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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上 “水生,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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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的喧嚣有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上。
混着煤烟与汗酸,沉甸甸地压着人。水生仰起脸,目光穿过无数条晃动的腿。
蓝的,灰的,偶尔闪过军绿色,他努力地够着爸爸的手,有时候他够着了,可指尖刚摸到衣裳,一个转身,又被挤散了。
“爸爸。”他喊了一声。
声音嫩生生的,立刻被头顶巨大的广播喇叭吞掉。喇叭里正放着《东方红》,铜质的喇叭口嗡嗡震颤,水生听不清。他只知道,眼前这条绿色的长龙,就是他头一回见到的“火车”。
来之前,他连火车是什么都不太知道。如今知道了,是很长很长的绿色车皮,能装很多很多的人,多得像老家过年赶大集。
前后左右都是人,和爸爸一样,穿着一模一样的蓝色衣服,或者四个兜的灰色。偶尔,能瞧见穿军绿色衣服的。但大部分人的衣服还是和爸爸的一样,蓝得像褪色的天,灰得像蒙尘的地。
水生被夹在无数条腿中间,实在站不住了:“爸,我脚累。”
他昂起小脸蛋,看向高高大大的爸爸。水小年背着东家给的帆布包,蓝白条纹,里头裹着自家的干枣和炒花生,怕受潮,里三层外三层地用旧报纸包着。
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马上咱们就上去了,水生听话啊,再等等。”
“嗯。”水生一直都是听话的那个孩子。
他抱住爸爸的大腿,点着头,点着点着,又忍不住着急地左顾右盼。他还太小,理解不了为什么这么多人要坐长长的绿色火车,去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他只知道,他们已经排了很久的队,久到……水生已经提前开始担心自己挤不上火车了。
两侧都是和爸爸差不多高的人,有人拎着网兜,里面露出搪瓷脸盆的边缘,印着“奖”字的红漆。有的人拎着两条鱼,草绳勒进鱼肉里,滴答着腥水。有人扛着涂料桶,桶里插着擀面杖和油布伞。
周围还有烧鸡和烟的味道,可混在一起,被体温一蒸,水生就不喜欢了。他吸了吸鼻子,把脸深深埋进爸爸的裤缝,上面有熟悉的皂角味。
不知等了多久,有人吹哨子,火车也吹哨子。
“呜——”一声长鸣,火车开始喷白气。接着,闸口开了,人群嗡地炸开,大家一窝蜂地往前挤,仿佛慢一步,绿色的长龙就会逃走。水生“啊”地叫了一声,一只穿着解放鞋的脚重重踩在他的布鞋上,疼得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爸,有人踩着我了!”他带着哭腔。
“别怕,有爸在。”水小年弯下腰,双臂一用力,将小儿子高高地抱了起来。
于是,在不可阻挡的前进中,小小的水生第一次在人潮中探出了属于自己的小脸,借由爸爸的臂膀。
视野骤然升高,他看到了无数人的头顶,也看到了密不透风的人墙如何蠕动。
他看到了属于他自己的第一场“浪潮”。
这是灰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混杂着叫喊与喘息的浪潮,推着他,也推着他爸爸,往一个未知的闸门里涌。每个人都被这浪裹挟着,身不由己却又争先恐后。
火车上,和火车站上没什么两样。水小年一刻不敢松手,胳膊肘死死地撑着,在人与人之间,撑出一小片属于他和儿子的空间。他看见有些人把孩子放在座椅底下,横躺着,有些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放到行李架上,小小的身子就躺在网兜和帆布包之间,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颤悠。
这些事,水小年都不敢,孩子在他怀里才能放心。
车厢连接处传来咚咚的敲击,有人来晚了,上不去车,干脆从窗户往里钻。里头的人拽胳膊,外头的人托屁股,火车里的大家伙一起帮着拽人。拽到水小年旁边了,穿灰褂子的男人腾出一只手,冲水小年喊:“同志,搭把手!”
水小年把水生往怀里拢了拢,侧过身,用半边后背挡住挤过来的人潮:“我这里有孩子。”
他没搭手,牢牢地抱着水生,仿佛一松手,潮水就会把孩子卷走。
“爸……我怕。”水生也牢牢地抱着爸爸的脖子,两条小胳膊勒得死紧,尽量把自己本来就小的身子再团得小一点儿,小成一只虾米。
等火车终于开起来,咣当咣当的节奏一响,水生才悄悄松了松手。他坐在爸爸的大腿上,开始悄悄打量别人。
对面坐着一位穿军绿色的妇女,脸盘端正,胸前的扣子是镀了铜的。她忽然朝着父子笑了笑,说:“你这个当爸的,看孩子倒是手紧。我家那个就不行,孩子到外头大撒把,急得我。”
水小年勉强地笑了笑:“孩子头一次出远门。”
那位妇女掏出毛衣针,又拿出个毛线球,手指翻飞间,毛线就听话地缠绕起来。“你口音是北方的?”
水小年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差不多。”
“年轻人就应该多动动。”妇女一边打毛衣一边问,“你是工作调动?”
上了火车,大家都没事干。妇女在织毛衣,旁边的男同志掏出指甲盖大的小象棋,已经杀了一局。隔壁座的男同志也站起来,探着脖子一起看。再旁边,有人用两根竹竿挑了个单人摇床,把孩子放上去轻轻晃着。
车里情况复杂,水小年将水生搂得更紧些,更含糊地说:“嗯。”
妇女抬眼打量了一下,问:“你和你家的,都是双职工吧?这年头,双职工才到处跑呢。你家属没跟着一起?现在招待所都能住,你俩带结婚证就行。”
一提“双职工”,水小年低下了头,盯着儿子头顶柔软的旋:“是。”
妇女没再深问,只是好心地嘱咐:“到了外头,一定看好娃娃。外头拍花子厉害着呢。你家小孩儿又好看,白白嫩嫩,大眼珠子跟葡萄似的,别丢了啊!”
水小年这倒是跟话跟得快:“丢不了,我看着。”
水生半知半懂地听,不过“双职工”这个词他熟悉。家里提过很多次,有时候妈妈听着还掉眼泪。这个词大概是带着泪味儿的,咸的。
等了一会儿,火车晃着晃着,像巨大的摇篮,给水生晃困了。他又听到爸爸和其他人聊天,声音断断续续,什么“改革”,什么“浪潮”,什么“时代”……
这些词又大又空,像车厢顶上的电风扇,呼啦啦地转,却扇不凉他脸上的汗。可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水生不知道。他觉得哪怕自己长大,估计也不会懂什么叫浪潮。
不知不觉睡着了,小脑袋歪在爸爸的肩头。而一车人也在浪潮的讨论声中,在汗味、烟味、烧鸡味和毛线团的气息里,从一个地方被推到了下一个地方。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时代不知疲倦的声响:“况且况且况且……”
这一推,就推了水生三天。
他们中间还换了一次绿皮火车,随着人潮从一个站台涌向另一个站台。而身边的人,一次比一次多,大家似乎都在往同一个地方去。
火车越往北走,空气越干燥。水生上车的时候还水灵着,下车的时候已经面黄肌瘦。在火车上他想家,车上又热,吃饭也不好吃,更没有地方睡觉,爸爸的腿就是他的床。唯一陪伴他的,便是爸爸一字一字的交代,教他到了北京该怎么做。
北京站好大。
水生被爸爸抱着走出车厢,踏上月台的一刻,他以为这里面就是北京。头顶是穹顶般高耸的站房,水泥的拱梁,到处都是红漆大字,到处都是穿制服的人吹哨子。一道一道门走出去,浪潮一样的人便分开了,像大河进了岔口,各自奔赴各自的命运。
等真正出了火车站,扑面的风吹得水生一哆嗦。天光骤然一亮,原来外头才是真的北京。
水小年才舍得把儿子放下来,让他站直了。“水生,咱们到了,这就是爸爸工作的地方。”
“好,我知道了。”就在水生以为他们又要开始等什么车的时候,有个人朝他们走来。
一个陌生的瘦叔叔,穿四个兜的灰衣服,裤线笔直,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他老远就伸出手:“小年,你可回来了,我是真开不惯车。咦?孩子怎么这么小?比照片里瘦啊。”
水小年挺直了腰板,笑着说:“他换了地方不吃饭,其实不小了,5岁了。”
“5岁了那也小啊,学前班的年龄。”那人接过水小年的帆布包,训练有素地侧身一让,“上车,我先接你们回去。”
水生又一次拉起爸爸的手,忍不住抬头问:“爸爸,这是东家吗?”
水小年笑了,他蹲下来,给儿子正了正衣领,又拍掉他裤腿上的灰:“不是。你记着,东家不接咱们,是咱们接东家,东家就是咱家的天。爸爸给东家开车,等你见了少东家,一定好好表现,记着了吗?”
水生怯怯地看着爸爸的眼睛,那里面,有他读不懂的郑重其事。他点了点头:“记得了。少东家是我一辈子的东家,我得伺候少东家一辈子,对他好,将来给他开车。”
“对咯。”水小年的眼眶忽然发热。他抹了把脸,又是不舍,又是豁出去的欣慰。这就是他能给孩子安排得最好的出路,在村里,背地里多少人戳他的脊梁骨,说他“卖儿子”,说他“想当奴才想疯了”。可他和媳妇不是双职工,将来也没法安排孩子进厂,有个稳定工作,只能现在拼一把。
只要孩子能留在东家,将来当个司机,那孩子过得就好了。
而这一次,水生没等来排队,没等来拥挤,他和爸爸居然坐上了一辆漂亮的轿车。
乌黑锃亮的大轿车,车漆亮得能照见人影。水生不认得牌号,只觉得它比拖拉机高,比火车厢窄,却威严得很,坐上去不敢大喘气。
车门打开,声音清脆得像步枪上膛。
坐进去,里头香香的,比火车的味道好闻几百倍,到处都亮亮的。
水生被爸爸抱着坐在后排,屁股陷进海绵垫子里,慌得他不敢乱动。他看着瘦叔叔开车的动作,这就是自己长大的工作吗?
于是,水生忍不住偷偷地记,偷偷地学,小手指在大腿上比划,仿佛这样记住了,将来少东家的司机就是他。这是爸爸说的,是他的命,少东家就是他的天,自己得伺候他一辈子。
他也想看看外头,可车玻璃上挂着细纱帘子,带暗花的,外头看不到里面,里面也看不出去。这让水生觉得,他们不是坐在车里,而是坐在一个会移动的蛋壳里,一个和外面隔绝的世界。
开着开着,车忽然停了。前头有人拦车,手里还拿着带红箍的棍子,表情很严肃。水生紧张地攥着手指,可瘦叔叔没慌张,从上衣内兜掏出个红皮小本本,连同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递出车窗。
外头的人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看,忽然啪地一个立正,敬礼,挥手放行。
车又能走了。
后来这样的拦车,又经历了三四次。每一次停车,每一次出示那个神秘的红本本,水生都很困惑。他不懂,为什么同样是路,这里走一段就要被拦住问问。
最后一次停车,瘦叔叔和爸爸同时下了车。水生趴在车窗上,透过纱帘的缝隙,看到爸爸和瘦叔叔站在一道铁门前,那铁门好高,上头还有尖尖的刺。门旁边站着拿枪的人,白手套,一动不动的。
不一会儿,铁门开了,露出里头幽深的林荫道。
下车的时候,水生自己背起了小网兜。那是爸爸在上一站给他买的,里面是新的搪瓷脸盆,印着红双喜,还有一双塑料小拖鞋,以及一顶在火车站买的小草帽。他紧紧跟在爸爸身后,小网兜勒进肩膀里,疼,但他没吭声。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疼也不能随便吭声了。
车外面是他没见过的楼,红砖色,三层,尖尖的顶,好大的窗户。可周围没有什么声音,没有吆喝和广播,特别安静。
水生就这样被爸爸牵着,一路进了一道门。门口有块牌子,字他不认识。进了楼,楼道里铺着水磨石,墙上有宣传画,画着工人农民和解放军。
瘦叔叔走到一扇门前,敲了敲,门开了。
水生又跟着他们进了屋,屋子好大,比他家整间房子都大,还有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他先看到一个比自己高不少的大男孩儿,穿着灯芯绒的背带裤,正在摆弄一台收音机。他不断抻拉着银色的金属棍,收音机里头传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念出了水生听不懂的语言。
再旁边,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儿,正在写大字。他捏着毛笔,在米字格的宣纸上写,一笔一画,小眉头皱着,手腕上居然戴着一块明晃晃的儿童手表。
水生被他们吓到了,他们和自己不一样。
他躲到了爸爸的大腿后面,不知道该看哪个,也不知道这两个哪个是自己将来的少东家,要伺候一辈子的人。
“别怕,别怕,这是……”水小年揉了揉儿子的后脑勺,想把他往前推,可水生像钉住了似的,一动不动,还往后使劲儿。
就在这时候,楼梯上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又急又重,像要把楼板跺穿。伴随脚步声而来的,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童音,从上至下,一路炸下来:“不写检查!有本事你们揍死我!揍死我啊!
脚步声急促地冲下来,那孩子像颗小炮.弹,带起一阵风,刚好停在了水生的面前。
水生差点仰倒,后背紧紧贴上爸爸的大腿。
也是个男孩儿,比水生高出半个头。他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敞着,扣子扯掉了两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胳膊,上面还有几道红红的印子,像刚被柳条抽过。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胸膛起伏着,喘着粗气,满身的叛逆与不服。
“水生,快。”水小年将孩子往前推了推,“叫少东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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