄站在一旁,看着许晏琛磕完头跪在那默默烧钱纸,火光照得许晏琛脸颊发烫,眼眶也是红的。
他觉得许晏琛应该是哭了。
“瑄瑄,你也给姨婆磕个头。”容秉良招呼道。
容瑄听话地走过去,跪到许晏琛旁边,恭恭敬敬磕了三下,直起身后,许晏琛递给他一沓纸钱。
容瑄边烧边听到父亲替自己跟姨婆说:“本应该早点带瑄瑄来看您的,但家里乱,事情多,您别怪他。晏琛这边我会替您照顾,您放心,在天上保佑两个小的平安无灾。”
容瑄转头看许晏琛,拿肩膀轻轻撞了撞他。许晏琛瞥他一眼,感受到这细微动作后容瑄的关心,朝他抿了下嘴唇。
凝重的气氛一直到下山后才稍稍淡去一些,回到姨婆家,许晏琛拿了摆过墓前的茶叶去泡,容秉良喝过后就提着礼物去给几个远方亲戚拜年。
他知道容瑄不会愿意去,也就没叫他。许晏琛得跟着去,屋里只剩容瑄一个人。
他烤着小太阳发呆,还沉浸在姨婆去世的震惊中,不知过了多久,一瓶热热的东西碰了下他的脸,容瑄猛地抬头,看到去而复返的许晏琛。
“你怎么回来了?”容瑄惊讶道,“我爸呢?”
“他还在三伯家。”许晏琛说,“好多亲戚在那,他还得待一会儿。我怕你无聊就先回来了。”
他把手里的饮料递给容瑄,“喝吗?三伯给的,我拿热水暖过,捂在衣服里带回来的。”
乡下的湿冷确实是容瑄没有经历过的,小太阳烤得也不是很舒服,远了冷近了干,许晏琛临走时给他泡的热茶早就凉了,他毫不犹豫地接过蜂蜜柚子茶,打开喝了一大口。
许晏琛随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说:“我去烧灶火吧。”
灶台已经大半年没用过了,许晏琛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烧起火来,他重新架上一壶水,叫容瑄过来烤火。
灶火烧得好了,确实比小太阳暖和,许晏琛把椅子挪动不远不近的一个位置让容瑄坐,温度合适又不会吸到灰,自己则坐在火边,拿着火钳不时加柴。
容瑄忍不住问:“姨婆怎么没的?”
木柴烧得劈啪作响,许晏琛眼里映着明亮的火光,平静地说:“摔了一跤,脑溢血,送到医院就已经不行了。”
容瑄抿了抿嘴,说:“我不知道这事。”
许晏琛道:“你小,容叔怕吓着你,没跟你说。”
“我爸来了?”
“嗯,后事都是容叔操办的。”
容瑄沉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容秉良总是默默做了许多事。
“那你那时候……”容瑄顿了顿,“怎么不到我家来?”
“我高三,换环境不好,想着先把书读完。”许晏琛苦笑了一下,“只不过还是考砸了……”
容瑄懂了,“你是因为姨婆去世才没考好的。”
许晏琛不知在想什么,静了一下才说:“不知道,可能我本来也只有这个水平。”
容瑄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半是为他坎坷的命运,半是因为他身上某些说不出的改变。
好久,容瑄才开口:“我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
许晏琛问:“哪里不一样?”
容瑄涉世未深,不知道怎么形容变化,印象里小时候许晏琛是个上天入地的孩子王,长大了却变得老实本分起来。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才说:“以前你总有很多新奇的主意带我玩,现在我感觉你总顺着我,被欺负了也不说。”
但许晏琛明白他的意思,说:“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天不怕地不怕的,长大了才知道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是。”
容瑄揪起眉头,“干嘛这么说自己?”
许晏琛笑着摇摇头,“我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本事。”
容瑄不喜欢他这种悲观的态度,“再这么说我生气了。”
许晏琛于是笑笑没说了。
容瑄不甘心道:“本来就是,你怎么没本事了,我就觉得你挺好的,我爸也喜欢你,你们班那什么婷不也喜欢你吗?”
前半段听得人感动,最后一个拐弯差点让许晏琛一口水呛住:“你怎么还记得这事?”
容瑄哼道:“何止?我还记得那个什么柳娣,你为了跟她玩把我一个人丢在岸边。”
许晏琛哭笑不得:“你可真小心眼。”
容瑄简直小人上身:“哼。怎么,你这次回来不找她叙叙旧?”
许晏琛无奈道:“我找她叙旧做什么?她都快当妈了。”
容瑄不由惊讶:“她就结婚了?你们不都才十九岁吗?”
“还没,只订了亲,应该是要等生了再办婚礼。”许晏琛说,“她中专毕业就没读了,去了广州打工,男方就是在那个厂里认识的。”
容瑄一脸被雷劈的表情。
许晏琛解释道:“这在我们农村是很常见的事,如果不是容叔坚持要我复读,我本来也打算去深圳打工的,到时候估计也跟她一样,早早成家了。”
容瑄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许晏琛描述的这种生活荒诞离奇,跟他所处的世界形成强烈的割裂感。
好久,他才挤出一句:“反正你到我家来了,就不准去打工了。也不准说自己没本事”
许晏琛望着跳动的火焰,良久点了点头,道:“嗯,好好考大学。”
兄弟俩围着柴火发了好一会儿呆,容瑄才从冲击中回过神,“哎。”
“嗯?”
“这几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玩?”容瑄问。
许晏琛道:“大姨不想麻烦容叔。”
“这有什么麻烦的。”
许晏琛摇摇头,“容叔念旧情,逢年过节都托人送很多东西来乡下,大姨说如果我们要是过去,他一定会花更多钱。他一个人忙里忙外已经够辛苦了,大姨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容瑄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这趟乡下之行让他重新认识了自己的父亲。
“那你呢?”容瑄问,“你还记得我?”
“记得。”许晏琛目光灼灼地望向他,“我一直都记得你这个弟弟,以为没机会见了,还好,又遇着你了。”
说完,他朝容瑄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真诚的笑脸。
容瑄呆呆望着,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八年前,在这个小屋,许晏琛突然在他生命里出现;八年后,还是这个小屋,他与许晏琛坦诚心扉。
这可能就是命运,他想,让他寡淡的人生里多了一点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