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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烧灯续昼(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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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景尘心里是重复了一句,但嘴上没说出来。手上松开了血呼啦的阮儿,后退几步,摆出手势,意思“你行你上。”
自古妖邪魔物,尤其这种行为举止古怪,玩一些角色扮演的,都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心理疾病”。有的修士不管这些,直接剑斩妖魂,有的却愿意究其执念之源,将其超度一番,不过前提是有能力脱身,不然就会把自己给玩进去。
段景尘知道多绔雪有颗仁心,对人有,对妖也有。多绔雪径直走过,满身清香拂过,也不与他逞口舌之快,上前安慰满面淌血的阮儿。
雪白洁净之气随着他的手铺满了阮儿全身,血泪瞬间被清洗干净。阮儿红着泪眼,抽噎道:“爹,我们换个娘亲。”
多绔雪为段景尘辩解,道:“娘亲逗你呢,他虽有时脾气不好,心里却是爱你的。”
阮儿穿过多绔雪的肩膀去看段景尘。段景尘笑着摇头,唇语轻吐:“假的。”
阮儿瞠目欲裂,指着段景尘嘶吼:“我要你死,我也要他们死,死人头不许笑,死人头!”
拿来做要挟的还是那群人。段景尘不管屋外是要尸横遍野,还是血流成河,对着阮儿仍旧又是白眼又是耸肩,越不让他笑,他便越要笑得灿烂。
多绔雪安慰了半天,阮儿反倒越哭越大声,他回过头。段景尘一秒收敛神色,眯着眼,笑容如慈母道:“怎么啦?”
阮儿呲牙咧嘴,浑身的妖气勃然而发,轰隆一声,外面响起雷声。多绔雪垂眸,就见屋内瞬间血水瞬间猛涨,转眼没至小腿。
“我靠!”段景尘见情况不妙,正要跑时,脚下忽然一麻,低头就见血肠子一样的触手顺着他裤腿往上爬。他抬脚恨踢,断了的触手血沫横飞,却越爬越多,越爬越密。段景尘顿住不动,自己的煞气能省一分是一分,勤俭才能长久。那谁是高风亮节、能救他于水火的仙师?
他笑眯眯地看向多绔雪,立刻一跟头跌在地:“救救我!”
多绔雪回头,见他狼狈,果然出手,傀儡丝从袖中射出,锋利如刀,将他腿边的东西齐齐切掉。
段景尘正要跑,阮儿越过多绔雪,嗖地一下飞到他身上,张开大嘴,照着他肩膀一咬。
段景尘一把拽下阮儿,随手往前一扔。恰好又扔进多绔雪怀里。段景尘见状拱手道:“好人有好报。”说完脚底抹油,一溜烟冲到门口。
多绔雪单手抱着孩子,阮儿并不攻击他,不过却已“面目全非”,整个凶性被激发出来,想要柔和地解情是不可能的,只能强行渡化,而他渡妖魔的方式,先是吸干对方妖邪气,由自身净化后而归还。基本等同于让对方先死后活。
他才一动,吸取妖气,阮儿便惊恐地看着他:“爹,你也要害我吗?”
阮儿一声声叫着爹娘,多绔雪入戏道:“我想帮你。阮儿听话,只需片刻,我让你……”
阮儿道:“听话?爹爹,你说过,死的孩子最听话。你要我死吗?”
多绔雪一怔,他摇头:“不。”
另一边的段景尘在死命刨门:“这门怎么打不开啊!!!”
阮儿开口的声音哆嗦颤抖,甚至带着几分卑微,道:“你要阮儿死,阮儿也已经死过一次。为什么还不放过我呢?”
“我不是,我是爱……”
多绔雪话未说完,怀里的阮儿一瞬变得伤痕累累、遍体鳞伤——无数细小的血痕遍布浑身皮肉,脸色惨白如纸。
多绔雪心头一震。
“爹……你真的爱我吗??”
“你真的爱我吗?”
“所有的爹娘都会爱他们的孩子吗?!”
多绔雪骤然僵住,漫屋血雨砸落在他雪白的衣肩,耳畔仿佛呼啸起狂风,记忆的漩涡将他拖回——
鸿元二年夏,于家村。那个篱笆圈大的山沟村庄,多绔雪也这样问过。
于家村全村不过百口人,多是面朝黄土的农民,土里刨食,全看老天赏赐,树皮、山菜常常煮在锅里。收养他的那对父母因病一齐死在了家中的土炕上,而他陪着爹娘的尸体,待了整整三日。
那时候的多绔雪才两岁,是懵懂记不住事的年纪,但那些画面与气息,却分毫不差地刻进了他脑海。
他天生五感混沌,全凭灵感感知周遭。死在身边的父母让他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死亡——夏日暑气里,爹娘的尸身加速腐烂,浓冽恶臭,萦萦绕绕。让嗅觉不灵的他吐了好几场。还好看不清,一定是很脏很脏的画面。
那时他把自己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呆呆窝在炕角。他又想救活爹娘,就朝着爹娘的方向摸爬,用手抚摸着爹娘的尸身。直到村民们发觉异常闯进来,看到满屋、满屋的尸块、血肉……挂在了一颗从他手掌上长出的藤蔓上……
众人吓得落荒而逃,大喊有妖怪。村民们怕他出来祸害人,几个胆子大的男人去把门锁死,料他一个又瞎又聋又哑的残儿,连站都站不起来,还面黄肌瘦,骨瘦如柴,不吃不喝肯定活不久。可一连过了好几天,那屋里没有动静,男人们扛着锄头,趴在窗户窥探,发现他又窝在炕角,还在眨眼睛,男人们也被吓得尖叫。然而他们这样的偏僻贫穷小村子没有什么修士来,除祟的钱也给不起,只能把他晾在那里,这一晾就是七天、半月、直至一年……
没人知道,这样的孩子怎么能撑下去?时间长,也没人再敢去看,可于家村这一年收成甚好,人总喜欢把吉凶的天象和某不同寻常的东西的出现联系在一起,大家开始觉得他或许是个祥瑞了。
其实他不死的原因并不可怕神秘,不过是围困着自己五感的灵气饲养了他,又引来了些虫蚁鼠辈,他伸手抓了,囫囵咽下,当作晚饭。幼时懵懂,把这些当作吃食,倒也不觉得难咽。
这种日子,多绔雪熬了整整两年,与其说活得卑微下贱,他更觉得那两年的自己都不是人,一个不知痛痒、不知人世的麻木物件。慢慢地,随着年岁稍长,五感竟慢慢有了好转,能模糊看清些光影,听见些细碎声响,可他没人教,不会说话,常常独自在屋里张着嘴,咿咿呀呀,无人应答。
直到某天,有人来接他了。
一个模糊高大的身影走到他面前,拿下他手中刚抓到的蚂蚱,将他抱起,走出那间破败的小屋,带他进入到富丽的宫殿。他治好盲眼,也复了听力,终于见清了那个高大的男人——自己的亲生父亲——多绔辛。
就像话本里那样,落魄贫子一朝发现自己竟是皇亲国戚。他发现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汶黎王长子,他也有了他的名字:多绔雪。可他心里没有半分惊喜,只有一个痛苦的念头在心底反复拱起:为什么抛弃我,又为什么,没有早点来接我?
天下的父母真的都爱自己的孩子吗?
多绔雪沉浸在回忆中,忽然听到耳侧有人在大声疾呼:“阿沨!呸!多绔雪!你在吗?在吗?你干啥呐!”
多绔雪被一阵呱噪声惊回神,怀中抱着的已然不是阮儿,而是一条巨蟒的尾巴,漆黑如铠甲的鳞片,冰冷刺骨,顺着蛇身向上看去,炫紫的蛇眼正与段景尘对峙,蛇口骤然张大,向段景尘咬去。多绔雪飞身掠过,一掌震飞蛇头,金光迸开,巨蟒在血水中疾窜。多绔雪道:“阮儿?”
段景尘胸口起伏喘动道:“废话!它露真身了。快跑!开门!再不走,不被它缠死也淹死了!”
屋内血水不知何时已漫至大腿。“雪傀仙……”一旁传来幽微的声音,正是蔡小弟,他果然没事,被一条黑带子吊着一只手,面色惨白,显然是被吓的,人却没有其他外伤。
回头看向那被他打伤的蟒蛇,蛇身涨大,几乎快人高的宽度,不停地要试探攻击段景尘。见自己护在段景尘身前,迟迟未上前,蛇眼盯着他,多绔雪竟读出几分凄楚,一时心又软了。段景尘催促道:“开门啊!你老愣什么神!你中邪了啊!”
多绔雪一掌击开房门,血水向往奔涌,整个房子将要分崩离析。段景尘拉着他就跑,小黑烟牵着蔡小弟紧随其后。
外面照旧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不过这儿里就算是开一百个幻镜迷象,他也能走出去。跑出去一段,都没有声音。他只能看到多绔雪的一截蓝白袖子,正要靠近,确定没中什么其他幻术,想确定他拉着的到底是不是多绔雪本人,于是停下来,把脸凑上去,多绔雪微微低头,背后长发从他耳际滑下来一缕,恰好掉落在段景尘手中。他捻了捻这发,有多绔雪的灵气,没问题。忽然多绔雪道:“你干什么?”
“啊?”
多绔雪道:“你干什么……撅嘴。”
段景尘心道自己哪里撅嘴了,正要还口,多绔雪道:“你自己摸摸看。”
段景尘在自己脸上探了探,摸清了自己撅嘴索吻的模样。段景尘道:“什么鬼!?”一经发现,段景尘还立刻发作起来,下巴嘴角开始刺挠,他反应过来道:“是真吻咒??”真吻咒,顾名思义,靠亲吻才能缓解的咒。不亲人就会口舌奇痒无比。
小小阮儿,发力不强,咬他一口,却很是糟糕。不知道是哪来的这么多道具玩意,一会儿是做饭,一会儿要亲嘴,还是不做不行,不亲不行的那种。
多绔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见段景尘撅嘴样子实在难说不大雅观,有些不大好意思看他,头直往雾后躲。段景尘却拉着他:“诶诶诶哪去?你得帮我。”
多绔雪:“…………”
比之刚才让人按头强亲,还有人注视的情况,段景尘下不了嘴去亲多绔雪。现在不一样了,不亲他刺挠啊!必须亲!蔡小弟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双脚浑然没有力气,还刚刚咬掉自己腿肉的人缠在一起,问道:“怎么不走?怎么不走了?它追上来怎么办?”
没人搭理蔡小弟。
多绔雪知段景尘难受,虽非男女,但男男也是有些授受不亲,可眼下此咒是阮儿下的,多半是要他来解。多绔雪仍旧犹豫,段景尘抓心挠肝:“你见死不救?!太没良心了!在蓝耆我可也帮过你!你……你吸我不少……对了!你把我亲了!还回来还回来!”
多绔雪涩声道:“你说什么?”
段景尘现在没时间跟他追究前尘往事,他急需解决,多绔雪见他难受,言辞恳切,一闭眼,吧唧亲了段景尘一口。
蔡小弟:“什么声音?什么声音?”
“…………”
要说这吻也是有奇效,登时不痒了。耽搁这么一会儿,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蛇爬行的声音。
段景尘又开始领路,拉着多绔雪摸着黑跑。逃命至一半,段景尘急刹车,道:“不行了不行了!”小黑烟一耿,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厚脸皮段景尘抓着多绔雪的手臂,臭不要脸地往前凑。
多绔雪:“为什么?!”
段景尘:“你没到时间,有时长!”
多绔雪:“什么?”
段景尘不跟他废话,谁刺挠谁知道,照着多绔雪的嘴唇,吻了上去,片刻没有,身后飞来乱七八糟的石球子、木桩子,他俩只得分开,闪身再逃。蔡小弟由小黑烟带着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反复哀求加速。
可这一路上,还是停了五六回,吧唧吧唧之声不绝于耳,蔡小弟到底也没搞清楚哪里发出来的声音。
多绔雪人都快亲木了,感觉自己就好像段景尘的插嘴布,最后一次,等段景尘又凑上来,多绔雪抓牢了他,他用唇重吻,“啵”地一声,将真吻咒彻底解开了。
段景尘道了句:“多谢。”
又道:“走,它马上要追上来了。”
他这一拽,竟然没有拽动。多绔雪站在原地道:“你们走吧。我去找阮儿。”
段景尘:“啊?”
多绔雪:“他需要渡化。”
段景尘:“呵呵。你没事吧,他……”段景尘话没说完,多绔雪已经撒开他,反身往回走。
段景尘站在原地,嘶了一声,抬头向上看去。头顶漆黑浓雾中悬着的正是玄离的山门,段景尘自言自语道:“他能看见?”混乱之中他带着这群人往山门跑,就差一步,他就可以把多绔雪骗下山,算作弃权了。
蔡小弟:“快……快走,让我回家,让我出去……”
段景尘照着蔡小弟的屁股踢下一脚:“……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