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爱神降临》白水丁

1、001 闷热

　　2013年9月，温黎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秋天，被父母打包送到浙江义乌，在小商品市场三区财大气粗租下整间门面，以作家里的纺织品工厂对外销售的一个通道。

　　她的父母都是工人出身，早年恰逢其时，用全部家当盘下一间快要倒闭的丝织品工厂，另辟蹊径改做床上用品，没想到生意就这么做了起来。
　　不过随着各类功能性床上用品品牌层出不穷，国内市场区域也趋于饱和，近几年生意还是不如早前红火。

　　面对这种困局，温父当机立断地决定从内销转为出口，用他的话讲就是：“老外懂什么床上用品，给他们一点小小的中国制造震撼。”

　　做出这个决策的那一年，温黎正值高三，并且在报志愿时按照温父的建议选择了商务英语——她成绩尚且还算优越，只是对于自己未来的专业定向着实渺茫。
　　而温父在试图说服温黎时，用了一个听上去很扯的理由：“你不是喜欢那什么美国队长吗？你好好学英语，也去义乌找个跟美国队长一样的外国男友。”

　　这就又要牵扯一件往事——2012年5月，超级英雄集合大片《复仇者联盟》在国内上映。温黎受朋友邀请一同去影院观看，兴致缺缺准备低头玩手机的时候，却被一个双开门金发猛男吸引了目光。

　　这胸……啊不，这身高可真大啊。

　　从那之后，她就成为了美国队长的忠实拥趸。

　　只是温黎从没想过要找同款男友，选商务英语，不过是茫然无措下的顺势而为。不反感英语，便姑且试着走这条路。
　　待到她大学毕业，家里的外贸生意已然摸索了四年。规模虽不及早年内销，却也攒下了固定客源，稳稳铺开了海外渠道。

　　去义乌的时候是温父跟着，他们两个开车一起从中原前往江浙，后座和后备箱都堆满了温黎的行李，一路从麦田连天开到山丘起伏。

　　老家出来在义乌打拼的人不少，其中就有温父的拜把子兄弟赵叔。温父能想出对外贸易这一招，也多亏是因为有他。

　　考虑到温黎要来这边发展，赵叔一早就被温父委托多留意点市场对外租赁的铺子。注意了将近半年，筛出来几个位置租金都还算合适的，等温家父女一到，稍作修正，就赶忙领着二人前去实地查看。

　　最后敲定一间紧靠市场大通道的铺面，价位合适，位置也讨喜。刚要着手筹备装修，老家工厂突发急事，温父只得仓促返程，连帮温黎找出租屋都没能来得及。

　　好在他把车子留给了女儿，方便她在陌生城市往返代步。免去搬运行李的奔波劳碌，温黎只拎了随身换洗衣物，把车停进停车场，美美入住快捷酒店。

　　商铺虽已敲定，但改善展示设施和样品寄发都需要时间问题。
　　前者温黎不太懂，后者也用不上她操心，在温父说一周内便赶回来后，她便放心地在市场周边溜达，看看把房子租在哪里合适。

　　温父放心不下独生女孤身在外看房，赵叔手头事务繁杂分身乏术，照拂温黎租房一事，便落到了他儿子身上。

　　赵叔儿子叫赵肃，阿拉伯语专业出身，初见之时穿件袖口挽到肘部的白衬衫，带着一副金丝眼睛，人如其名，严肃正经，一看就是个好好学生。

　　“温黎是吧，”他伸手，姿态得体又正经，“我是赵肃，好久不见。”

　　温黎手里一边豆浆一边肉包，正腾手准备回握时听见这话免不了一怔——确实好久不见了，赵叔做外贸时间早，赵肃早就跟着他来这边上学，上次见面估计还是俩人都穿着开裆裤在村后坟头上蹦迪的时候呢。

　　回忆结束，温黎手忙脚乱地把肉包和豆浆腾到一个手上，伸手跟他握了握，含糊不清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吃了吗？”
　　赵肃看了眼她手里的包子，眼角含笑，态度如沐春风：“吃过了。”

　　“哦哦。”
　　温黎连声应着，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眼自己——T恤衫、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因为早上起晚了连妆都没化。

　　她一时惊觉有些失态，随即又放松下来。
　　算了，又不是来相亲的。

　　“赵叔说你对义乌比较熟，”她咽下嘴里的包子，“房租大概什么价位？我想找离市场近一点的。”

　　赵肃推了推金丝眼镜，没直接报价，反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三两下划拉出一个页面递给她：“我整理了三个小区，离市场都在一公里以内。第一个配套最好但价格高，第二个性价比适中，第三个是老小区，便宜但没电梯。”

　　温黎接过来一看，好家伙，表格做得整整齐齐，房型、价格、周边设施、优缺点对比，恨不得连楼道灯亮不亮都标注了。
　　她抬头看了赵肃一眼，这人不但为人长相周正，做事也实在是一丝不苟。

　　不由敬佩道：“你做的？”

　　“嗯。”赵肃语气平淡，仿佛这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我爸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温黎心想赵叔这用词也是够暧昧的，不过老一辈嘛，没什么可说的。
　　她承蒙好意，感谢道：“那就都看看，等下我请你喝咖啡。”

　　赵肃点头：“走吧，坐我的车。”
　　说完，转身就走。

　　温黎跟在后面，视线不由得落在这人背影上。

　　肩膀很宽，身材高大却不瘦削，腿挺长的。
　　此刻那双长腿迈开的步伐不大，像是有意迁就她的速度。

　　……还挺细心的，她在心里称赞道。

　　看的第一个房子在四楼，两室一厅，采光不错，就是厨房略显逼仄。
　　温黎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觉得还行，但也没到特别满意的程度。

　　赵肃靠在门框上，等她看完才开口：“这栋楼后面有个垃圾回收站，夏天可能会有味道。”

　　房东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显然是没想到租户对周边环境这么了解。

　　温黎立刻打消了考虑这栋房子的念头。

　　第二个房子在一楼，带个小院子，温黎一眼就喜欢上了。
　　院子虽小，但足够摆张桌子椅子，傍晚可以在外面乘凉，还有一圈花坛可以种花，只是现在里面的土壤已经屈于灼热高温，裂缝纵横。

　　邻居家有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遮天蔽日。

　　“这个挺好，”她兴致勃勃地跟赵肃说，“你看这个院子可以种点花什么的。”
　　赵肃却没急着表态，他走到墙角蹲下来看了看，又去检查了一下门窗的密封性，最后去卫生间试了试水压。

　　动作之娴熟，让房东都看呆了。

　　“墙面有些返潮的痕迹，一楼的通病，需要重新做防水，”赵肃站起来，表情依然很正经，“水压倒是还可以，但热水器的型号比较老了，如果长住建议换一个。”

　　这专业的考量与说辞让温黎不免咂舌，觉得自己带了个监管来。

　　不过这种被照顾的感觉还挺好的。
　　她大学四年自己在外租房，全靠踩坑积累经验，从来没人这么细致地帮她看过房子。

　　两人兜兜转转绕着商贸城逛了一上午，最后还是定了这个带院子的一楼，因为温黎实在舍不得那个小院子。
　　返潮的问题赵肃说他可以帮忙找人做防水，热水器的事也不急，等温父来了再说。

　　签完合同出来，已经中午了。
　　九月的义乌太阳依旧毒辣，温黎被晒得眯起眼睛，赵肃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递给她。

　　“你不打？”温黎问。
　　“我不用。”赵肃说完就率先走进了阳光里，白衬衫被照得有些刺眼，温度好像都跟着升了几度。

　　温黎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不对不对，这是赵叔的儿子，算起来也算是半个哥哥，不能有这种想法，她暗自唾弃自己瞧见美色就动心。

　　她把伞撑开，小跑着追上去：“等下请你吃饭吧，感谢你帮我跑了一上午。”
　　赵肃脚步没停，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用跟我客气。”

　　“这不是客气，是基本的礼貌。”

　　赵肃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思考这个逻辑有没有问题，最后颔首道：“好。”

　　吃饭的地方是赵肃推荐的，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馆子，招牌是义乌特色的东河肉饼。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他们到的时候只剩最后一张桌子。
　　赵肃拿起菜单，很自然地点了几道菜，又问了温黎有没有忌口。温黎摇头说没有，他就又加了一份糖醋排骨。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糖醋排骨？”温黎有些意外，她总觉得这不是偶然。
　　赵肃倒了杯水推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把二人面前的桌面都擦了擦：“小时候有一次在我家吃饭，你吃了半盘子糖醋排骨，我妈念叨了好几天。”

　　温黎愣住。
　　虽然和赵肃算是自幼相识，但几乎所有事情她都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

　　“记得一些。”赵肃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变化。

　　菜上来得很快，东河肉饼薄得像纸一样，里面夹着肉馅和葱花，咬一口外酥里软。

　　温黎本来胃口就好的很，吃起来更是停不下来。
　　赵肃坐在对面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好像在动，又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等吃得差不多了，温黎擦了擦嘴，开始打听正事：“赵叔说你阿拉伯语专业的？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和朋友合伙开了家外贸公司，主要对接中东客户。”

　　“那你岂不是经常跟阿拉伯人打交道？”她疑惑问道。

　　“嗯。”赵肃点头，“客户主要集中在沙特和阿联酋，偶尔也有埃及那边。”

　　温黎想起自己家做出口也四年了，但客户主要在欧洲和北美，中东市场还没怎么接触，便询问道：“你觉得中东市场怎么样？我家做床上用品的，你感觉有戏吗？”

　　赵肃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中东人对床上用品的需求其实不小，而且他们消费能力强，愿意为品质买单。但要注意几个问题，一是面料和风格要符合当地文化习惯，二是要拿到相关的质量认证。”

　　他说得头头是道，温黎赶紧掏出手机备忘录记了下来，做了美甲的手指打起字来噼里啪啦。

　　“回头我把一些市场数据和注意事项发给你，”赵肃细细观察了一会儿她的动作：“不过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是把店铺基础打好，客户的事不急。”
　　温黎点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吃完饭出来，赵肃开车把她顺道送回酒店，临下车前开口道：“明天我带你熟悉一下市场的路线吧。”
　　温黎心想今天已经麻烦人家一天了，怪不好意思的：“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赵肃摇摇头。
　　温黎顿了顿：“那……谢谢了。”

　　大不了再请人吃顿饭，她心里盘算着。

　　刚到酒店房间，手机就震了一下，是温父发来的消息：“租房的事搞定没有？赵肃那孩子怎么样？”
　　“搞定了。”温黎回完第一条，又补了一句：“他挺好的。”

　　打完这几个字，她自己愣了一下，似乎自己也没想到如此自然而坦诚的说出这四个字，旋即意识回笼，将手机往床上一扔，快步进浴室洗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