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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踏入那个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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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阙珠
晋江文学城首发
喃喃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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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遂宁端详着手中的宫花。
纤纤手指拨弄开层层叠蕊,翻来覆去。
她在思考一件事。这宫花的样式到底是给太子妃的?还是……给皇帝妃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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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赐花,样式素朴,除质地是苏州贡品外再无奇特之处。对于元后母族的谢氏来说实非稀罕物。
只因是她谢遂宁进宫谒见陛下的赏赐,附一句“谢氏好女名不虚传”的夸赞,就值得奉入祠堂,敬告列祖列宗。
谢氏祠堂久无人至,散着一股经年的腐朽气味。檐下雕花的红漆正门紧闭,数盏烛光溶化在一片微潮的昏黄中,将楠木雕刻的灵牌上的纹理映得分明。
谢氏是大昭朝一等一显赫的大族,据说祖上可以追溯那位东山谢安。当然,人人都知道此乃为门楣贴金的说辞。真正使他们声名鹊起、跃居庙堂之上的,乃是祖上赫赫的军功,以及谢遂宁的堂姑母,今上唯一的皇后,元后谢氏。
这不过二十年前的事。
谢遂宁被视作未来的太子妃,也是因文显皇后临终前的遗言:太子择妇,必出谢氏门庭。
那时,兴庆帝点头同意了。
奈何凡是承诺,总有褪色的一日。
先皇后故去后的三四年,皇上或许感念于亡妻情分,信守昔日的诺言。但年华如流水而逝,发妻的面容随韶光日渐模糊。她那掺杂了私心的遗愿,在皇帝心中分量究竟还剩几何?
谢氏满族无人敢问。问了就是质疑皇帝有失信之虞。祖父与文显皇后相继离世,谢家门庭渐有萧瑟之态。同时,祖母开始严苛对待小辈的女子,力图让她们闺中贤名在外,不依靠姓氏也能在太子妃的备选中占有一席之地。
谢遂宁,便是同辈几个姐妹中最出挑的一位。
相貌自不必说。谢遂宁生得一张生动宛然的芙蓉面。双颊含桃,眸凝幽露。分明是尽态极妍的五官,颔首肃容自有一派梅胎雪骨的清孤气。德容言功、琴棋书画也只是美名的基础。祖母听闻文显皇后因出口成章才得了先帝的青眼,被指给陛下做正妻。于是照葫芦画瓢,寻了一位举子做西席,专司教谢遂宁作文章。
去岁,遂宁的西席赵举人春闱高中,向主家辞谢还摇头感叹:若非谢娘子是女儿身,大昭就要多一位十五岁的少年举子。
家中听了反而欣喜不已。如此,他们对那个位置的指望又多了一分。
大张旗鼓、精心筹谋,阖家的希望寄托于女子之身,只为赌一个缥缈的可能性,思之难免令人发笑。
奈何谢遂宁自己就是局中人。她可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谁让入宫一趟被晾了一整个时辰的,不是其他任何人,偏偏是她呢?
太子献珏加冠不久,宫中以赏花的名义召谢遂宁谒见。陛下金口玉言的“谢氏好女”更是给阖府上下吃了颗定心丸,只觉是那心心念念十数年的好事将近。
归来的谢遂宁本人,被全家上下捧得如掌珠一般。祖母甚至允她独自入宗祠,祈求先祖的福泽绵延,庇佑子孙后代。
现在的谢府,粉墙华亭内外俱是一片喜气洋洋。谢遂宁欲言又止。总觉得事情似乎没有她的亲族们想得那样简单。
归来之际,祖母细细把着谢遂宁的手:“遂宁见到了哪些贵人?”
谢遂宁并不习惯祖母突如其来的亲昵。这位往常要求她要求得最凶了:“孙女见到了韶夫人。”
祖母苍老的脸上一瞬间沟壑丛生:“韶夫人,看来宫中对你重视颇深。”
谢遂宁别开脸,暗叹祖母的糊涂:可中宫之位空置多年,如今代掌凤印、统管宫务的,是自潜邸起伴驾二十余载的贵妃。太子择妇之事理应由她来操持。
韶夫人虽有圣宠在身,又能在宫务上说得上什么话呢?
谢遂宁回忆起和韶夫人就着点心口味说片汤话的场景,那可实在和“重视”两个字不搭边。
祖母又问:“你见到太子殿下了么?”
谢遂宁答:“太子殿下今日有朝廷要事在身,无暇光顾赏花宴。”
在祖母眉头如山峦般皱起前,她又道:“不过,陛下他老人家驾到了。”
“陛下!?”
祖母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眼神已经飘远了,不甚灵便的腿脚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看她这样,谢遂宁更不敢告诉她真相。
陛下确实大驾光临了赏花宴,但人家是来寻韶夫人的。见了陌生面孔的她,问了名字出身就彻底抛在一边,仿佛拂去身上的一粒浮尘般毫不在意。至于关乎她前程命数的“太子”二字,更是从头到尾不曾提起一句。
谢遂宁笑得脸也僵、腿也僵,耳畔一直萦绕着帝妃二人借花诉衷肠的调情之语。
她不合时宜地杵在那儿,浑身好似蚂蚁在爬。幸好御膳房的山药百合桂花糕让她口中有些许蜜糖香气,时间才不算太过难熬。
好容易挨过了午膳,韶夫人拉着皇上的胳膊撒娇要一道用膳,谢遂宁差点喜极而泣!
终于有了告辞的好时机。位卑之人不能先行一步,她只能待在原地,恭敬地目送着帝妃二人离开的背影。
太好了,终于要走了,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她也可以回家用热水泡一泡膝盖……
便在此刻,皇上忽然毫无预兆转过头来,眼神从头到脚刮了谢遂宁一遍,最终落在她搭在裙裾的双手上,漫不经心道:“谢氏真是养了个不错的女儿啊。”
…,陛下在夸我?
是以……未来的太子妃身份么?
谢遂宁极小声“呃”了下,心中忽然一阵警铃大作。莫名的勇气使她抬起头,对上了皇帝懒洋洋半眯着的双眼。
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
谢遂宁事后回忆起来,凉汗已经濡透了后背的衣衫。狭长宫道上的穿堂风吹得心口冷透。
好荤,好轻慢。
像在称量一件物品。
一言以蔽之,那绝不是看儿媳的眼神。
被待价而沽的屈辱之感后知后觉地袭击了谢遂宁的后脊,可在尖锐的幻痛之外,她的灵台仍存有一点清明。
有哪里不对。
不,进宫之事从一开始就有蹊跷。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胡乱涂画。这是她思考的惯用姿势:若是皇上当真无意为太子择谢家女为妇,只须装作把先皇后的遗言给忘了。谢家又哪来的胆为自己鸣不平呢?
可他偏偏安排了赏花宴召谢遂宁入宫,搅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又在宴上刻意作轻慢姿态,把她视若浮尘蝼蚁。
最后又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只剩下两种可能。
要么,皇上的刻意轻慢是对未来儿媳妇的下马威,警告谢遂宁要恪守妇德、不可作威作福、试图辖制太子。而在表面上,太子的婚事仍会安然无虞地如期举行。
要么,皇上故意看她是为了……
“是为了纳我为妃吧。”
“列祖列宗,你们觉着,我说得对吗?”
不敢宣之于众的猜想,在这无人的祠堂,遂宁终于没了顾忌。这句话说完,她像是从密闭的水下打开一扇透气的窗,终于能大口呼吸。
她鲜润如花瓣的嘴唇绷紧成一线,唇角隐没在烛光不及的阴影中。双手合十,对祖宗们的楠木牌位虔诚地拜了三拜,迥异于从前年节祭祖时的茫然,漫不经心。
“谢家的列祖列宗们、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三清道人、赵公明、灶王爷、月老、卯日星君……”
她把听说过的神明名字挨个念了一遍:“还有西天的释迦牟尼、文殊菩萨、观音菩萨……”
虽然大昭严令禁止信仰佛教十余年,可民间信徒仍如云般暗涌。她将几位有名有姓的佛祖名字加上。万一呢,万一管用呢?
“若你们之中有谁能听得见遂宁的心声,万请保佑遂宁平安顺遂。”
谢遂宁喃喃念了数遍,几度深呼吸,压下胸腔中将要喷涌而出的失控感。
赴宴、祭祖、拜佛,她能做的已经做了,其余都系于皇上的一念之间。说到底,她无法左右九五之尊怎么想。
还有太子献珏,他今日可是从头到尾都不曾到场。谢遂宁可不觉得太子真的忘记有这回事。那么他呢?他是怎么看待文显皇后的遗愿、和与谢氏女的婚约?
谢遂宁不曾与太子打过照面,却从小听着他聪慧贤德的名声长大。皇上对发妻唯一的儿子爱重备至,他也不负众望,群臣皆称赞他心慈温善,有仁君之相。
因太子自己就是一等一的才思敏捷、文字清通,祖母猜测他偏爱通晓文墨的才女。于是琴棋书画并四书五经的功课,都山呼海啸般朝着谢家的女儿们砸过来。
谢遂宁忽地出了神。
她蓦地回想起,闺中无数个点着烛灯的寂寂清夜,琴弦与笔杆磨得她自指尖到掌心,处处发红发烫。崭新的茧子甫一长成,祖母就要按着她将之磨去,只为维持所谓“纤纤柔荑”。尊贵的太子妃,不该有一双吃过苦的手。
谢遂宁恶狠狠地咬着牙,烛光之下眼角泪痕点点:“这破太子妃谁爱当谁……不行,还是留着我来当吧。”
她一点儿不喜欢连手指上长茧子的自由都没有的生活。还一度讨厌过未曾谋面的太子。谁教他喜欢读书的?真是给她找事儿。
但若太子妃之位拱手让与她人,许多年岂不是白白吃苦?
可自今天皇上意味不明的一瞥之后,谢遂宁所有的矛盾不甘都该消失无踪。平安无虞嫁给太子已成了最好的结局。
惟愿……
惟愿……
静室之中,唯余少女的祈祷声。
不知过了多久,灵牌前的烛泪一滴滴挂了壁,祠堂外响起了脚步声,如同戴上了万钧的镣铐一般沉重。谢遂宁心下猛地发坠,若有所感地回头,恰对上祖母推门而入后惊惧未褪的脸。
“遂宁,”祖母仓皇的声音荡在空中发飘,也许她的魂魄也随之飘散出来:“圣旨,有圣旨来了,府里都等着你去接旨。”
谢遂宁的神情反而寻常。她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即将踏入那个为她写好的命运。
“是什么圣旨?”
但命运果真降落之时,看着祖母的嘴巴一张一合,她仍恍惚生出一点不在此世中的实感。
“皇上下旨……择日要召你入宫为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