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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暂避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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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连续下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清晨露出了放晴的迹象。天空不再是沉甸甸的铅灰色,透出些许稀薄的灰蓝,云层缝隙间甚至能看到几缕微弱的阳光。空气依旧潮湿,但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感消退了不少。
黑泽愀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看着楼下街道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积水在路面上反射着天光,亮晃晃的。
隔壁街的店铺也开始陆续开门,伊吕波寿司店的卷帘门已经拉起,但里面还没亮灯,看来老板还没开始一天的准备。
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震动起来,他走回去拿起,屏幕上显示着伏特加的名字。
“小老大,大哥让你现在过来一趟,老地方。”伏特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背景音里有车辆行驶的噪音。
“现在?”黑泽愀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他今天上午有课,但第一节是十点。
“嗯,有点急事。大哥说你的课可以请假。我十分钟后到你楼下。”
电话挂断,黑泽愀皱了皱眉,但没多问。琴酒很少这么早这么急地叫他,而且直接让他请假。肯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很可能和他有关。
他快速换掉家居服,套上牛仔裤和连帽衫,将平安玉仔细塞进领口,抓起书包,里面常年备着一些基本用品和小玩具。
路过书桌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将那个装着银色金属片的小药瓶也揣进了口袋。
刚走出公寓楼,伏特加那辆黑色保时捷就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立刻启动。
“怎么回事?”黑泽愀系好安全带,问道。
伏特加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语气严肃:“昨天半夜,我们在港区的一个外围监控点被摸了。不是警方也不是FBI,手法很专业目标明确,就是为了毁掉存储设备和带走一部分记录。”
“监控点?哪个?”
“负责监控远藤贸易那条线以及远藤死后几个关联方动态的那个。大哥怀疑是朗姆的人干的,他们想彻底抹掉远藤这条线的尾巴,或者不想让我们继续盯着那些关联方。”
“损失大吗?”
“设备全毁,但核心数据有云端备份,损失的主要是最近两天的实时监控录像和部分未上传的通讯监听记录。对方动作很快,得手后立刻撤离,没留下活口,也没留下能直接指向身份的痕迹。但……”
伏特加顿了顿,“现场留下了一点东西,不是他们的,像是之前就藏在监控点,但没被我们发现的。”
“什么东西?”
“一个小型定位发射器,被动触发式,很隐蔽,嵌在通风管道内侧。触发条件是特定的震动频率或温度变化,昨晚的爆炸触发了它,发射了一次短促的定位信号,然后就自毁了。我们的人在清理现场时发现了残骸。”
黑泽愀眼神沉了沉,被动触发式定位器,意味着那个监控点早就被人标记了,而且标记的时间可能不短。
是谁放的,朗姆的人还是第三方。
“大哥查了那个发射器的残留部件,型号很偏,改装痕迹明显,像是手工制品。他让你去看看,能不能看出点门道。”伏特加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证物袋装着烧得焦黑变形的小金属块递给黑泽愀。
黑泽愀接过,隔着塑料袋仔细看了看,虽然损坏严重,但基本结构和几个关键接口的样式还能勉强辨认。
确实是偏门的型号,常用于一些非主流的工业或军事定制设备,改装的部分……
他眯起眼,用手指虚虚勾勒着残骸上几处特别的焊接点和线路走向。
这种改装思路他有点眼熟,不是组织惯用的风格,也不是他常见的那些情报机构或雇佣兵的手法。更偏向于某种追求极致隐蔽和低功耗的独立设计风格,他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是渡鸦那边的手笔,他卖出去的情报,引来了渡鸦或其背后金主对远藤线的关注,所以他们也在监控那个监控点,还是说是其他也在盯着朗姆这条线的势力。
“看出什么了吗?”伏特加问。
“有点像某些独立情报贩子或小型佣兵团体喜欢用的定制改装风格,追求隐蔽和长效,但对瞬时抗干扰能力要求不高。”黑泽愀斟酌着措辞,“不像是官方或大型组织的手笔。但也不排除是刻意伪装。”
伏特加点点头,没再追问。车子驶离了主城区,朝着东京湾边缘的工业区方向开去。
最终车子停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物流仓库的后面。四周很安静,只有海风呼啸的声音,伏特加带着黑泽愀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进入仓库。
里面光线昏暗,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旧机器和集装箱。琴酒站在仓库中央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脚下散落着一些烧焦的电子元件碎片和扭曲的金属支架。
他穿着黑色风衣,银发在从高处气窗透入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锐利地扫了过来。
“哥。”黑泽愀叫了一声。
琴酒微微颔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一块相对完整的电路板残骸,“看看这个,发射器的主体部分,被动触发模块是独立的,嵌在主板上。触发逻辑很巧妙,不是简单的震动或温度阈值,而是特定频率的持续震动脉冲,持续时间超过三秒才会激活,昨晚的爆炸冲击波触发了它。”
黑泽愀蹲下身,捡起那块电路板,仔细查看上面的烧蚀痕迹和残存元件。
触发模块的设计确实精巧,用最少的元件实现了相对复杂的逻辑判断,而且功耗极低,能长期潜伏。
这种设计理念,和他之前从渡鸦的渠道获取某些技术资料时,看到的某个匿名技术宅的风格很像。那个人似乎对低功耗隐蔽设备有种偏执的热爱。
“能追踪来源吗?”他问。
“正在查元件批次和可能的流通渠道,但希望不大。这种东西,元件大多是拆机件或黑市货,很难溯源。”琴酒的声音冰冷,“但出现在这里,意味着除了朗姆,至少还有另一拨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这个监控点,或者盯上了远藤那条线。”
他看向黑泽愀,目光深沉,“你最近在学校,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
黑泽愀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学校一切正常。除了理工学部阪井教授失踪的流言开始多了起来,但也没人深究。”
“阪井……”琴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但很快隐去。
“他的事你不用管,朗姆把他弄走,自然有他的用处。但远藤这条线牵扯出来的水,比预想的浑。昨晚的事,是警告也是试探。”
“试探谁?”
“试探我们,试探还有没有其他人在盯着这条线,也试探我们对朗姆那些小动作的容忍底线。”琴酒冷笑一声,“那条老狗,大概是觉得最近动作太多,有点藏不住尾巴了,想用这种方式敲打一下可能碍事的人,顺便看看反应。”
他顿了顿,看向黑泽愀,语气带着命令的意味:“听着,最近几天,你搬出公寓。伏特加会给你安排一个临时住处,身份是来东京短期实习的外地大学生。你的课程暂时请假,理由你自己编。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回学校,也不要再去波洛那边。”
黑泽愀愣了一下,这相当于让他暂时从目前的日常生活中消失,“需要多久?”
“看情况。短则三五天,长则一两周。”琴酒点燃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朗姆昨晚的行动虽然没成功,但说明他已经开始动用更激烈的手段清理外围。你现在的身份和住所可能已经不够安全。避一避风头。”
“那哥哥你呢?”
“我?”琴酒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我正等着他来找我。”
黑泽愀明白了,琴酒打算以静制动,甚至可能是故意示弱,引朗姆进一步行动。而把他暂时藏起来,是为了避免他成为可能的弱点或靶子。
“我明白了。”黑泽愀点头,“临时住处的地址和身份资料,伏特加会给我吧?”
“嗯。”琴酒将一张纸条递给他,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还有一串数字,大概是临时通讯频率。
“到了那里,会有人接应。需要什么日常用品,告诉接应的人。你的那些玩具可以带一部分,但别带太显眼的。保持低调,不要主动联系任何人,包括我,除非有紧急情况。我会让伏特加定期和你联络。”
“好。”黑泽愀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地址,是位于世田谷区一个安静的住宅区,听起来像普通的出租公寓。
“现在就走。伏特加会送你过去,顺便把必要的东西从你公寓取过去。”琴酒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记住,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扮演好那个实习生的角色,低调不起眼,其他任何事都与你无关。”
“好。”
伏特加带着黑泽愀离开仓库,重新上车,他们没有回黑泽愀的公寓,而是先去了一处安全屋,伏特加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准备好的行李箱。里面装着符合实习生身份的衣物和一些基本生活用品,甚至还有几本相关的专业书籍和一台外观普通的笔记本电脑。
然后他们才绕道去了黑泽愀的公寓楼下,伏特加没有上去,在车里等着。
黑泽愀独自上楼,快速收拾了一些必要的个人物品,几件换洗衣服以及几件他最常用也最隐蔽的小玩具主要是改装过的多功能军刀、加强信号的微型耳机以及几个不同用途的电磁干扰器,他将这些东西分散藏在行李箱的夹层和衣物里。
最后他看了一眼书桌上那艘完成了一半的战舰模型,还有旁边摊开的金融教材和笔记。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拿出学生证和课程表,塞进背包。想了想,他又拿起那本从图书馆借的密码学历史,也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不算太久但已经有些熟悉的公寓,没有太多留恋,他关上门走下楼梯。
回到车上,伏特加发动车子,驶向世田谷区。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黑泽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在放晴的天空下渐渐苏醒,忙碌而寻常。
而他即将暂时消失在这一切之中,扮演另一个陌生的角色。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安静整洁的住宅街边。眼前的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五层公寓楼,米色的外墙,阳台很小,是典型的出租公寓样式。
周围环境很安静,大多是独栋住宅和小型公寓楼,行人稀少。
“就是这里,三楼,307室。钥匙在门口的地垫下面。”伏特加低声说,“接应的人在里面等你,是个老太太,姓森田,是组织的外围人员,很可靠,但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她会负责你的日常饮食和一些杂事。有事通过紧急频道联系我,或者等我来找你。记住大哥的话,低调,不要外出,不要引人注意。”
“知道了。”黑泽愀拎起行李箱,推开车门。
“小老大,”伏特加忽然又叫住他,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严肃,“自己小心点,朗姆这次有点不对劲。”
黑泽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关上车门。保时捷无声地驶离。
他站在公寓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那个挂着307门牌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他深吸一口气,拎着行李箱,走进了公寓大门。
楼道里很安静,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旧木头的气息。他走上三楼,找到307室。门口的地垫有些旧,他蹲下身,掀开一角,下面果然躺着一把黄铜钥匙。
他用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套间,一室一厅带一个小厨房和独立卫浴。装修简单,但很干净,家具齐全,看起来经常有人打扫维护。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她手里正在织一件毛衣,听到开门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和慈祥的脸。
“啊,你就是黑泽君吧?”老太太放下毛衣,站起身,笑容和蔼,“我是森田,快进来路上辛苦了。房间已经给你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你看看还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她的态度自然得像任何一个迎接远房晚辈来借住的普通老太太,看不出丝毫破绽。
“谢谢您,森田奶奶。打扰了。”黑泽愀也露出一个符合他此刻实习生身份略带拘谨和礼貌的笑容,将行李箱放在玄关。
“不打扰不打扰。你安心住下,把这里当自己家。吃饭的事情交给我,我平时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正好多个人一起热闹。”森田奶奶热情地说着,指了指客厅旁边的房间,“那是你的房间,你先收拾一下休息休息,午饭我一会儿就好,简单的家常菜,别嫌弃。”
“怎么会,给您添麻烦了。”黑泽愀道了谢,提着行李箱走进那个小房间。
房间确实不大,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个很小的窗户,对着楼后的另一栋公寓。但采光不错,收拾得很整洁。
他将行李箱放在床边,没有立刻打开。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朝外看了看,视野有限只能看到后面那栋楼的侧面和一小片天空。很安静很普通,就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出租屋。
他在这里的身份,是一个从仙台来东京某小型贸易公司短期实习的大学生,因为公司提供的宿舍临时调整,通过中介找到了这里短租。
背景干净,人际关系简单,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他需要在这里待上几天,或者更久。扮演好这个角色,等待琴酒的下一步指令,或者等待外面的风暴暂时平息。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本密码学历史,随手翻开一页。
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的密码符号和复杂的解密故事上,但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别处。
朗姆的突然发难,监控点的被毁,神秘的定位器,琴酒让他暂时隐藏的决定……
这一切都预示着,组织内部,尤其是朗姆和琴酒两派之间的某种平衡,正在被打破。冲突已经从暗处的较量和情报战,开始向着更直接、更激烈的层面升级。
而他,被暂时移出了棋盘的中心。
但这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能做,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小药瓶,又看了看窗外平静的街景。
有时候,躲在阴影里,反而能看得更清楚,也更能做一些有趣的小动作。
前提是,要足够小心,足够隐蔽。
他合上书,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接下来的日子,他得好好规划一下,如何扮演好这个实习生,以及,如何利用这段相对空闲的时间,做一些属于自己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