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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喜欢 ...

  •   眼见吴凤英的情绪稳定下来,刚才陪着张默春一块来的邻居阿姨自请去幼儿园接儿子和张存冬放学,同时提议让张存冬在自己家吃饭过夜。
      吴凤英听后本想拒绝,意识到家里已经没有别人,这才答应下来,急忙从口袋里掏钱出来,却被女人一口回绝。
      吴凤英强撑着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走回张默春身边时,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只略显疲惫地说了句:
      “走吧。”

      简单确认患者家属的身份以后,医生领着张默春和吴凤英一同走进急救室。
      抢救室的格局和张默春想象的不太一样,比上次在病房里见到的隔离帘不同,这里的帘子厚重而粗糙,由好几层织物缝制在一起。
      进门左手边那床的病人床边围着很多人。
      张默春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床上的人半边身体血肉模糊,床边的仪器已经推走,看起来快要不行了。
      低低地哭声此起彼伏,和机器的叫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段诡异的旋律。

      吴凤英挽着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张默春收回目光,跟着女人走向急救室深处。
      不知为何,张默春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躺在那张病床上的人,不是张为民,而是他自己。

      等到他像这样即将死去时,床边也会围着这样多人吗。

      这个想法如同一条鲜红的警戒线在少年心中骤然升起。
      张默春垂下眼,反胃的感觉油然而生,牵拉着他的神经,让人不得安宁。

      医生带着他们在一张病床前停下,用力拉开隔离帘。
      张为民的脸出现在病床上,旁边维持生命的机器一声声叫着,仿佛是张为民的另外一颗心脏。

      尽管吴凤英不说,但张默春自己依然感觉到了,那颗悬在吴凤英头顶的巨石终于落下。
      与此同时,另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悄然垂露在这个家每个人的头顶。

      医生和吴凤英走到一边商量张为民的病情。
      张默春则停在男人床边,他蹲下身,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坐在爸爸的脚背上。
      此刻迎接他的却只有冰冷坚硬的移动担架。

      男人休息了一阵,现在已经可以睁开眼睛。
      察觉到儿子的脚步声,男人艰难地睁开了眼,望着张默春的脸,一如从前那样沉静。

      挂着留置针和监护仪的手伸向少年,宽厚的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形销骨立。
      张默春接过父亲的手,在空中就这样安静地相握了很久。
      张默春觉得他逐渐开始明白,张为民那几天坐在阳台思考的事情。

      “默,春。”

      “嗯。”

      张默春凑近了些许,方便听清张为民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你回去,好好念书。家里的事,不,要操心。别来医,医院。容易。生病。”

      男人的话语断断续续,张默春只能勉强听清一半。
      张为民一直攥着他的手,直到指尖发白,留置针的针管有血液正在倒流。

      “照顾好自己,和妹妹。”

      张默春顺着父亲的话点了点头。
      最近流感严重,学校里有一大半的学生发烧咳嗽,隔壁小学更是直接瘫痪。

      医院里人人都带着口罩,神色凝重。
      张默春反过来拍了拍男人的手背,不敢轻易碰到针头,于是只象征性地挥了挥。

      躺着的人生怕张默春没有听清楚他所说的话,伸直手臂又推了儿子一把。

      “医院传染,会生病,不好。回家去。”

      男人急的马上就要立起身似的,做足了气势,其实轻轻一碰就再起不能了。

      张默春第一下没动,直到张为民接着赶他离开的第二下,少年才缓缓挪动脚步,作出离开的样子。

      吴凤英仍在不远处与医生攀谈,少年走远了一些,拉开面前的帷帐,回头看了张为民一眼。

      身后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知为何,张默春从那目光中看出了赞许。
      张默春听话地掀开帘子走了,依稀听到身后病床上传来咳嗽的声音。

      张默春后来想,如果他早知道那一面会是他和张为民之间的最后一面,无论张为民做什么,他说什么,张默春都不会放开父亲的手。

      张默春回到走廊,人来人往的通道,并没有人张默春面前停下。
      冰冷的座椅让人坐立难安,少年只好坐半张椅子,双手靠在膝盖上,维持一个保暖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吴凤英从抢救室中走了出来,带着张默春一起去办张为民的手续。

      张默春注意到女人的眼角没有泪痕,从始至终留在母亲脸上的除了时常可见的疲倦,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惨痛。

      那时的张默春不管发生什么,总是抱着最乐观的心态和想法。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张为民将要离世的事实,天真的以为父亲的病很快就会康复。

      这是一种连他自己也没发觉的天真,哪怕吴凤英察觉到了天真底色下的固执,却还是愿意和儿子一样期盼一个奇迹的到来,选择替张默春圆下这个破绽百出的谎言。

      从医院回到家,吴凤英不再避着张默春独自一人去医院。
      母子两人心照不宣地对张存冬隐瞒了这件事,吴凤英手忙脚乱的时候,张默春前一天晚上会主动把粥熬好,保温在锅里,第二天方便妈妈带去医院。

      原以为流感很快就会过去,不想来势汹汹,张默春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也中了招。
      尽管张默春一直否认,但吴凤英仍旧认为是那天张默春跟去医院才被传染上的流感,更不放心他去给张为民送饭。
      甚至有时女人自己回来都要用酒精四处喷喷,生怕从医院带回什么病菌。

      张默春有时靠在门边,看吴凤英回到家恨不得全身消杀紧张兮兮的样子,低声的笑笑,不敢让妈妈发现。

      时间过的很快,一晃三模结束,这个夏天的第二场漫长的雨季缓缓拉开序幕。
      张默春站在走廊看雨,风有时将雨吹到人身上,冷冷的,除此以外没有别的感觉。

      少年伸直了手臂,放任雨滴从小臂上滑落。
      天空的乌云散了,预示着这场雨马上就会停下。

      天空中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时,雨适时地止住了,张默春的手仍然搭在外面。

      谢赫这个人彻底淡出了他的生活,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人的口中,仿佛从没在年级里存在过。
      张默春靠在臂弯里发呆,姗姗来迟的失落终于追上了他的心。
      在张默春看不到的地方,不为人知的寂寞正在一点一点蚕食他的心。

      天气愈来愈热,他却好似反而病的更重了。
      张默春垂下眼,将头埋的更低一些。
      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是谢赫的脸,捂住耳朵好像也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越想要这种想法停止,谢赫的轮廓就变得更加清晰。

      他从认识谢赫的第一天,明白两人之间的距离开始,早早竖起一身的防备。
      比起举手投足都显得那么游刃有余的少年,张默春的反应总是显得那么被动,被动的看起来有些反应过度。

      张默春从来不愿意被别人当作谈资,相反那个人却总是被所有人挂在嘴边。
      好像所有人都认识他,所有人都和他相熟,所有人仿佛约定好了似的,知道许多张默春不知道的事。

      张默春喜欢平静无波的生活,那个人的生活却像是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每天都充满不同的精彩和冒险。

      他喜欢绚烂的花,那个人就偏喜欢枯枝落叶,他享受温暖和煦的阳光,那个人偏偏总是出现在阴森森的雨天。

      他们是那么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活的环境,接触的人,没有一点交集可言。

      他和谢赫像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中间横亘着无法跨越的银河。
      就算阴差阳错下有了短暂的相交,迅速一刀两断才是正确的,不是吗?

      他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如果他真心希望谢赫离他远远的,真心祝福谢赫转学的选择,为什么他的心会感到不可遏止的悲伤。

      那棵槐花树下又轻又长的吻,少年看不清真切的面容,逐渐在张默春心中升起一道警钟。

      那个晚上的记忆如同灰白沙滩上此起彼伏的海浪,每一次冲刷,粉碎,嵌入张默春的身体深处。
      放着也疼,拿出来也疼,于是干脆一天一天地捱着。

      走过每天习以为常的小路,经过车站,路过的人身上有谢赫身上相似的味道,张默春会在街头无措地停下,过后又自嘲地笑笑。

      张默春对待感情一直迟钝而腼腆,他好不容易认清他的心,那个人却已消失不见。

      上课铃在身后响起,走廊里的人群吵吵嚷嚷地涌进教室。
      张默春趴在栏杆上,小臂上滑落的雨滴两滴融作一滴,缓缓坠落,消失在他的视线。

      “我想你。”

      张默春轻轻地说道。
      低沉的声音连无处不在地风也没有听见。

      少年披上外套,走进教室。
      教室外风雨琳琅,晶莹的雨滴像是一串一串的宝石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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