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夫君难养也》九九六十一

5、05 是他

　　“是你。”

　　苏顷脱口而出。

　　赵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我。……我去干活了。”

　　“等等。”

　　“苏老板有事？”

　　苏顷诡异地看着被扔出去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子，问赵霁，“……你是怎么把他扔那么远的。”

　　“那个啊，我天生力气大。”

　　赵霁抬起胳膊，露出精瘦而有力的肌肉，随后笑了笑，脸上略过一抹红晕，但因着头发挡了大半张脸，苏顷没有看到。

　　苏顷才细细审视他，他一头乱发，只露出个秀气的下巴。初春虽暖，可也不到穿单衣之时，他里只有一件薄衣，外套个麻布背心，可见平时拮据成都，常年干重活肌理分明坚实的臂膀，常年在日光下做工，肤色有些黑，可连接到衣里的地方却很是白皙。

　　有风吹过，她心中微动。

　　“啊……”

　　赵霁忽然低下头。

　　苏顷疑惑，“你怎么了。”

　　赵霁揉揉眼，“没什么，就是迎风眼，有风吹也会流泪。”

　　迎风眼……流泪。

　　刹那，苏顷如被雷击。

　　不会吧……

　　她难以置信。

　　老道的话在她耳边不断盘旋。

　　柔……水，水至柔……

　　“难道是眼泪？”

　　赵霁被她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搞得不知所措，他以为苏顷烦他又流泪，忙道：“苏老板，我真不是故意的流眼泪的，我去干活了！”

　　“等等！”

　　苏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赵霁脸“腾”一下红得更加彻底。

　　“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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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霁下了车，头一眼就被门楣匾额的“苏宅”两个烫金大字吸引震撼。

　　他想起曾见过的那辆气宇轩昂的高盖马车和那惊鸿一瞥。

　　苏顷是商人，士农工商，按理不能作如此待遇，然当朝对商政策宽松，冀州城又天高皇帝远，商业历史悠久，士与商难分家，财力决定地位。

　　苏顷几年积累，富得流油，位列冀州城财富榜次位。

　　她不是个低调的人，拥有的都要展示出来。置地砌宅，花巨款装潢。

　　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九曲回廊，一个不少。

　　苏顷走在最前面，赵霁紧跟着她，进了院门，一路看过，嘴就没合上过。

　　他从未想过能来到这，也从不敢想。

　　春芸迎上来，见到苏顷身后的赵霁，愣住。

　　苏顷对她道：“春芸，劳烦你叫人烧个洗澡水，让他洗个澡，换身厚点的干净衣裳。”

　　“是。”

　　春芸虽不太明白苏顷用意，但还是依言去做，她对赵霁道：“赵公子，跟我来吧。”

　　赵霁第一次被人称呼为公子，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

　　苏顷对赵霁道：“洗完，我在正厅等你。”

　　赵霁也不明白苏顷用意。

　　在车上苏顷一言不发，他也不好问，这会儿想问，苏顷却立马转身走了。

　　春芸把他领至一坐不知干什么的院子，院内同样处处显贵。

　　“赵公子，你先在此稍等片刻，一会儿有人过来领你去浴房。”

　　说完她浅浅行礼，赵霁忙回了一礼，等春芸离开没多久，赵霁便被一小女孩领到浴房，他礼貌地道了声谢，小女孩不过十四五岁，听他道谢掩唇笑了下，好奇的目光让赵霁不好意思起来。

　　“很脏是吧……做了一天工还没来得及洗。”

　　小女孩眨眨黑珠一样的圆眼，嗓音如莺儿般甜美。“那你怎么来的？”

　　“坐苏老板车来的。”

　　小女孩难掩惊讶，“苏姐姐居然允许你这样子坐她的车？”

　　“……是啊，我也很难相信。”

　　“唔，你是不是爱哭。”

　　赵霁：“……你怎么知道。倒也不是爱哭，就是控制不住。”

　　“猜到了，苏姐姐就拿女孩子哭没办法。”

　　女孩子……

　　赵霁更尴尬了，“可我是男的。”

　　小女孩晃了晃头两边的小发揪。

　　“知道啊，我的意思是许是你长得像女孩子，所以她不生气。”

　　“……”

　　赵霁如鲠在喉，他其实不喜欢自己的长相，如果可以，他希望能更阳刚一些。

　　小女孩笑嘻嘻。

　　“快去洗吧，洗完了去正厅，苏姐姐见到你的脸就会更喜欢你了。”

　　赵霁哑然失笑。
　　“你叫什么名？”

　　“没必要记我名，我不是这儿的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今日见明日就不见了。”

　　小女孩洒脱挥手。

　　赵霁奇道：“居然还能这样。”

　　“嗯，除了春芸春桦二位姐姐，这里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再见了大哥哥，后会有期，嘻嘻。”

　　女孩说完话，就遛烟儿跑了。

　　赵霁推开浴房门，里面水雾蒸腾，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

　　一看便知是女孩子们常用的，他顿时害羞起来。

　　每向里走一步心就忐忑一分。

　　浴房正中是半人高的木桶，旁边一个六层的玉石架。摆放着皂豆，浴巾还有一些赵霁不知道的东西。浴巾是崭新的，不远处的案几上放着一套男装。

　　这是一件靛蓝色绫缎袍子，看着不像新买的。

　　这宅子有别的男人？

　　赵霁有些惊奇，坊间八卦传闻多，苏顷鼎鼎大名，自是也少不了，传闻她一直独身，但凡是公的都不能近身。

　　水雾是从旁边的蒸室散发出来的，不用想里面温度就很高。赵霁发怵，他是不会进去的。

　　洗完，通体舒畅。赵霁拿起袍子，他因着常年穿简单的工装，差点不会穿这种衣服。除了有些短外，其余还是很合身的。

　　穿好了也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他看了眼旁边的破落旧衣，拾掇起来，毕竟只这一夜，过后还得干活呢。

　　苏顷静坐在正厅的太师椅内，手指有规律地敲打着桌面，不知在想什么。

　　春芸和春桦坐在一旁，春桦气呼呼地托着下巴。

　　她没好气道：“老板还带他来家，这是他能来的地儿么。”

　　春芸静静道：“必然是有事。”

　　春桦愈发不屑，“什么事非要来，腌臜小民，他走过的地方我都觉得脏。”

　　“可以了。”春芸严肃地瞪她一眼，“我知道你讨厌他，但没必要如此攻击，别忘了你我是怎么过来的，更别忘了老板也是这么过来的。”

　　春桦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她拉过春芸袖口，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了很多次，若词不达意，就谨言慎行，少说话。”春芸扯回袖口。

　　春桦咬住下唇，不再言语。

　　苏顷这时才开口，“我让他来，是因为他约莫，就是那个人。”

　　春芸偏过头，“老板此言，何以见得。”

　　“感觉。”

　　显然这个说辞无法说服任何人，苏顷也知道。

　　“还有一点。”苏顷想了想，继续说：“道长说过水至柔，他动不动就哭，不正是水么。”

　　春桦欲快言快语，想起刚刚被春芸警示过，于是换了个好听的说法，“水也可能是汗，不一定是泪啊。”

　　苏顷笑道：“你要这么说更符合了，他天天做工，汗如雨下的。”

　　春桦鼓起脸颊，恨不得将舌头咬掉。

　　春芸担忧的是另一件事，“可他真的愿意冲喜么。”

　　春桦哼声，“这世间谁不愿意给老板冲喜啊。”

　　苏顷没说话，但她同春桦观点一样，完全不担心这个问题。

　　等了许一会儿，屋外的天已然黑了，却不见赵霁。

　　春桦不耐烦道：“他怎么还不来，洗得也太慢了，天都快黑了。”

　　苏顷目光幽幽。

　　春桦突然从椅中跳起，“他不会是来这偷东西跑出去了吧！”

　　苏顷问向春芸，“你给他留人了？”

　　春芸点头。“留了。”

　　“留的谁？”

　　“莹儿。”

　　春桦：“……那跟没留有什么区别。”

　　春芸“啊”了一声，“忘了她爱跑了，我瞧着她一个劲想接这活儿，就允了。”

　　苏顷叹口气，“算了，我去找他。”

　　她刚要起身，春桦制止道：“老板，天黑了，你容易看不清，要不我们去吧。”

　　苏顷拒绝，“不用，灯笼给我就行。”

　　“……好。”
　　春桦递上一只灯笼。

　　苏顷接过灯笼，出了门。

　　赵霁没被淹死，也没偷东西跑人，他是迷路了。偌大的苏宅，他七拐八拐，却连一个指路的人影都碰不到，好不容易看见一个修剪树枝的老婆婆，他过去有礼询问：“婆婆，请问……正厅在哪？”

　　“正厅啊。”老婆婆也不抬头，只颤颤巍巍抬起枯瘦的一只手。“那边儿。”

　　赵霁感觉她在瞎指，可又觉得这是自信。

　　但他还是进一步问了一下，“是往那边一直走就可以么？”

　　婆婆点点头。

　　于是他顺着婆婆指的方向走去，成功迷了路。

　　当然这也让他更加深刻体会到一点：苏宅大，很大，相当大。

　　余晖燃尽，月挂天边，冷意侵蚀。

　　等苏顷提着灯笼顺着小道找到赵霁时，他正埋首，蜷着半个身子坐在亭廊处。

　　她过去，“喂。”

　　赵霁听见苏顷的声音，一下回过神，从廊处站起，有些局促道：“苏老板，我迷路了。”

　　“显而易见。”苏顷耸肩。“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赵霁如实回答，“找了三圈发现实在找不到，还遇不见能问的人，索性就等着，想着你们会来找。”

　　苏顷心想，倒不是个愣头青。

　　她举起灯笼至他颊边，光映出他白净的脸来。

　　他有着分明却并不锋利的下颌线带了七分秀气，薄唇直鼻，长睫半掩，眼角略微下垂，增添了无辜可怜，好一张俊俏的面庞。

　　苏顷嘴角勾起一抹微微上扬的弧度。

　　“你多大了？”

　　她突然一句，赵霁不知何意，但还是乖乖答了。
　　“还有三个月就二十一了。”

　　很好，苏顷一笑，她不喜欢比她嫩的，也不喜欢比她老的，这样大她两个月的同龄人，刚刚好。

　　“跟着我走，这次可别迷路了。”

　　“……好。”

　　赵霁跟着走了两三步，道：“苏老板，要不我提着灯笼吧。”

　　苏顷摇头拒绝，“不用，我自己提着踏实。”

　　“……那好，多谢苏老板。”

　　他谢什么？苏顷不懂。

　　回想相遇，他好像一直都很有礼客气，倒像个读书的，完全不似他身份那样粗犷。

　　苏顷心里又多了些许好奇。

　　赵霁跟在她身后或上或下，或拐弯或直行。四周黢黑，唯天上月与苏顷手里那一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