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树下南枝藏》杞巷白枫

58、不见故人涓流尤在 为回故土元

　　随着日策鹤栗的话，十月椒槐曦的视线移到了桌上，以及自己面前的那份点心上。
　　不规则山峰状的碟子里躺着一块被切成扇形贝壳纹路样的蛋糕，整体以白色为主，波形则以蓝色和粉色为辅，那小蛋糕的脑袋上还点缀着几颗蓝莓，旁边的气泡杯里是深蓝色的茶，上面还飘着几片花瓣，随着不规则的杯子浮动的方向在缓缓流动，保持水流通状。
　　“四分之一糖分刚好不酸的蓝莓口味蛋糕，略微带些苦的玫瑰花茶，希望你依旧喜欢这个搭配。”
　　听到有些耳熟的声音在说着非常熟悉的话，十月椒槐曦依旧不太清醒的摸着后脑勺，再抬起头来看着日策鹤栗身边的这个男人，原本迷糊的感觉在看到那双瞳孔后瞬间清醒。
　　来到交界处后，十月椒槐曦每天都会看到形形色色的异界面孔，最开始的时候还觉得新奇，有些甚至不是很能接受，但是日子久了之后发现，像自己这样没有长耳朵、大尾巴、毛绒羽翼的家伙，才是这个世界的异类。
　　为了在这里正常的生活下去，以及不再做出类似把对别人外貌的惊讶表现在脸上这种很没礼貌的行为，十月椒槐曦养成了过去没有的、看人先看眼睛的习惯，只是在观察眼睛的时候，会见到各种各样的，漂亮的也好，吓人的也好，都是让十月椒槐曦惊叹的瞳孔。
　　在面对这些瞳孔的时候，十月椒槐曦都会因为对方也在看着自己而压下面上的表情，时间长了也就不会因为眼睛或者外貌而表现出一开始的状态了。
　　而面前这个人的瞳孔，至少是十月椒槐曦来到交界处这么久，都从未见过的样子。
　　双瞳异色渐变，一眼望过去也只能看到个大概，按照对方的角度来看，左边的瞳孔大体为蓝色，被青绿色渐变的外圈包裹着，内里瞳色是金色，最里面的圆心是一小点红，整体看起来像是射击靶一样；右瞳则以黑色为主，内圈圆心是较左眼来说稍大些的白色圆点，那外面围着精细的暗红色十字标形成的圈，像极了瞄准具。
　　这双眼睛不管是在外观上还是神态上，都充满了攻击性，这是十月椒槐曦的第一感觉，可是当看到那个人的模样和穿着的时候，却在这个感觉上打了个问号，并且认为非常不和谐。
　　整体淡雅素净，白色短款收紧袖口的上衣，交领和系带的位置为淡青色，下裳是淡青色的一片式围合，腰间的带结则为白色。
　　束高的黑色马尾，发髻上系着一条几乎快到膝的白色发带，在脑后自然垂下，没有一丝凌乱，身姿笔挺，五官轮廓分明，举手投足间的行动都充满着端庄和优雅，略微带笑的唇角，看着人的时候充满温柔，让人无法不回以真挚的微笑。
　　所以在十月椒槐曦看到这个人之后，从因为那双瞳孔而愣住，到看到他的着装后放松下来，最终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以至于都忘记自己最初想要说什么了。
　　许是看到十月椒槐曦盯着男子看却久久没有开口，日策鹤栗放下手中的杯子，刚准备开口介绍，却被身边人阻止了，并且还让日策鹤栗带着这个房间里的人都出去等着，只留下自己和十月椒槐曦。
　　看着那男子站起身走过来，十月椒槐曦也站起来，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目光跟着也好对下一步进行准确的判断，只是在站起来之后才能看到，那人背上的一对翅膀很大，并且是黑色的。
　　根据在交界处了解到的，巫师翅膀的颜色基本都是跟眼睛一样的，所以十月椒槐曦的疑问又多了一个。
　　“十、月、椒，”男子一字一句的叫着十月椒槐曦的姓氏，好像只是在回味，回头看向十月椒槐曦的时候眼里也充满着温柔，接着说道：“是该说好久不见呢，还是说初次见面呢，槐曦？”
　　听到面前素未谋面的男子第二次叫自己的时候直接省去了姓氏而直接叫名字，十月椒槐曦有些不自在地回应道：“我想，我与阁下该是初次见面。”
　　“也是，这副模样，确实是初次相见。”
　　男子走到十月椒槐曦的面前，以手中的折扇轻轻抬起十月椒槐曦的下巴，让那人仰起头来看着自己，笑着说道：“一直低着头可不是绅士该有的样子哦。”
　　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十月椒槐曦还是本能的移开目光，却被男子捕捉到，同时感受到男子的表情有些落寞。
　　“很吓人嘛，我这双眸子。”
　　“不！额……没有。”
　　“不用紧张，这里只有我们，”男子松开了十月椒槐曦，张开折扇遮住自己的半张脸，接着说道：“或许我这个模样你会更熟悉，也更放得开。”
　　一语毕，当折扇在面上轻轻拂过之后，男子的面容变成了十月椒槐曦非常熟悉的样子，可是睁开眼睛的时候依旧是那双让人本能上有些害怕的异瞳。
　　看着十月椒槐曦神色木然的样子，男子轻笑着，拉过自己发髻上的白色发带，遮住眼部的一瞬间，十月椒槐曦一句“斯南”脱口而出。
　　“是我。”
　　发带被放下后，面前的男子恢复成了最开始看到的面貌，十月椒槐曦对上的还是那双富有攻击性的眸子，一时有些恍惚，刚准备解释的时候听到了这么一句肯定的答复。
　　“抱歉，我……”
　　“我现在不是‘良榷斯南’，是‘月明镜辞松’，隶属天巫贝元家常驻交界处的管辖巫师之一。”月明镜辞松边说边走到边柜面前，背对着十月椒槐曦。
　　“你……”十月椒槐曦不敢相信的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最终只憋出了一句：“真的是你？”
　　“如假包换。”
　　“可是你不是……你不是早就……早就……”
　　“没错，我早就死了，但是与其说是‘我’死了，不如说是‘良榷斯南’死了，而且，刚好就死在你面前。”月明镜辞松边说边回头，侧身看着十月椒槐曦。
　　“我！抱歉，斯南……”十月椒槐曦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事情，边往月明镜辞松的方向去，边准备再说些什么，就被打断了。
　　“停，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这也不是我出现在这里的主要目的，另外，你可以叫我辞松。”月明镜辞松转过身来，笑着看着十月椒槐曦。
　　“那，你……还好吗？”
　　“我很好，而且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怪过你，我听日策说了，你来的时间不算短，想必应该知道，除了冤魂，还有就是灵魂无处安歇、在世界中徘徊的魂魄会来到天巫，我就属于这种，再说，若我真的怪你，又怎么会让禾谷川他们轻易离开。”
　　月明镜辞松一言出，换来的是十月椒槐曦不敢相信的表情，眼睛转了好几圈才开口道：“当时！那个阻止了松末跳窗的人是你？贝元少爷说放走他们的、我听到的那个声音！告诉他们怎么离开的人……也是你？”
　　“这些年，我的声音果然有变化啊。”月明镜辞松轻轻点头。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实这里的世界与我们的世界是平行存在的，因此有很多不同的连接出入口，而那座山上，他们几个误打误撞闯入的庄园，实际上就是隶属天巫的交界口之一，由贝元家管辖，我熟知两个世界的规则，因此令我驻守。”
　　“非常感谢你让他们离开……”十月椒槐曦缓过来了一点，道完谢后又想到了在墓园的树林里擦禾谷川松末而过的、险些让禾谷川松末受伤的飞叶，问道：“那、那些机关，也是你做的？”
　　“是。”
　　让十月椒槐曦看到有关那天的所有事情，是日策鹤栗跟月明镜辞松两个人都知道的，所以月明镜辞松明白十月椒槐曦的意思，因此回答得很干脆。
　　“你知不知道松末差点因为你的机关丧命！”
　　“庄园外是一片墓园，白天偶尔会有人祭拜，所以机关只有在月亮升起来之后才会启动，我怎么会知道有人大晚上不睡觉往墓地那种地方跑啊。”
　　十月椒槐曦被噎了一下，并且也觉得言之有理，想到自己刚才对明明帮了忙的人发脾气，就有点不要好意思，小声说道：“那天是个例……”
　　“这个倒是无所谓，不过放走他的人情，你该怎么还我？”
　　月明镜辞松在十月椒槐曦思考的时候转了个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长盒，也不等十月椒槐曦说什么，就回到沙发边，打开了放在茶几上，重新坐下品茶。
　　那盒子里面躺着一排白色与灰色相间的小罐子，透明的盖子里还卡着折叠的勺子，从这个外观和结构上来看，十月椒槐曦觉得这有点像是酸奶，还在猜测之中，月明镜辞松就伸手一指，盒子里飞出了一罐到十月椒槐曦面前，上面写着的都是巫师的文字，十月椒槐曦还不太能够每个都认得，又因为这里确实只有两人，便直接问出了声。
　　“这是，酸奶？”
　　“尝尝看。”
　　月明镜辞松是笑着回答的，让十月椒槐曦心里有些打鼓又不敢确认，只是拿起面前茶几上的小罐子，端在手上的时候能看到包装的角落里标着70g的字样。
　　“唔！”那像是奶制品的东西在入口的一瞬间就滑到了胃里，十月椒槐曦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再舔舔嘴里的东西确认后问道：“你、你现在吃得惯这个？”
　　“所以我每次吃的时候都喜欢喝点茶，调和浓缩度，恰到好处。”月明镜辞松边说边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轻轻饮了一口的同时还抬眼示意。
　　十月椒槐曦照做，略带些苦味儿的茶将嘴里的味道调和开，味道依旧有些奇怪，但是比刚才好像牙都要被甜掉下来的感觉要好很多了。
　　“还是好甜，我都吃不下去的那种，你不是向来不爱吃甜的嘛，怎么会有这么大一盒？不过我现在可以肯定这东西不是酸奶了。”十月椒槐曦边说边又喝了点茶水。
　　“我没说这是酸奶啊，虽然长得是有点像，但这个其实是奶味果酱啦，是要边吃果酱边喝茶的，你一下吃那么大一口也没有立刻喝茶，当然会齁甜啦。”
　　月明镜辞松心情不错的挖了一勺自己面前的果酱含在嘴里，再配合着花茶喝下，轻轻勾起嘴角俏皮的小表情，让十月椒槐曦看着有些恍惚，仿佛面前的人还是过去的良榷斯南，但是在看到那双不再漆黑的眸子的时候，又被拉回了月明镜辞松的身上。
　　“怎么样？味道好多了吧？”看着十月椒槐曦学着自己的样子，月明镜辞松笑着问道。
　　“好是好多了，你又耍我。”
　　“那我作为今晚送你回去的巫师之一，够不够弥补你了？”
　　“什么意思？”
　　“要把你送回原来的世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听月明镜辞松这么说，十月椒槐曦一头雾水，并且还看到面前的人随手一挥，那扇让自己知道真相的门再次被打开，一直在门外的日策鹤栗边表述边进来，坐回原本的座位上。
　　“少爷答应过你的事情是一定会做到的，贝元家不会轻易承诺，也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但是所有的事也不是说由少爷一个人来做决定以及实行的。”
　　月明镜辞松看着十月椒槐曦的视线从一开始疑惑的看着自己，到跟随进来的日策鹤栗落座，听完日策鹤栗的话后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才开口解释。
　　“没错。”
　　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月明镜辞松和日策鹤栗都站了起来，十月椒槐曦也跟着站起来，在看到两人行礼的姿势的时候也有样学样照做。
　　“少爷。”
　　来人是雾岛边蓝夜·贝元。
　　跟先前几次见面的时候一样，草绿色的短发，碎发在耳侧两边随意的散着，柔柔顺顺的样子看着闲散又惬意，全不像是十月椒槐曦印象中有权势架子的人。
　　那样一双浅粉色的瞳孔，每每都是含着笑的，看着当真是舒服极了，是个能够透过眼睛就让人觉得，打心底里非常温柔的少年，并且本人也确实如此。
　　雾岛边蓝夜·贝元头上的配饰向来与当日的着装相配，现在也一样，五瓣玉树梨花的发卡衬着，整个人更加了一份沉静，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在中心花蕊的位置上，嵌着一块紫色闪电状的圆形石。
　　那纹路十月椒槐曦见过，在庄园上空往下看的时候，印象深刻，因为了解过贝元家的守护元素，所以倒也不算新奇。
　　真正让人感到有些惊讶的，是在那位翩翩公子般温柔的贝元少爷身后的男子，十月椒槐曦要微微抬头才能与那人对视。
　　白色的长发没有一点杂质，那双看起来就像失明一样的白瞳也没有任何其他色泽或者一星半点的光泽，全身都是黑色的装束，面无表情的站在雾岛边蓝夜·贝元身后，帮着身前的人做每一步的提前准备工作。
　　比如雾岛边蓝夜·贝元来到这个空间后，从门口走进来这几步的时间里，在落座的一瞬间，面前的茶几上就布置好了点心和茶，并且安安静静地站在身后等待吩咐。
　　“不用紧张，都坐，舟逸也是。”
　　“是，少爷。”
　　“我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辞松做的蛋糕了，今儿个这是吹得什么风，亲自下厨了？”雾岛边蓝夜·贝元调侃着月明镜辞松，端起面前的碟子闻了闻，小口小口尝着，由冰原舟逸先简单的叙述着后面的安排。
　　因为要送十月椒槐曦离开交界处，本质上来说也是传送法的一种，所以需要六种不同的元素能量，但是因为传送的情况较为特殊，所以也必得是魔法能量达到一定程度且发挥稳定的巫师，才能一同开启在同一时空中不同时间段的时空门。
　　在顺利开启时空门之后，还需要在十月椒槐曦刚来到交界处的时候，负责审判他的执行人的力量。
　　执行人的工作是审判来自异界的生命体，在工作时间需要像机器一样不能停歇，从而不会出差错，工作效率高的同时也会消耗一定的精力，所以非工作时间几乎没有其余精力，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休眠恢复上，就像是机器需要充电一样。
　　因此，执行人的工作时间和休眠时间都是固定的，且在交界处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非必要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可以打破执行人的作息。
　　而送异界生命回去这种事情，无疑是需要执行人牺牲休息时间强行工作，并且也因此之后工作时间的精力也会大打折扣的事情。
　　而雾岛边蓝夜·贝元在见过十月椒槐曦后的当天深夜就拍板定案的主要原因也是那天下午，与刚好还在工作的、当时审判十月椒槐曦的执行人达成了共识的。
　　在工作结束后的当天以最后一点力量送十月椒槐曦离开，因为审判几乎会耗尽所有的力量，仅剩的那些则是用于调节体内运转和休眠供养的。
　　而现在执行人要因为送十月椒槐曦而用完这些，意味着会比平时多休眠一段时间，并且在这段时间里，会由雾岛边蓝夜·贝元安排的其他非执行人的巫师代为审判。
　　而目前这个房间里的巫师的身上戴着的元素令，通过不同的纹理、色泽等外观，不难看出正是各自代表着一个元素。
　　因为元素能量是只有天巫原生的巫师天生具备的，所以已经即使从能力、外观上都成为巫师的月明镜辞松，依旧不具备元素能量，因此，目前还差三个，而且是要与屋内三个不一样的。
　　所以把从世界外来的生物送回去这件事本就是难以办成的，执行人的作息时间以及六种不同元素的巫师自愿帮忙就实属不易，若是抛开这二者不谈，送回去的时间也都必须是固定的，是在来到这里前的那一刻。
　　换言之就是生前的最后时刻，十月椒槐曦是不会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那天的，那是黄昏时候的事情，与大家在河边野餐静候烟花，绚烂的火光照亮夜空，那之后的灯华街，该是八点多的事，距离自己遇到那几个凶手，想必怎么也在八点到九点之间，最晚不过十点。
　　雾岛边蓝夜·贝元擦了擦嘴角，朝着月明镜辞松的方向，接着笑着调侃道：“从我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辞松就已经有一肚子问题要问了吧？”
　　“是。”
　　有关元素的这一点，月明镜辞松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所以在了解到十月椒槐曦的事情之后就拜托了雾岛边蓝夜·贝元，并且自己也一直在想办法，但是次次无果以及雾岛边蓝夜·贝元那边也没动静，到前几天通知自己回交界处的时候依旧在琢磨这件事。
　　“把榷咏给我。”
　　闻言，月明镜辞松召出了自己的魄，悬浮在空中，飘到了雾岛边蓝夜·贝元的手边，被悬浮着抬高仔细观察。
　　“六种元素，我、舟逸、日策学长，随后我兄长和代理执行人也会过来，就是说，我们现在集了雷、冰、草、土、火，五种元素，还差一个。”榷咏在雾岛边蓝夜·贝元的手心之下高速旋转着，所有的目光都在榷咏的身上。
　　“戍守交界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掌管两个世界的平衡，为防止意外，每个交界口只有一个未被封印巫魂的巫师，因此管理者不得擅离职守，而我此次把辞松叫回来，只由贝元家的基础魔法守护，弃交界与其他被封印巫魂的巫师不顾，这种危险系数极高的事情，可不只是让你们故友相见这么简单。”
　　“这最后一个元素，将会在辞松的魄——也就是榷咏中诞生。”雾岛边蓝夜·贝元手中的魄渐渐慢了下来，恢复到平时的旋转速度之后，才回到月明镜辞松面前。
　　“试试看。”
　　在月明镜辞松试用元素成功之后，雾岛边蓝夜·贝元给出了自己的解释：“可以只利用植物的生态，就能组成各种机关以一道防线的状态守护交界口这么多年，集自然生态与机关巧术于一体的‘木’元素，当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