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老少合计两相宜（下） ...
-
“米糊？”梅新绿讶异道，“看不出来啊！我还当是沙盘图……”
“粘土泥沙，不是这样味道。”杨君晔道。
梅新绿仔细嗅了嗅，果然微微有股馊味儿。
苏勋瞪他们两个：“你们别嫌味道不好，这是阿糜节约！放眼天下，除了他谁还能拿剩饭做出这样壮观的地形图来？”
梅新绿自然又想到了糜旦手上那个木盆，连小母鸡也不屑一食的残粥谷渣，竟真教他捏□□弄，成了一副山川草木，栩栩如生的地形图。
“倘若有足够的材料，糜先生定能将图做得更精致。”杨君晔感慨，“商议如何行军布阵时，此图功效优于普通地图数倍。”
苏勋邀功般道：“怎样？老头儿我没给你荐错人吧？”
杨君晔冲着苏勋恭恭敬敬一拜，话却颇为活泼：“多谢允才爷爷！”
苏勋抚须端起架子，清清嗓子装腔作势道：“无须多礼。”
梅新绿看他二人演得有模有样，忍俊不禁，全不防苏勋忽然跳了起来，高声道：“鼠辈！”
梅新绿与杨君晔对视一眼，各自戒备，苏勋却似中了蛊一般，大肆扭腰抖腿，十分狼狈，直钻到杨君晔背后去。
梅新绿离得远些，看不真切，急问：“允才爷爷，你怎么了？”
苏勋上气不接下气：“鼠辈啊……鼠……”
似有轻微的“吱吱”声，杨君晔顿时了然：“允才爷爷怕老鼠。”
梅新绿没忍住，笑出声来。
苏勋自己拍着胸脯安抚自己：“我可再也不夸阿糜了。什么米糊地图，还没轮到儿子玩，先给些个老鼠玩了！”
梅新绿兀自笑个不住，心道这谷物残渣，自然最是招老鼠。
正笑得欢畅，忽听身后兀地响起一声：“喂。”
声调不高，语音低沉。
三人回头，只见糜旦左手端着一个茶壶，右手捏着三个破了口儿的杯子，站在门外，一脸愤懑。
苏勋这才醒悟过来，是自己未经许可就领了杨、梅二人进了糜旦的“宝库”，慌忙赔罪：“阿糜，老头儿我是一时冲动，你千万莫要怪我。”
糜旦仍瞪着他。
苏勋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话说回来，阿糜你的宝贝埋没于此也忒可惜，我都替你不值。所幸这位杨家小子很有本事，能将你这宝贝发扬光大，给他看看不打紧，只有好处没坏处，是吧？”
糜旦叹了口气：“嗯。”
看他样子，竟是不计较了。
杨君晔原本一时好奇，跟了苏勋来看糜旦的“宝贝”，未得主人许可，很是不安。以为隐士脾气多有古怪，糜旦又不喜言谈，或许要刁难于他们。不料他却只是一声叹息，便轻易原谅，或许一生心血能得人真心赏识，真比其它都重要。
杨君晔念及此，便顺着苏勋的话道：“糜先生大作，化腐朽为神奇，实在令人钦佩。恳请糜先生随我回江东，我必寻来最好的材料，供糜先生再现辉煌。”
糜旦听杨君晔一番话说来，呆愣不语。苏勋见状，拍掌道：“成了，这么副呆相，就是答应了。”
糜旦一怔：“呃？”
苏勋推他一把：“阿糜，咱们去江东。”
糜旦伸手，把茶壶朝苏勋递了递：“茶？”
苏勋一把夺来，道：“带着上路。”
糜旦点点头，把两手揣在袖子里，道：“走。”
梅新绿问：“糜先生不收拾收拾东西？”
糜旦答得简洁：“不。”
苏勋笑着，一把拍在糜旦脑袋上：“他最值钱的都在这里装着，还用收拾什么？走就是了。”
梅新绿故作正经，拽了杨君晔道：“听听，还不快将糜先生之头好生保护起来，省的路上叫人顺手牵羊偷了去。”
一句话说得糜旦也赧然笑起来。
临走时，糜旦院里那只小母鸡跟了上来，糜旦赶它走，它却锲而不舍地追着糜旦。糜旦无奈，又与之对峙。梅新绿上前把那小母鸡抱起来，递给糜旦道：“带着吧，只留它一个在此也不好。”
糜旦这才将那小母鸡揣在怀里，轻轻安抚。
四人出山，去寻易水车驾。杨君晔悄对梅新绿道：“梅子，你对小动物们关怀得很啊，想让那小东西陪太极？鸡兔同笼？”
梅新绿失笑：“去你的。”继而压低了声音正色道，“我只是看那小母鸡穷追不舍的架势，像岳姐。”
杨君晔摇头笑叹：“你呵，还说允才爷爷嘴毒，我看岳姐听了你这评价，才要扑上来咬你。”
梅新绿道：“让她咬呗，谁让她瞒着我们追情郎呢？回去找到了她，我定要好好问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
“好。此番隆中颍川一圈走下来，收获不小。这一老一少合谋，便是文韬武略俱全，我也能略松口气。待回到江东，我就着人去寻岳姐回来，由你仔细审审她。”杨君晔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搂住梅新绿纤腰，柔声道“梅子，这回多亏你。都说求贤是苦差，我却是头一回知道，求贤也能是件趣事。”
梅新绿扬首道：“趣事也得咱们一道做才有趣，有趣的人也得咱们一道，才请得出来。”
她一面说一面指向前方，糜旦正揣着小母鸡，低头速行；苏勋却是拈须四望，步履飘逸。
“尔虞我诈间，能得如此‘天然’姿态的谋士，江东气象，怎能不令人期待？”
梅新绿说得神采飞扬，杨君晔听得心驰神往：“不错，梅子，我与你一同期待。”
.
带了苏勋糜旦回到秣陵，事情进展却并不像梅新绿与杨君晔所想那么顺利。
杨苍诚亲自带兵往东清剿海寇，杨君晔便暂代其职，拜苏勋为相，糜旦为军师，向众将士引见。
江东谋臣本少，将士们多为武夫，不甚待见文人。见了苏勋与糜旦，只觉得他们乡土气颇浓，以为他们没有真本事，便不曾待以好颜色。
糜旦不以为忤，揣着他的小母鸡默然蹲在大帐一角，谁也不搭理，如同个不起眼的摆设。苏勋则恰是相反，一刻也静不下来，将大帐上上下下都摸看遍了，仍是走来走去，四下张望。
钱胤知礼，不曾评议，樊山却按捺不住，冲杨君晔道：“二公子，那老头儿猴子似的，看什么看啊？”
杨君晔立即制止：“樊大哥，休得无礼。”
苏勋嘿嘿一笑：“莽夫，老夫就算是猴儿，也比你精明些。”
樊山大怒：“老头儿你活得不耐烦了！”说着便要拔刀砍人。
杨君晔忙将他按下：“樊大哥，我唤你一声大哥，是将你当作自家人。那位苏老先生，我唤他一声允才爷爷，亦是自家人。允才爷爷不辞辛劳，从隆中远道而来，只为了助咱们打理江东国政。你却不分青红皂白，拔刀砍人？江东从没有自相残杀的道理。”
樊山理亏，收刀道：“我、我这不是急嘛。我哪知道他一个老头……老先生……能如此重要？大不了我赔礼便是。”
说完了，却小声嘀咕：“可谁知道他是不是真有本事……”
苏勋冷哼一声，不理睬樊山。
杨君晔笑笑，继而道：“既然大家相互熟识了，我也不多废话。东面海寇蛰伏多年，见如今陆上战乱，大有趁虚而入之意。主公已带兵前去，说是剿灭，实则一时半会儿也只能镇压。海寇往来海上，难以根除，沿海百姓总不得安宁。樊大哥与钱大哥疆场无敌，允才爷爷与糜先生则是智谋无双，此番请大家齐聚帐下，便是要商讨剿灭海寇一事。”
钱胤点头沉思，苏勋也停了张望凑过来，梅新绿替几人各斟了杯茶奉上，也做好了商讨的准备，樊山却是一愣：“糜先生？在哪儿呢？”
糜旦原本揣着他的小母鸡蹲在大帐一角，低头不语，听见樊山叫他，讷讷地抬起头，一脸呆滞。樊山就怒了，大喝：“你这个呆子就是二公子请回来的军师？怎么比主公还呆啊？”
杨君晔轻咳两声，樊山愣了愣，随即改口：“不是……我是说，这呆子有真本事么？揣着只鸟就来议事？怎么看着就不像个军师呢？”
苏勋哼一声道：“莽夫浅见。”
樊山跳起来就要打苏勋：“老头儿！老子都不和你计较了，你、你还说谁呢？”
苏勋淡定道：“聪明人都知道老夫说的是谁。”
樊山如同被点着了火一般，一窜三丈高：“老头儿你少得寸进尺！老子……”
梅新绿与钱胤齐出手，将他拽了回来，钱胤和气道：“冠峰，制怒。”
樊山转头看看钱胤那一贯和顺如风的面孔，有天大的火气也生生憋了回去。他别别扭扭将自己往椅子上一摔，赌气道：“喂，抱鸡的，你倒是说说，有何办法剿灭海寇！你说法子，老子按你的法子去打，看打得赢打不赢。”
糜旦不语，默默起身，走到案几前，眼见得案上有一张海域图，便将怀中那小母鸡放在了图上。
樊山又怒：“你这厮太放肆！这是二公子替主公画的海域图，你竟敢将你那短毛鸟儿放在图上，老子砍了你……”
梅新绿与钱胤再次齐出手，将他牢牢摁住。杨君晔叹道：“樊大哥，你静一静，且看军师如何设计。”
樊山张口仍要反驳，杨君晔一眼瞪去，他只好重重哼一声，收声不语。
那厢争执，糜旦却恍若未闻，将那小母鸡安抚一番，那小母鸡便乖乖立在某处不动了。糜旦随即低头往地上寻去，待寻出一个稍大的石块，三个略小的石子，便欣然往图上某几处堆叠。他布置一番，自觉满意，便指了地图向其余人道：“打。”
众人凑上去细看他布局，顿时各自赞叹。
苏勋一副“本该如此”的神情，钱胤与梅新绿虽未出声，面上也是钦佩之色。
杨君晔道：“军师布局甚巧，此计大妙。”
连樊山也是看了又看，说不出半点批判之辞。
糜旦见自家计策被纳，便放了心，将手揣入两个袖子，默默蹲到了一旁去。
杨君晔看着糜旦的布阵，意犹未尽，伸手摸了摸那小母鸡的脑袋，笑道：“琢磨来琢磨去，竟忘了你，还好有糜先生提点。”
梅新绿看看那小母鸡所处之地，问道：“这地方……是倭国？”
杨君晔点头道：“不错。海寇国别混杂，危害甚广，不仅危及陆上诸国，更危及岛国。想必他们也头疼得紧。既然大哥已出海，我即刻便通知他与倭国联络，共击海寇。”
“不止于此吧？”苏勋笑问。
杨君晔也笑了：“既然是糜先生设计，自然不止于此。”
梅新绿接着他的话，指了那些石子道：“此为兵分三路，合击一处，包抄时留北面缺口。海寇若强，或许突围而出，则我方后有更大一支伏兵，再击穷寇。海寇若不强，便只能往北败退。”
“此时往北去，倭国自会全面戒备，绝不会允许他们踏上倭国领土，则他们只好继续北上，寻落脚之处。”
樊山锤案道：“说那许多，不就是把海寇赶到李乾璋地头上去么？”
钱胤道：“没错，李乾璋忙于平定北方，必定料不到再受海寇突袭。”
杨君晔微笑：“春暖花开之际，怎能不送份大礼给李乾璋？”
笑容渐收后，杨君晔肃然令下：“樊将军，即刻备战。”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老少合计两相宜（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