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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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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中午的阳光简直刺的人睁不开眼,此时如果再开个摩托车,汗流浃背地骑上个把小时,那滋味简直和上刑也没啥区别了。
秦木铎骑着摩托车熟练地穿进一条小巷,再拐了几个弯,看见面前那栋极为熟悉的院子,心中被热气蒸腾的烦躁又渐渐降了下去,变为忐忑。
秦木铎把头盔摘下,迎头看见院门口那已经破旧不堪的门匾,心头一跳。
院门前满地落叶,门框上也都是厚厚的灰尘,一看就很久没有擦过了,鲜红色门匾上描金的清风道馆几个字,不知道怎么的,竟然裂开了一部分。
眼前这个地方是他从小呆到大的清风道馆?秦木铎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他才一年多没回来看过,怎么变成了这样!是不是清风道馆搬走了?
秦木铎长腿一跨,从摩托车上下来,把车把上挂着的水果牛奶和几盒补品拿下,正打算找个人问问,却看见从道馆紧闭的门口已经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清瘦高挑的少年。
秦木铎连忙走过去问道:“小朋友,你知不知道之前在这里的清风道馆搬去哪里了?”
那少年长得倒是俊得很,只是不知为何眉眼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他警惕地开口道:“清风道馆半年前就闭馆了,你找清风道馆干什么?”
少年声音很低沉,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秦木铎惊住了,失声道:“你说什么?闭馆了?”
少年点点头道:“对,闭馆了。”
秦木铎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我这才一年多没有回来看过,上次我看里面练习的弟子还挺多的,怎么会突然闭馆?”
少年目光一凛,避而不答反问道:“你是谁?清风道馆闭馆关你什么事?”
秦木铎知道,如果不说这少年不会告诉他的,毕竟这也属于清风道馆的私事。
他只好避重就轻道:“我曾经在清风道馆里学过一段时间,清风道馆里的范馆长也算得上是我师父,我回来看看师父没什么问题吧。你快告诉我,清风道馆为什么会闭馆!”
少年看这人的样子也不像来找他们麻烦的人,实话实说道:“从半年前开始,就经常有附近市区的道馆弟子来踢馆。几个厉害的师兄们都去读大学了,剩下的师兄都打不过他们,清风道馆屡战屡败,很多人都退馆了去到了其他道馆,馆长又生了一场大病顾及不了道馆,就闭馆了。”
秦木铎此时更加慌乱了,连忙问道:“馆长生的是什么病,严不严重?”
少年低下头,沉默不语,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秦木铎急了,一手抓着少年单薄的肩问道:“你说话啊,师父怎么了?”
“木铎啊,你别揪着丰羽了,你个不孝的徒弟,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我,现在倒是知道关心你师父。”院门又是吱呀一声,门内一个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正面带笑容地看着他。
虽是骂,但言语中并无斥责,而是带着淡淡的埋怨。
身后是推着轮椅的师母,也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一如从前那般慈爱,只是一头乌发已经白了大半。
身边的少年听见师父叫他“木铎”,整个人都愣住了。
面前这个连衣服都是几年前老款的普通男人就是师兄师姐口中那个得了奥运冠军,又为了钱打假赛,故意输掉比赛选择退役的清风道馆的大师兄秦木铎?
除了这张脸还算长得过去,一身懒散样,一点都没有奥运冠军的样子。
他歪了歪身子,抖落那人放在他肩上的手。
秦木铎顿时眼眶一热,双脚像是被定住了那般,移动不了半点。
“师父,你怎么都坐上轮椅了”过了半晌,他才说出这么一句。
“你师傅我都五十多了,怎么还坐不得轮椅?”
秦木铎反驳道:“我去年还看见你带着师弟们一起练习,这才过去一年。”
范清风笑道:“难怪你师娘去年跟我说在外面看见个人像你呢!你这个傻孩子,来了怎么不进去?还有东区那个木铎道馆是你开的吧?”
秦木铎点点头,看着师父此时已经苍老不少的面容,心里说不出的愧疚与后悔,为什么没有放下那可笑的自尊心经常后来看看,不就是输了一场比赛吗?
有什么比从小待他如亲儿子般的师父师娘还重要的!
范清风笑了笑说道:“我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你,别站在外面了,进来说。”
秦木铎看着外面的院门闭上,忍不住问道:“师父,你得的是什么病?我现在有钱了,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师娘张惠泽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木铎,师娘知道你孝顺,只是你师父这病是肝癌,从你打奥运会那场比赛就开始了,那时候怕你分心就没有让你知道,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这边医院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让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
秦木铎强忍的眼泪此时终于溃堤而出,手中拿着的牛奶水果,各种补品散落一地。
师娘见他哭,也忍不住偷偷抹着眼泪。
少年走过去把地上掉落的东西一一捡起,低着头看不出神色,只是微微抖动的双肩泄露了他的情绪。
范清风轻轻地笑道:“有什么可哭的,你师父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拿了这么多个奖牌,还有你这么个奥运会冠军的徒弟,也算够本了。再说我这一时半会也死不了,惠泽你也是,在孩子面前提这事干嘛?”
张惠泽擦了擦眼泪气道:“要不是你总念着道馆,总说不要紧,拖了几年都不肯治,怎么会这么严重!”
范清风道:“我这不是已经把道馆关了吗?况且医生都说了我这只是早期,还是有治好的可能性的。要不是你硬压着我去治病,我还能再撑清风道馆几年再去看。”
“再撑几年你就彻底没救了,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作死才甘心?”
他这师娘是个温和性子,柔声细语了几十年,到现在才硬气了起来。他师父从前凶得很,现在脾气倒是平和了不少。
秦木铎也带着哭腔帮腔道:“还好有师娘在您身边,要不然按照您原本的脾气,会主动去治病才怪。”
范清风道:“你个小兔崽子,现在还教训起我来了,既然你这么关心我,你说说,这么些年,你都不回来看看我跟你师娘是为什么?”
秦木铎不说话了,似乎那个理由难以启齿。
范清风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输了场比赛,在昆兰世锦赛上被泰明打得爬不起来,然后一气之下宣布退役。回来怕我骂你,怕丢清风道馆的脸呗。”
他原本以为难堪至极的事情被师父一语道出,他才发现好像也没有那么的难说出口。
但事实和师父口中说的也有些出入,他并不是被打得爬不起来。
秦木铎迟疑着说道:“师父,那场比赛我不是……”
范清风却摆摆手了然道:“我知道那场比赛不对劲,以你的实力就算打不过,但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照你的性子,就算被打倒,也一定会再站起来。”
张惠泽说道:“那时你师傅中途离开,去找他们主办方要监控,看看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手脚,可是他们却推推搡搡就是不肯把监控给我们看,还把你师父推倒,你师父一时急火攻心引起中风,还去住了一个月的院。”
范清风说道:“算了,惠泽,都过去了就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了。”
又转头对秦木铎说道:“输了比赛,你也是清风道馆的大师兄,为什么不肯回来。”
秦木铎想说,他其实回来过一次的,只是被师弟们赶出去了,说他不配做清风道馆的大师兄,骂他窝囊,懦夫,说师父对他失望透顶,不想看到他。
那时候师父师娘在比赛中途就退场了,之后也一直闭门不出,连他的电话也不接。
秦木铎信以为真,一走就是五年,把电话卡换了,只敢在过年半夜来外面扔个五千块钱的红包,时不时来这边偷偷看看。
一直到去年他自己在海市的东区开了个道馆,经常去接一些商演,把木铎道馆的名声打了出来。那段时间刚开道馆,又要当教练,又要做财务,忙得不可开交,就一直没有来这边看过了。
没想到,才短短一年多时间,清风道馆就从炙手可热变成门罗可雀。
范清风也是最近和朋友聊起才知道他的道馆,让朋友记下了上面的联系方式,给他打了这个电话。
范清风想起木铎道馆问道:“你这道馆开了多久了?”
秦木铎算了算日子说道:“快两年了。”
范清风点点头说道:“木铎,其实我这次找你来是有件事想拜托你。”
秦木铎连忙说道:“师父,有什么事情您直接说,我一定尽我所能。”
范清风看向站在门边的少年道:“丰羽,你先去醉梦轩买点菜,今天你大师兄回来了,师父高兴,咱们几个一起吃点好的。”
张惠泽从口袋里掏出二张百元大钞递给站在一旁的少年。
少年点点头就直接出去了。
醉梦轩是海市这边有名的饭馆,那里的大厨炒的一手好菜。他们以前只要打赢了比赛,几个师兄弟就会撺掇师父带着他们去搓一顿。只是距离有点远,如果走路过去的话,来回可能得半个小时。
秦木铎说道:“师父,我去吧,我骑车来的,过去快。”
张惠泽说道:“你个傻孩子,怎么还没以前聪明了,你看不出你师父这是故意支开丰羽的?你们先聊,我先去做饭。”随后就起身去了厨房。
秦木铎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道:“师父,您就直接说吧,我要是能办到的,我一定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