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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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洄川市的夜总是吵吵闹闹的,街道阴暗角落中的惨叫声、血肉被不明生物啃咬的吧唧声、无人的公寓里传来的激烈争吵声。
还有令人不安的,破碎的,嗫嚅着的呢喃之音。
“从血肉中诞生,自血肉中腐朽。我们嗅到了您的芬芳,听到了您的箴言!”
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八根将要燃尽的蜡烛为这间屋子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这般狭小的房间中竟然还能再塞下八个人。
他们披着翠绿色的长袍,看不清面容,围成一圈,低头吟诵着对“主”的赞美词。
“您是血肉之花,是生命之源,是宇宙生命的起点!您是诞下至高至圣者的子宫!是翠绿之海的主人!回归之地,重生之地!让我们回到您的胎内,将我们重新孕育!”
八人一同呼吸,好似一人。
他们直起身子,双手在胸前摆出一朵花一样的形状,蠕动的手指间流出粘稠的、翠绿的、有着腐败气味的“血液”。
那些血液落在了地上描绘着八瓣莲花的仪式法阵中,向着中间流去。法阵中央,莲心的部分,那是生命的通道,也是深渊的食道。
似乎还有一人正在其中痛苦地挣扎。
但他并不能发出哪怕一声叫喊,只因为他的舌头早已变成了一朵烂绿色的血肉之花,将他的口腔、喉管堵得严严实实,榨取着他肺部最后的一丝空气。
“腐败与重生之神,翠色的万母之母!我们自愿献出鲜血与祭品,请赐予我们新生!”八人异口同声,高呼着神名与他们的愿望。
法阵中央的男子挣扎得越发激烈,绿色的粘稠液体四处飞溅,不巧的,熄灭了一根蜡烛的光。
八位绿袍人恨恨的盯着法阵中央。
男人的四肢团在一起,浑身的皮肤一层层绽开,眼眶中的视神经如根系般肆意生长。那里只剩下一团散发着草木清香与腐烂味道的肉花。
“仪式又失败了… …我们需要更优秀的祭品。”
“把它处理掉。”
一阵阴风吹熄了所有的蜡烛,这间屋子又回归了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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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的洄川市看起来是如此平静,和夜间群魔乱舞的样子天差地别。
然而武龙威清楚地知道,那些怪异要侵蚀你的生活,可不分白天黑夜。
在公寓门前停好了自己保养得锃亮的机车,武龙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摸了摸下巴,胡茬都长了一截。
熬了个大夜去带新人夜巡,还真有点遭不住,赶紧回去洗洗睡吧。
明明自己的体格在这些年里锻炼得是越发精壮,但最近却总感觉精神不济,大概也确实是上年纪了吧。
人到三十,不服不行,尤其是他们这种做“特警”的,身上哪能没点陈年旧伤?还活着就算不错了。
在洄川市,“特警”是“特殊事件警察”的简称。特警们负责处理一些超自然的诡异事件和人类借机引发的恶行,包括但不限于阻止邪恶祭祀的进程、调查都市怪谈的真伪、回收精神污染物件,有的时候甚至还要直面那些恐怖的怪异。
是的,怪异。
只能这么去形容那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规模地在全世界范围内出现的诡异之物。千奇百怪,难以归类,但总归都不会与人类友好相处。
等走到公寓楼下,刚想要走上去,武龙威就被起了个大早的公寓管理员拦住了。
“怎么了?王阿姨您有什么事吗?”纵然武龙威已经累得不行,但面对这些不明真相的普通群众,他还是会拿出十二分的耐心。这毕竟是他的职责所在。
“呀,武先生回来啦,您是做警察的没错吧,”一个烫着一头酒红色卷发、身材消瘦、套着个碎花裙子的中年女人,眯着个小眼睛精明地打量着眼前不修边幅的邋遢男人。
她义愤填膺地带着口音絮絮叨叨,一双枯瘦的带着黄斑的手抓着武龙威的大手摇晃着,像是螳螂夹住了它的猎物。
“做警察的,为人民服务,那可一定要帮帮大家才对嘛,”王阿姨故作为难状,说道:“你王姨也不想麻烦你的,但我也是实在找不见人,只能求求武先生你啦。”
武龙威看着自己被王阿姨抓得生疼的手,虽然感觉今天的王阿姨和往常有点不一样,但到底还是没有做出把对方甩开这种失礼的动作,“您说吧,我听着。”
“哎呦,武先生做警察的忙得很,一直夜不归宿呐,当然不知道晚上这破公寓里发生了什么啦,”王阿姨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武龙威的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那我就和你详细说说呀……”
随后的5分钟里,武龙威就被迫站在这里,接受着上班早起的公寓住户同情的眼光,听着王阿姨啰啰嗦嗦地讲了一件关于公寓里晚上有噪音扰民的事,希望他出面帮忙解决一下。
还不是王阿姨亲耳听到的,而是有居民投诉到她那里,她也能添油加醋地讲上这么久… …
不过,他也习惯了王阿姨这副做派就是了,她只是一个人寂寞,想要找人讲讲话而已。
总结下来,其实也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据一位同样与武龙威住在五楼的504的住户所说,最近安心公寓夜半时分总会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噪音。听起来像是呜咽的人声,又像是下水道水反上来时发出的咕咕噜噜的声音。
他试图去寻找过声音的源头,但并没有什么发现。不如说一到半夜两三点的时候,那声音好像就会出现在公寓的每个角落,吵得他根本睡不着。
但奇怪的是,他也问过公寓的其他居民,他们似乎并没有听到过那个声音。实在没办法,他才投诉到了管理员那里。
这样诡异的情况引起了武龙威的注意。
他的职业素养告诉他,这栋公寓在他不在的那几晚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甚至,很可能与他的工作有关。
当然,他也得找时间上门拜访一下那位504的先生,听本人仔细说说。顺便观察一下对方的情况,排除心理因素的干扰项。今晚的吧,先让自己好好休息一下。
武龙威拖着疲惫的步伐向五楼501一步步走去,这种不上不下的公寓楼里可没有电梯。
也罢,就当作是锻炼身体。这年头,就算是有电梯也不敢坐。
“啊,早上好。”
在五楼楼梯口,武龙威遇到了正拎着个湿漉漉的破布袋子,准备回到屋子里的邻居小伙。
不是住在504的那位,而是对门503的。
也是他的重点观察对象。
这位住在503的神秘青年是不久之前刚搬过来的。那天武龙威早上出门前503还空着,晚上回到家里就已经住进来人了。
至于那人为何是他的重点观察对象… …
当然不是因为对方那张几乎超越人类的俊美长相,也不是因为对方整天神神秘秘、沉默寡言,不与他人打交道,更不是因为自己总会见到对方直愣愣地盯着别人看,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样子。
而是,一种直觉。
一种对方一定藏着什么秘密的直觉。
他也不是一个好奇他人隐私的人,也不是什么警察的职业病,只是对方身上偶尔冒出来的血腥气可不能作伪。
为了保护居民的安全,他必须得盯着对方才行,抱歉啦。
不过,大清早地两个人互相盯着看,还真有点奇怪,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要从脑海里冒出来了。
这让武龙威起了阵恶寒,提前在这场“对视比赛”中败下阵来。
对方也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一样,朝他点点头。随后一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话。
沙哑得好似蛇类嘶鸣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武龙威的耳中:“这几天,小心一些,花要开了… …”话音未落,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关上了503的大门。
花要开了?什么意思?小心一些?是威胁吗?
不不不,不能因为对方哪儿哪儿都奇怪就随意怀疑。
武龙威揣着满腹疑问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间并无多少生活气息的屋子,就是他在洄川市的长期居所。
蹬下黑色作战靴,将袜子塞进去,武龙威赤着脚朝浴室走去。
将自己包裹在作战服下几天没换都有异味了的黑色T恤扔进洗衣机里,裤子与贴身衣物什么的也都揉成一团扔进去。
倒不是他想邋遢。拜托,才出任务回来,又带新人夜巡,哪有换洗的时间。
花5分钟洗了个战斗澡,打在身上的冷水并没有驱除缠在自己身上的睡意。
武龙威随意拿毛巾擦了擦头和身子,“大大方方”地扑倒在了床上。反正家里就他一个,裸睡也没关系。
短寸上未干的水珠滴在枕头上,他还没来得及拉上被子,遮住布满伤痕、肌肉紧实的身体,武龙威整个人就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彻底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话说,503那小子是从哪里回来的呢?他一直在楼下听王阿姨讲话,没见到有谁上楼啊。大清早的找邻居串门去了?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抓到你的小尾巴。’
呼,呼。
武龙威打起了并不粗重的鼾,看来他真是累极了。
眼睛一闭一睁,一个白天就过去了。
刚刚结束一个麻烦的任务,下一轮夜巡也是在三天后,只要没有突发状况,他还能有几天假期好好休整一下。
那么这几天里,就先解决一下公寓里关于“噪音扰民”的怪事吧。
作为一名资深老“特警”,还是二队的队长。
这种暂未出现伤亡的事件,就不必劳烦本就人手紧张的特警队众人了。当然,真的需要支援的时候,他也不会逞强就是了。
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武龙威心里突然涌起了一丝悲意。黑暗之中,似乎能看到几人模糊的笑脸。
他们二队,来来去去,也换了不少人啊。
怎么就只有他这一个不怎么惜命的莽汉活到了现在呢?这条命,可真是硬得不行,让他一次次死里逃生。
是你们在身边保佑着我吗?
武龙威直起身,靠在床头,茫然地望向窗外夜色中闪烁的霓虹。
突然,浴室那边突兀传来的咕噜咕噜声让武龙威彻底清醒了过来,那不就是504号屋主投诉中提到的声音吗?
没空悲春伤秋了!
顾不上穿衣服这种小事,武龙威掀开被子翻身下床,遛着“大鸟”大步冲进浴室中。
那声音很快便停了,但武龙威依然面色凝重地盯着浴室的下水道口。
那里留下了一滩黏糊糊的绿色粘液,还有一些好似多肉植物一样的肉质残片。
最重要的是,顺着下水道飘上来的味道里,除了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花香,还有一点细微的,如果不是因为武龙威实在是过于熟悉否则不可能联想到到的——尸体腐烂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