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凡尘同在-09 这一刻我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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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机配套的座椅翻倒在地，沉闷的声响隐没在上一局大奖循环播放的乐声里，听在耳中逐渐变得喑哑。
我支撑在老虎机边缘，依然心如擂鼓，手里紧紧攥着骰子，每一个棱角都在刺痛我的掌心。
但它终究没有落下，没有得出任何不可挽回的结果，无论凶吉。
庆幸与后怕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回过神后我才感到喘不上气，也许还有中午吃的超量肉酱面作祟，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我捂住嘴巴，压下干呕的冲动，还是抑制不住地咳了几声。
有人在我身后抬起座椅，扶着我坐下，我碰到他的手，比我更为僵硬和冰冷，苍白的肌肤上透出青色的血管，失去往日的温度和柔软，我下意识想要抓住他，他却从我手中抽离。
而后是近乎残酷的话语落下来：“二十分之一的概率也许根本不会出现，就算出现也能被转移出去，我也带着「黑暗翡翠」，不可能会因此而死，不是吗？如果你真的对此坚信不疑，为什么要阻止我扔那个骰子？又为什么会怕成这样？”
我顺着声音的轨迹抬起头，库洛洛退到离我几步远，空白的脸孔让我有种时空与角色倒置的错觉，好像又回到混乱的友客鑫，他从倒塌的废墟中走出来，与死亡擦肩而过却对此浑不在意。
“‘我有后手，我都安排好了，不用担心，没有关系’——这些话你不觉得很耳熟吗？我现在完全知道你当时的感受了，如果这就是你对我的报复和惩罚，那么我要说你做得非常成功。”
“我没有想过……我怎么会那样做？”我轻声说道，茫然地看着他。
原来我们之间伤害的循环时至今日仍未结束，可我这次真的没有在谋划任何事，我不是故意的。
是我忽略了什么吗？
还是我又在哪里走错了路？
“你认为我是不完整的人，我承认你说得没错，我也知道你希望我成为什么模样，迄今为止你所做的一切我全都能理解。但是——”
库洛洛顿了一下，或许并不想说出来，人的话语具有力量，既可以是柔软的抚慰，也会比利刃更加锋锐，他比谁都清楚。
然而他还是发出一声叹息，继续说下去：
“莫妮卡，你有发现吗？你对我的指控其实对你自己也成立，尽管你会用周全的计划和看似稳妥的退路去包装，然而念能力是一个人性格底色最真实的写照，你的能力，包括复生和赌局在内，都从根本上证明生命只是筹码，而非你真正在乎的东西，所以只要收益够大，你就会毫不犹豫地以身犯险，无论是争取你的爱情，还是玩一场游戏。”
他的语调非常平静，与其说是指责，不如说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眉眼之间显出久违的疲惫，将友客鑫那场仿佛永不停歇的大雨重又带回来。
“你想要能够陪你一起走下去，而非随时都会消失的爱人，这点对我而言也是一样的。”
他最后说。
这一刻我从错乱的时间感中挣脱而出，镜像般的重合让我终于明白他为何会如此愤怒，就像我曾经因何而为他绝望。
我们其实都在忍受由对方带来的相同的痛苦。
人类看待自己总是存在盲区，我们都没能例外，“不重视自身”、“不爱惜生命”，正如库洛洛所言，是我不惜背叛和决裂都要对他做出的指控，却也始终刻在我的本能中。
博弈与豪赌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我千方百计抗拒死亡的诱惑，同时又享受在危机中掌控一切的快乐，因此枉顾爱我之人遭受的压力与恐惧，甚至以此为武器，摧毁他赖以为生的框架后又苛责地要求他按照我的意愿去改变，将自以为正确的生存逻辑强加于他。
我打碎了他，我想要修好他，我以为我已经成功了。
然而这段时间的温馨美好只是泡影，库洛洛其实一直都在妥协和退让，我并没有真的让他找回自我，没有在他荒芜的终局上开出花朵，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反而快要变成困住他的新祭坛。
现在是我在威胁我们的感情和未来。
“我们互相折磨至今，都已经精疲力竭、面目全非，或许就这样结束，对我们两人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吧。”
我把手中的「风险骰子」放在老虎机上，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就耗尽我全部气力。
然而我还是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库洛洛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跃到这种地步，雕塑般的面容顷刻间土崩瓦解，几乎露出慌乱来。
他本可以比我更冷酷，更果决，是我把他变成这样的。
“但是我做不到，我不想就这样结束，否则过去的伤害和痛苦又有什么意义？”
我低下头，握住他冰冷的手抵在额头上，我是如此卑劣，直到现在还在奢求他的温柔和心软。
“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没有考虑过你的心情，从现在起我会和你一起努力，学会更加在乎自己的，我向你保证。”
过了许久——也可能没有那么久，我听到库洛洛轻轻“嗯”了一声。
指间交缠的力度逐渐收紧，缓慢回温，他抬起另一只手，终于愿意再次给我一个拥抱。
留下那颗「风险骰子」，我们离开赌场，喧闹声在身后变得朦朦胧胧，连空气都降下温度和浓度。
走出来后才发现时间还早，却突然之间感到无处可去，无事可做，双双站在赌场门口发起呆来。
“随便走走吗？”片刻后，库洛洛问道。
“好，随便走走吧。”我点点头。
库洛洛牵住我的手，和以前一样干燥而温暖，我反手回握，与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杜力亚司的街巷中，绕着这个不大的城市走过一圈又一圈，太阳跟随我们的脚步在天上转变方向，时不时有其他玩家化作的流星飞走或落下，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一直走到暮色降临。
“我饿了。”
最后一次路过餐馆时，我停下脚步，看着放在门口的特色菜展示牌，中午那顿巨无霸肉酱面已经与漂浮的情绪一起消化干净，食物烹饪的香气钻入鼻腔，饥饿感让我好像重又活过来一样，瞬间回到现实里。
“那就吃饭吧。”
库洛洛走过去推开餐馆大门，挂在门沿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进门后NPC服务生迎上前来，问候道：“晚上好，欢迎光临。”
店内客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充数的NPC而非玩家，我们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分别点了一份招牌套餐，安静地吃起来。
餐盘快要见底时，我问道：“今晚住在这里吗？酒店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为了营造出与“赌博都市”之名相匹配的纸醉金迷，杜力亚司的建筑物都相当奢华，酒店更是金碧辉煌，可想而知同样价格不菲。
“好。”
库洛洛简短地回道，物质上他一向随遇而安。
吃完饭后我们直接转道酒店，照旧开了两个互为隔壁的单人间，上楼后我用房卡刷开门，道了一声：“晚安。”
身后静无声息。
我停下推门的手，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脚步声离开，也一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心情落不到实处，最终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继而就有轻吻落在唇角，像一片羽毛毫无预兆地飘落。
我抓着门把，愣在原地。
“这也是奖励。”
库洛洛直起腰，声音一如既往像流水一样清透，略带冰凉的质感，却让我感到胸腔中有星火开始燃烧，火势转瞬之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一种蓬勃的冲动在我体内膨胀而起，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想要哭泣还是想要发泄，二者之间抑或并无区别。
我停止思考，任由这无法辨明的感情驱使，用力推开房门，揪住库洛洛的衣领将他拽进房中，自带回弹的房门缓慢合上，走廊中暖调的灯光收缩成一线后消失，只剩下浓重的黑暗。
库洛洛陷在单人沙发中间，没有直接将他推到床上是我仅剩的理智，我掐住他的脖颈与后脑，低下头凶狠而深入地亲吻他，在他唇齿之间肆意妄为。
他的回应同样浓烈而狂热，融化的灵魂在这一刻交织共振，涌出眼眶，流进心底，冲刷干涸皲裂的土地，难以抑制地满溢与战栗。
我们没有失去，我们还在这里。
“可以吗？”
换气时，库洛洛沙哑地问道，舌尖轻触我的眼角和面颊，留下湿润的触感，最后回到嘴唇上，他的嗓音终于有失平静，与他急促的呼吸一起颤动，炙热的手掌在我腰间按压摩挲。
我啃噬着吮吸着他柔软的唇瓣，我想要将他占有，想要将他完全容纳，从而锚定彼此的落点与存在，但我还是勉强抓住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断断续续地拒绝：“不可以，考察期还没结束呢，你和我的都是。”
“好吧。”
库洛洛没有强求，一只手向上滑动，顺着我的腰侧一直摸索到我按在他胸前的手掌上，抓握到手中，五指穿入我的五指之间，交缠着往下放。
“那你帮帮我，也让我来帮帮你。”
黑暗掩盖一切，黑暗包容一切，黑暗让我们在彼此手中填补隔阂、消解恐惧、释放欲丨念，最终彻底地归于安宁。
互相抱着坐了一会儿，库洛洛稳健的心跳与呼吸都像催眠曲，发现自己快要睡着时，我努力撑开眼皮，起身穿好衣裤，走进浴室洗手清洁。
出来后看到房中灯火通明，库洛洛也已经整理好自己，面容恢复平常，只是眼角眉梢间还能看到情丨欲残留的痕迹。
“今晚我可以留下来吗？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他问道，刚刚做过坏事的手藏在裤兜里，满脸真诚和无辜，其实这就是他无需扮演的本性。
“你已经做得够多啦。”
我转到他身后，推着他走向门口，单手打开门后用脚尖抵住房门下沿，继续将他推出门外。
“不是不信任你，是信不过我自己。所以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晚安。”
说完我收回脚，房门在我们眼前缓慢合拢。
库洛洛站在门外看着我，直到视线被门板阻隔，他才轻声回道：“晚安。”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凡尘同在-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