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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万乘高其风(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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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屋内人都变了脸色。俞星望向祝逢春,眼中一片冰寒。
徐子京看了看四周,道:“子京又说错了么?”
祝逢春轻啧一声,瞟了眼俞指挥,递给徐子京几枚果子,道:“不算错,只是不应时。徐公子,你既知道魏千云,应知朝中有新旧党争,女官女营,皆是新党之政,旧党对此百般阻挠。
“魏千云既是当朝皇孙,又是前朝太孙,封王那一刻起,便是旧党中人。”
徐子京睁大双眼,还掉了一枚果子。一片寂静中,他道:“祝姑娘的意思,是我家一直站在旧党那边,对么?”
这话一出,连俞星都放松了神情。祝逢春摇了摇头,道:“我知你不问家中之事,可你也太……你当真是徐宗敬的孩子么?”
“家父不许子京过问这些。”徐子京迟疑片刻,道,“徐家家规极为严苛,即便身处旧党,应当也不曾做出有违道义之事罢。”
他捏紧手指,望向祝逢春,用极轻的声音道:“祝姑娘,我……还能和你做伙伴么?”
他说这话时,苏融和罗松都攥着拳头,死死盯着祝逢春。祝逢春不曾注意到这两人的异样,只笑着回应:“为何不能,只要你还是我认识的徐子京,只要你不曾伤害我,我为何要和你绝交?”
“如此,子京心安矣。”
徐子京低着头,两条腿几乎并拢,一只手扣在膝上。今日他戴一顶莲花黄玉冠,穿一件折枝纹青绸交领袍,连上拘谨至极的姿势,浑似一株卷着嫩黄新叶的柳树。
只是时令已至初夏,他这副模样,不免有些滑稽。
祝逢春轻笑两声,旁边罗松闷声道:“他这样的你都爱得,偏我是个讨人嫌的。东风,你堂堂武人,为何偏爱小白脸?”
“小白脸好看,看了让人心里舒坦。”祝逢春捏一枚果子吃下,看着罗松手边的荷叶包,抬了下巴道,“再说,我当真嫌弃你,会给你带东西么?”
“你还说,我若没有猜错,这三包东西都是一样的罢。”
“一样又怎地,横竖我心意到了。”
祝逢春耸了耸肩,转头看向苏融。他正直愣愣地看着她,眼神略有些幽暗。她事先不知道他挨了打,若是知道,该多给他买些东西的。
罢了,这两日多哄哄他。
正思量着,俞指挥道:“该说的都说过了,逢春,景扬,跟我回廊院,给荆指挥她们一个交代。”
祝逢春蓦地转过头,见她只是平日那副严整模样,壮着胆子道:“可苏融受着伤,我得陪他说说话。”
“一点小伤,三两天便会过去。”
俞星站起身,目光扫过苏融、罗松、徐子京,最后落在祝逢春身上,望着她略带稚气的脸。
祝逢春哦了一声,走到苏融身边,捏了下脸蛋,道:“我得走了,你好好的,中午我来找你。”
“好,中饭想吃什么?”
祝逢春想了一连串美味佳肴,然而往旁边一瞟,俞指挥正盯着她,丢下一句:“你随便做罢。”便跟着俞指挥离开。
回廊院的路上,俞指挥看了她几回,终于道:“逢春,你知道先太尉祝明征罢。”
这是她的祖母,她如何能不知道。祝逢春点点头,俞指挥又道:“你想成为她那样的人么?”
“我自小便将先太尉视作楷模。”
俞星看着她的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罗松。因她带走了逢春景扬,唐越匆匆跟上,徐子京拱手离去,罗松顶着议事的名头,死皮赖脸跟了过来,一路上,两只眼几乎要粘在逢春身上。
“逢春,祝太尉终身未婚,一直到三十五岁,才有感而孕,生下淮东军的主帅。”俞星停下脚步,正色道,“你如今年不过十五,位不过都头,理当潜心习武,认真练兵,切不可贪图情爱,误了自己前程。”
逢春睁大双眼,看看罗松,又看看自己,道:“俞指挥,我并不曾与人有过什么,苏融也好,罗松也罢,都只是我的伙伴,彼此没有半点眷侣之情。”
俞星仔细观瞧她一番,道:“既如此,你依凭本心便是。至于徐子京,你只可与他交游,不可与他牵扯过深。”
“我知道,指挥放心。”
徐家两任家主皆是当世大儒,即便在野,也是旧党中流砥柱,同新党的斗争,几乎是不死不休。
徐子京那些痴话,大约只有他自己相信。
回到廊院,叶景扬去寻荆指挥,她到屋里换了衣服,将原来那套丢到地上。唐越道:“不是说宁王恩赐么,怎么这般厌弃?”
“什么恩赐,若不是他留这一晚,苏融也不会挨打。”
“苏医师挨打,归根结底,是男营轻视女营之故。你和叶都头包揽第一,新兵营如何咽得这口气?可你们两个武艺高强,其余女兵又都是结伴出行,他们不好对女营之人下手,一来二去,便盯上日日给你添饭的苏医师。”
祝逢春抿唇一笑,捏了把唐越的脸,道:“我偏要迁怒,你管得着么?”
“我是怕你弄坏这衣服,再惹一身麻烦。”
唐越捡起那锦袍,仔仔细细叠好。自打那日说要做侍卫,她便真把自己当了侍卫,私下里,她的各种杂活,都是她来打理。
祝逢春瞧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道:“唐都头,你当真不想做将军了么?”
“你又问这些。”唐越放下锦袍,声音略略抬高,“淮东女营设立十五年,来回数千人,一共才出几个将军?逢春,我不像你,我来女营,只是为了清清白白做事,堂堂正正做人。”
只为这个,便请缨来河北么?
祝逢春望着唐越的手,因要加倍苦训,她的手时常划伤,怕伤口耽误练刀,便用麻线缠上几圈,咬牙挺过去。
她忽然想起整天忍饥挨饿的兵士,想起昨天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做大侠的女童。一边是备受打压的河东女营,一边是困守灶台的穷苦女子。她解得世道苛责女子,却不曾想到,可以苛责到这等田地。
时至今日,她也没想到,该怎么讨要那三成粮饷。
次日,祝逢春取二百两银子,买了些人参、鹿茸、灵芝,亲自送到驿馆赔罪。过了几日,她和唐越一起去了王大丫家,知道她在学堂挂了名,便给她改了个名字叫王鸿,取鸿飞九天之意。
四月二十八,魏千云伤势好转,莅临河东军营地,赐下数千斤羊肉,令全军战士饱餐一顿,同时将祝逢春打虎一事公之于众,许她便宜行事之权。
离开校场,祝逢春寻到俞星,巨细无遗地说了自己谋划,俞星摇了摇头,道:“这太过冒险,即便你能保全,也会损伤营中兵士。”
“指挥放心,我只带武艺精熟的人去,若有异常即刻返回,断不会枉送一个兵士。”
俞星轻嗤一声:“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么?”
“有叶景扬唐越看着,便是想犯险都犯不成。”祝逢春眨了眨眼道,“要不,指挥拨三十个甲字都兵士给我?她们武艺高强,便是龙潭虎穴也能全身而退。”
“这话你去甲字都说。”
祝逢春摸了下鼻尖,因她当初入了庚字都,一直不太敢跟甲字都都头说话。不过提这个,原本也不是图那三十个人。
她拽了把椅子坐下,取过一本卷宗,一边摩挲一边道:“指挥,河东这边女营的境况,你我都看在眼里,便不为她们考虑,也该为我们的人争取一番。”
俞指挥放下笔,望着窗外,缓缓道:“逢春,我知道你的意图,可女营之事,归根结底,还是看各级将领的品性魄力。单淮东一营立功,不足以改变天下女营。”
“至少,我能改变河东女营。”
罗帅虽不甚看重女营,却也不甚苛待,只要带着河东女营立一点功劳,再找个时机陈明事理,定能让女营领取和男营一样的粮饷。
俞指挥沉默许久,轻声道:“这一点,你和她很像。”
“不过是智谋之士所见略同。”
指挥口中的她,无疑是她的祖母祝明征。她虽自幼敬仰祖母,却不愿成为另一个祖母,祝逢春,只能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祝逢春。
走出书房,祝逢春看向天空,不知何时,灼灼烈日的周围,多了一圈淡淡的彩晕,似话本传奇里,神佛身后的霞光。
当晚,祝逢春挑了二十名兵士,叶景扬挑了十名兵士,连同唐越一起,分散开来,编了十多条借口混出营地。
她们要去的,是西边山上一处洞穴。
这是一处天成的山洞,正落在大齐戎狄两国交界处。洞深二十余丈,再往前挖二十丈,便是被戎狄人霸占的应州。
为防外敌入侵,这里原有一队斥候把守,因附近常有毒虫猛兽,不少士兵被咬伤,改为十日查看一次,又因十数年不曾有异,改为一月查看一次。
前年起,洞中传来几声虎啸,附近也出现不少老虎脚印,斥候怕折了性命,查看时只远远望上一眼,再有几个月,他们连这一眼也不望了,只是推说无事。
祝逢春每到一地,都会抽空勘察地理,去得多了,便和这群斥候熟悉起来,知道了虎啸之事。祝逢春怕有蹊跷,领着他们埋伏几日,果然看到戎狄人走进山洞,绕过山洞到对面一看,密林深处,竟隐着戎狄人的营寨。
这样大的纰漏,传到上面,所有斥候都要问斩。众斥候心慌意乱,纷纷跪到地上,求祝逢春出手探一探山洞,好亡羊补牢将功折过。
祝逢春本待上报主帅,忽然想起女营粮饷一事,便寻思挑二三十个身手好的兵士,拿下这一件功劳。刚巧,魏千云来了军营,赏下许多羊肉,营中兵士欢喜非常,战意相较平时消减大半,这等消息传至应州,戎狄兵士也极有可能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