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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   江续昼没预料到突然爆发的外力,甚至没来得及躲开。

      原本束在脑后的卷发飞散挡住眉眼,肤色白皙,颧骨很快浮起难以忽视的红印。

      他侧偏着头,僵在原地,许久没回过神。

      在乔淇岸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江续昼从受什么严厉责骂的场景,以至于现在都想不起他狼狈的样子。似乎他生来就不该被亏待,该是永远张扬肆意的。

      就连初中全班被罚淋雨跑操,所有人不透气的校服贴在身上,披头散发回到教室。他也全身湿透,挺直腰板坐在那,仍看上去比旁人从容矜贵。

      江续昼拨开乱发,转动脖子,散漫的眼神突然锁定在她身上,抬起手臂。

      乔淇岸抱住头缩到墙角,等待他高举的手落下,重拳回击。

      温热的大掌按在发顶,只很轻地揉了揉,开口说,“别怕,我不会再那样拽你了。”
      嗓音有点哑,却意外地平静。

      乔淇岸咬着袖口,刚才挥那一拳,指节骨头还发麻。

      真的很想道歉,说对不起。可是开口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似乎再次回到暴风雪的夜里,寒意包裹垂死的那天,全身肌肉痉挛收缩,绝望地发抖。

      江续昼也感觉到,拿来毯子披在她身上,把人揽在怀里从地上抱起来,放在餐桌边坐下。

      “宝宝,”他抬起她的脸,拿热毛巾耐心擦掉泪痕,“为什么哭?”

      泪水模糊视线,根本看不清他是在生气还是失望。

      被她亲手打伤的红痕明目张胆悬在视野正中间,暴露在餐厅浮动清冷的白光里。

      淤血已经开始发紫,边缘形状曲折。
      仿佛藏匿在她内心毒蛇以这种方式,吐着蛇信子破土狂舞,在他身上跋扈作恶。

      乔淇岸稳住发抖的手指触摸到伤口,被他用掌心裹住,拉到唇边亲了亲。

      江续昼轻声笑她:“手疼了吧,还没使多大点劲呢。”

      乔淇岸:“你为什么不骂我?”

      “本来想骂,”他的手臂收紧,拉她贴近,彻底包裹在他的温暖里,“但是你都这么不开心了,还是抱抱吧。”

      “我真的不知道你对自己这么不满意,有这么大压力。是因为林昭然,还是我做的事?”

      乔淇岸靠着他,带着鼻音温温答:“都有。”

      “好。”他说。

      “没关系,浅浅以后不用害怕了。”搂着她的手臂缓慢垂下,“我走。”

      江续昼俯身亲吻她的额头。

      无关欲望,温柔得像在和相识已久的老朋友告别。

      乔淇岸恍惚看着他回到主卧,很快拿出只黑色背包,单肩挎着走到门口,从衣帽架取下厚夹克。

      她慌张跳下桌子,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

      江续昼对穿衣镜把围巾绕在颈间,没回头看她:“不用搬出去,保洁还是会上门,家里的东西想用就用。我这次出差——”

      他停顿了下,尔后说:“我会走很久。你日后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想见谁就去见,不用担心会在棠元遇到。”

      对着镜子,从口袋里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腕。

      “浅浅,我没想过让你有压力。但是今天已经说了这么多,能不能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没等她点头或摇头,他已经开口,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回来?”

      乔淇岸低头,盯着他黄靴子的鞋尖。

      给不出明确的答案。

      她真心觉得根本不该同组,如果从来都没有遇到,就不会有这么多纠缠,他也不会受伤。

      但是说不该回来吗,也不算实话。
      分开的五年里,乔淇岸没有一天不想他。

      他按下门锁离开。

      面对冰冷的黑色门板,乔淇岸木然把手放上去,突然有种追上去抱住他,求他别走的冲动。

      手腕用力。

      下压。

      楼道里那么安静,墙壁瓷砖会反弹再轻微的咔哒开锁声。江续昼一定听到了,他收住脚步,犹豫片刻,停在原地。

      灯光洒落在他肩上。

      那个背影。
      乔淇岸从小追着玩闹,数学课上发呆用笔画圈圈的背影,在她缺席的时间里成长得高大挺拔。

      江续昼已经是个从任何意义上讲,成功的、独当一面的大人,包裹着华服名表的背影太遥远,无法靠近。

      她关上门。
      心里清楚,这次离开,江续昼再也不会回来了。

      爱意是造物主独赐予人类,从心底冉冉升起,能照亮一切的太阳。她生活在寒风萧索的世界太久,心里的黑暗遮天蔽日,没有爱给自己,更分不出江续昼应得的爱给他。

      现在唯一能爱的,只有躺在床上吃垃圾食品,直到能哭着睡着。醒来也不管时间,继续塞薯片到嘴里。

      听见手机在床缝里不停响,也知道有人找她,乔淇岸根本懒得回消息,更不想回电话。最后也不知道谁这么执着,连打了六七个,被吵得不行才把手机捞出来接通。

      梁玉在加班做展演道具,经费和人手都不够,所以拉壮丁拉到老板这了。

      乔淇岸往嘴里填进一大把薯片,灌可乐冲下去:“失恋了,去不了。”

      陆望抢过电话:“你不早就失恋了吗,赶紧。”

      乔淇岸:“我讨厌你。”

      陆望:“我办公室有酒。”

      这么听是有点意思。

      她坐起来,掸掉身上的薯片渣,低头闻了闻身上不记得几天没换的睡衣,觉得自己又丧又臭。

      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洗了个澡坐在化妆镜前。
      眼下铺点粉盖住黑眼圈,抽出符合现在半死不活心情的裸色唇釉抹嘴上,没耐心吹干头发,直接扎了个丸子头。

      对着镜子提起嘴角,提前适应在团员面前假笑的动作。

      眼角尖尖,挑着眼尾,一笑弯弯的像个钩子,看垃圾桶都能读出点妩媚深情;本来能当祸水的相貌,配上下三白和凌厉的骨相,说情话都像在看垃圾。

      她满意了,还是像个妖精。
      想死的那种妖精。

      剧院里,铁丝捆出的巨大圆形支架已经立起来了。

      现有场景里,Iris10号祈祷的重头戏和贯穿剧本的线索都是太阳。

      梁玉批发了十来个花园打光射灯,涂上油漆改造成AI战争后机械损耗生锈的样子,均匀排布在圆形铁架上,调成暖光同时打开,就有阳光的感觉。

      困难的是,射灯只有单向光,不完全像太阳。

      梁玉刷了好多短视频,最后从太空望远镜找到灵感。

      又买回来一堆拍照用的锡箔纸反光板,平时背面盖在射灯上挡光,叶珈莉唱到高潮就用尼龙绳拉开。所有反光板展开,会把光线折射到舞台所有角落。

      陆望拿着刷子刷射灯,脚边堆了至少半打空啤酒罐,拿着话筒唱——

      “拜访森林
      我才不害怕”

      她自己酒量好,就是不知道给程晨灌了多少,能哄着他一起戴上红帽子在舞台上跟着蹦。

      程晨两颊通红,接过话筒:“没人该怕
      森林是树木
      树木是木头
      不必担惊受怕*——”

      话筒线都没插,不知道他俩在高兴啥。

      梁玉:“他不害怕我害怕啊,第一次听程晨说这么多话。”

      刚才程晨说了“你好”和“接着喝”,整整五个字。
      确实很可怕。

      现在坐在舞台角落站都站不起来,乔淇岸把没插电的话筒取走,程晨还在重复。

      “天色异样,云群厚重
      拜访森林,去探查真相
      拜访森林,去杀死巨人

      去躲避狂风,去寻找未来

      去保护,去绞灭,去躲避,去寻找
      去修复,去躲藏,去迁移,去战斗

      去改正错误*。”

      梁玉:“孩子没事吧?”

      陆望手一挥:“没事,我们以前老这么喝,他就是那个——”她舌头有点打架:“小金丝雀。”

      梁玉没听懂,乔淇岸解释说:“就是下煤矿会带金丝雀预知危险,他不唱歌说明我们快被油漆毒死了。”

      试着给“太阳”通电。
      乔淇岸拉紧透明尼龙绳,反光板展开,每个人周身沐浴在明亮的暖光里。

      成功了。

      她摸口袋找出手机:“我拍张照发给——”

      对着刺眼的灯眨眨眼,又想流眼泪了。
      乔淇岸垂下手里的尼龙绳,遮光板合拢,黑暗交替光明占领舞台,小声说:“算了。”

      陆望:“给江续昼看?”

      程晨:“拜访森林?”

      她没说话。
      开了罐啤酒,伸展腿躺在地板上喝。

      江续昼走了,才突然发现他真的不愧是个画师。

      连面对她这样空白的内心,都能当成手边多了块干净画布,要提笔带进来颜色。

      看着太阳,想起艾米莉·狄金森的诗:“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她本来也可以忍受孤寂空洞。
      一个人守着荒凉的蝴蝶剧院,保护好妈妈的财产,一事无成等待死亡和腐烂。

      江续昼的画和他的人一样,缤纷绚丽,欢闹热烈。乔淇岸觉得世界是突然被各种色彩强势填满,又突然抽离。

      只剩她自己。
      心里有种形容不出来的怪异。

      “太阳把我的寂寞照耀得更加荒凉*。”

      “你知道,”陆望开了第八罐啤酒,在她旁边躺下,“这次来棠元,我才知道你高兴是什么样的。你跟他在一起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乔淇岸:“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自己心里都是黑的,还要指望他永远让我高兴吗?”

      “人的关系哪有靠不靠那么简单,那歌怎么唱来着。”
      陆望抓着她胳膊打拍子:“没有助力,芭蕾舞者也会摔倒*。”

      “就是因为心里黑,才得有人爱你。”她接过尼龙细绳,缓缓拉开遮光板,让舞台充满阳光,“比担惊受怕什么时候还可能滑回黑暗更重要的,是把黑暗照亮。”

      她翻了个身,只想缩回黑乎乎冰凉凉的壳里,把光挡在外面。

      陆望突然用力推她后背:“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乔淇岸坐起来。

      酒精进入体内,大脑变得乱糟糟。

      没发现墙角金丝雀的歌声什么时候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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