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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老叟 她靠着车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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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前车之鉴在,岳十二不敢马虎。发觉扶盈有不寻常举动,当下忍住冲动,直待人影不见,这才飞奔回报。
天色晴好,万里无云。谢明蕴倚在窗边,半张脸被阳光照得苍白,眉心略蹙,目光始终凝视一处。
大抵是因天气炎热,渠丰楼二层那扇小窗一直开着——白日扶盈常常不在,或是去了医馆或是与人闲谈;晚间她会在灯下读书,烛火摇动,影子便在窗边摇摇晃晃。
“大人,今早扶盈公主与侍女一同去了典当铺,驻留了半个时辰。”岳十二平铺直叙,没有丝毫不实。
他能猜到扶盈公主在铺子里做什么,但既然未亲眼所见,那便不要乱说。毕竟对于大人而言,有关她处处无小事。
谢明蕴扫过来一眼,示意知道了,神色不变,依旧立在窗边一动不动。岳十二退下,带上房门,留了一房寂静容他慢慢思索。
无云的天挡不住烈阳,晨间凉意散去,路上行人渐少。小窗中闪过一道身影,还未离近,谢明蕴蓦然回神,先躲了。
扶盈偶尔也到窗边望远。有几次,谢明蕴仿佛是故意躲闪不及,既盼她瞧见,又怕她瞧见。
他自知罪责深重,然而说理谈情,如何劝解自己,怎么都不肯放弃,只盼哪一日重修旧好。
他又怕扶盈像上一次那样,因他出现而慌不择路,反倒害她陷入危险之中。
谢明蕴自负聪明,此时却唯恐自己有一点愚蠢。
近午时的日头悬在头顶,日光照不进,热意却一点未减。沉思良久,他抬眼看见房中的花瓶,花瓣边缘已开始打卷,欲折下一枝,伸手又顿住。
转头望去,小窗中的倩影已不见了。
谢明蕴收回手,推门唤来暗卫。
他明白,扶盈自小没短过银钱,无论事先备了多少,总是不够的。倘若放任不管,她怕是撑不到平州。
扶盈却不这样认为。
她带着连玉,将剩下的首饰都换了现银——只留下一支簪子。清点余下的东西,粗略算算应当是够的,无非是少住几次客栈。
她本性不是个多愁多忧的人,除去有关皇兄的事,称得上乐观。
待瑶枝的伤彻底好全了,扶盈一行人便又按着舆图往青州方向去了。
舒坦了一段日子,重回马车上赶路,她好不容易养好的一点适应又烟消云散了。匆匆在安亭县换的车马不是快马也不是豪车,晃晃悠悠一块石子都颠得人头疼。
她忍着不适,趴在车窗处透风。
适应一两日也就好了,总不能折返回去只为换辆好些的马车。
一来如今要省着些过活,二来也怕太过招摇。
过了青州地界,分明没走出多远,周遭却是大不相同了。路上接连遇见两个村落,凑近要问路,却是人去屋空,田间稻谷满穗无人收割,只有风吹过,野鸟来去。
无人可问,她们只得不请自来,借房屋度过一宿后,在门后留下银两。
扶盈后来得知,那一片新近有匪患出没,官府领了百姓躲避。她们难得幸运,过那段路竟是无知无觉。
只是下一次,未必还有这样的好运气。
在青州行进几日,不见人烟,一味循着路走,扶盈不免担心。她看舆图的本事是随谢明蕴下江南时学的,那会儿只顾离上京还有多远,学得粗略;又兼北方多平原,无山水可辨别,要判断如今身处何处,并非易事。
在文丘县打探的消息未必准确,到底是个提醒。若有可能,对不安定的地方,还是应当绕着些走。
瑶枝、连玉对她言听计从,扶盈有犹豫的意思,车马前行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夏时不等人,转眼入伏。炎热天气一日更胜一日,马车不得不在午时寻个阴凉处,一来二去,一天竟是走不出多远路。
本想尽快通过青州地段,少惹闲非,不想越是谨慎反倒越是拖延。
扶盈仍是不惯在摇晃的马车上看东西,对着舆图辨别片刻便觉头晕。她凭窗远眺,有时瞥见远处似有人影,心中一惊,直待看清不过是树木岩石,一颗心又回落下来。
自安亭县后,再没见过谢明蕴及他的暗卫,照理她应当高兴,只是无端又有些许隐隐不安。
她几乎快要相信谢明蕴真的放弃了。转过一弯,马车前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人。
老人独自呆坐河边,未注意有人靠近,身形佝偻,显得十分可怜。
纵然扶盈心善,可此地毕竟不是太平所在,她咬着下唇,狠心不招惹麻烦。
青州河流不多,如今遇见一条,足以佐证她们快到下一个集镇了。这些天的奔波总算没有白费,可率先涌上扶盈心头的,更多却是惭愧无奈。
车轮滚滚向前,掀起一阵尘土。
岳十一保持低头不动,偷眯了一眼。
他就猜到扶盈公主不会停,大人硬是不准他主动搭话。他不叫喊,人家凭什么帮忙。亏他大热天还要扮成这幅模样,简直是白忙活......
“老人家,可有何难处?”
岳十一还没腹诽完,马车竟是去而复返。扶盈掀开车帘,笑容干净明媚,与周遭浮动的热意荒凉格格不入。
他一愣,开口已是老叟喑哑无力的声音:“人老了,不中用了,咳咳......可否捎带一程,老朽必有重谢。”
扶盈回来,本也不是为了要什么回报。听闻有求于己,反倒比对方更加开心,下车搀他上来。
“老人家不必言谢。若是方便,烦请帮忙指个方向,我们正好要过桥。”
附近地广人稀,只有一座桥。可瑶枝却不明白,方才她们走了一段路,分明都望见有桥了,何必又折返回来再问?
总之公主做的都是对的。瑶枝咽下疑惑,同扶盈一道向老人搭话。
幸好岳十一提前准备,被问起周边风土人情都能应答自如。
七月暑气盛,即便过了正午时分也仍是难熬。今时不同往日,车厢中是不可能有冰鉴消暑。扶盈天生体弱,倒并不觉得太过不适。
她靠着车壁,衣裳有些旧了,恍惚间仿佛还是当年盛气凌人的公主。说话时带着笑,只是眼中一抹愁绪,始终看着面前的人。
或许是暑热难耐,或许是一身装扮太过厚重,岳十一觉得自己脸热极了。
马车颠簸前行,过了桥又过了城门。
车轮停住,车帘立时被掀开。岳十一连滚带爬下了车,好像里面有什么吃人的妖怪。他看也不看扶盈一眼,兀自低头从袖中取出钱来。
“姑娘心善,老朽无以为报,还望姑娘不要推辞。”他说话又快又急,不等扶盈拒绝,已经放下银两逃也似的没入了人群。
“这老人家怎么了?”瑶枝手里捧着银钱,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茫然无措。
他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去,前后态度大变,由不得人不多想。
“......许是忽然想起家中有什么急事吧。”扶盈宽慰她一句,只当是无事发生。多日赶路,瑶枝、连玉皆是疲惫不堪,扶盈不忍她们再奔波。
照例还是先寻个地方落脚。车轮缓缓转动,在小镇道中行驶。
先前未见着人还不觉得,如今到了镇上,这才发觉,青州果真是荒芜之地。街边的商铺零零散散,来往行人稀疏,只有尘土满布,盖在门前的货物上。
热闹时也见过夜宴各色男女围坐,冷清时在亲朋中亦觉孤寂。于如今的扶盈而言,都是过眼云烟。
客栈的牌匾落了灰,朦朦胧胧看出是三个大字。客栈门庭冷落,客房大多空着,扶盈挑了一间临街的房间,吩咐店小二不要打扰。
许久没在正经的住所歇息,她一觉睡得沉,直到黎明时才被窗外的动静吵醒。
扶盈唤了店小儿上来,进门先赏了一锭银子,指着喧闹的大街问:“今日有何要事?为何有许多人聚集在此处?”
小二上前,伸头往窗外望了一眼,立即殷勤回话:“客官不是本地人,所以不知道。这些人都是附近的村民,今日来镇上交税粮的。”
国帑之本,在于财税。纵然天下换了多少皇帝,总归是不变的。只是收多少、如何收,有时却只在一人心意。
客栈往东走五十步,一群衣着简朴的百姓正排着队伍,肩上背个布袋,到了最前方桌前再一一放下。
“咱们这小地方,周边虽有几个小村落,但皆是人口稀少。原先各个村子各自征粮,自新皇登基后都拢到镇上来了。”
扶盈无意识蹙眉,有意挑刺:“那岂不是更麻烦?”
“非也非也。”小二往前探,一手指向人群中央,“从前都是在村里头办事,征多征少全凭里正一句话。如今天子下了令,量米斗就在征粮处放着,任凭谁也不能乱动。”
“莫说麻烦,最难求是公正。”
“我想想,今日轮到......”店小二收了好处,本应事无巨细说个清楚,眼见扶盈面色不虞,连忙住口,寻了个由头悄悄退下。
身边喋喋不休的人走了,扶盈也毫无察觉,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处,直到眼中干涩泛起不适。
她仔细瞧了很久,确认刚才听到的并非假话。
扶盈心中一点隐秘的自私,变得越发灼烫,烧得她羞愧难当。
新皇越得人心,越衬得皇兄不堪,连她那点心底的追忆,也成了不可饶恕的恶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