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点铁成金、夺胎换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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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诗之争：“辞”与“思”】
诗至于唐，已造其极，此非是近代以来文学史家的特识，而是古来之公论。宋诗步趋其后，自然难免有“世间所有好句，古人皆已道尽”之叹（陈善《扪虱新话》）。自欧阳修以来，唐宋诗之争已发其端绪；宋诗欲自树立，与唐诗颉颃，自然要在遣“辞”与运“思”之上做足文章。“点铁成金”，就是为了解决语词的沿袭，意象的重复；而“夺胎换骨”，则是为了解决构思的沿袭，意境的重复。这二者都统一在“以故为新”的旗帜下，都是宋人在唐诗压力下穷极思变的产物。由“因袭”而走向“转易”，由“点化”而走向“翻案”，最终达到“意新语工”的独创境界。
【“语”与“意”：以故为新、以俗为雅】
宋诗为求追俪唐诗，便须力主新变；然宋诗又重渊源师法、以学理见胜，自然也无法一帚扫却前人。因此，若要调和二者，则需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将那些陈腐的、熟滥的“辞”与“思”点化为生新的、雅致的“语”与“意”——而以故为新、以俗为雅，恰是由主张“意新语工”的梅圣俞所提出的。苏轼《题柳子厚诗》言：“诗须要有为而作，用事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黄庭坚《再次韵杨明叔》一诗的小序也提及此：“试举一纲而张万目，盖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百战百胜。”
【点铁成金：以故为新】
如前所述，宋人生活在一个无法回避“陈言”的时代，王荆公曾言：“世间好语言，皆被老杜道尽；世间俗言语，皆被乐天道尽”，足见宋人宋诗情势之蹙迫。而黄庭坚《答洪驹父书三首》之三，正可视作对王安石此句的应答：“自作语最难，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
所谓“点铁成金”，本为道家炼丹术语，佛家禅宗典籍亦有载，如《五灯会元》：“还丹一粒，点铁成金。至理一言，转凡成圣。”黄庭坚化用此语，用以说明比喻诗文创作中对旧语言材料的改造提炼，化腐为奇，体现了禅宗“参活句”的精神。“铁”变为“金”，关键不在于陈言本身，而在于“陶冶万物”的“灵丹”——即诗人的灵心妙识：有此灵丹，不仅能陶冶万物，熔铸千万事象于一炉，更能点化陈言，使之翻新出奇。
“点铁成金”的前提，恰如杨万里《诚斋诗话》所言：“用古人语，而不用其意”。
【袭用-争议-集句诗】
黄庭坚除了征引成语典故之外，还不时袭用前人诗句。有时是点化前人诗句，如《病起荆江亭即事十首》之一：“近人积水无鸥鹭，时有归牛浮鼻过。”“《北梦琐言》陈咏诗曰：‘隔岸水牛浮鼻渡，傍溪沙鸟点头行。’此本陋句，一经妙手，神彩顿异”。
宋人对这种点化和袭用抱有相当的理解和赞赏，其极端化的一种形式便是集句诗。王安石曾对集句诗颇为措意，因其不仅为逞才使学的知识竞技，亦可视作一种彻底的语言实验：用完全的陈言是否可以达成真正的新意？可惜后世如文天祥集杜诗等，亦只在文学史中略存笔墨，尚未得到充分正视。
此外，“点铁成金”之说亦不免招致后世诋诬，如王若虚便嗤为“剽窃之黠者耳”。然其目为剽窃者，多只观其袭用陈言，而无视其在新语境中点化旧语词所产生的内涵和旨归的转变。
【点铁成金：以俗为雅】
“点铁成金”说还有“以故为新”之外的另一种诠解，据《西清诗话》记载：“王君玉谓人曰：诗家不妨间用俗语，尤见工夫。雪止未消者，俗谓之待伴。尝有雪诗：‘待伴不禁鸳瓦冷，羞明常怯玉钩斜。’待伴、羞明皆俗语，而采拾入句，了无痕颣，此点瓦砾为黄金手也。”
这是以“点铁成金”为善用俗语，即语言上的“以俗为雅”，即置俚俗之词于典雅的语境里，使其脱离街谈巷议的语境而获得典雅的审美效果。从广义来说，这也是一种“以故为新”。
宋人采用俗语，常常是有出处的，如“待伴”即“待泮”，已见于中唐韦应物《酬韩质舟行阻冻》诗：“待泮岂所能。”。正如钱钟书先生评价杨万里所说：“他只肯挑选牌子老、来头大的口语，晋唐以来诗人文人用过的——至少是正史、小说、禅宗语录里载着的——口语。”
【“务去陈言”与“点铁成金”之比较】
“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在创作实践和理论主张两方面都不始于黄庭坚，甚至不始于宋人。陆机《文赋》提出“或袭故而弥新”，皎然《诗式》提出“偷语”之说，韩愈《进学解》自称“窥陈编以盗窃”，都主张借用前人陈言。唐人大抵赞同韩愈“惟陈言之务去”或“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的观点，中唐以后险怪苦吟诗风的流行即与此有关。
由“陈言务去”到“以故为新”，一为简单否定，一为辩证扬弃；前者日趋导致尖新纤巧之格局，后者日渐转出雄深雅健之境界。
【夺胎换骨】
“夺胎换骨”是就“意”而言的，最早见于惠洪《冷斋夜话》卷一：山谷云：“诗意无穷，而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渊明、少陵不得工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窥入（规模）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
观其《再次韵杨明叔诗小序》所云：“盖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百战百胜如孙吴之兵；棘端可以破镞，如甘蝇、飞卫之射，此诗人之奇也。”这即是夺胎换骨法的原理之说明。这样，所以虽新而实故，虽奇险而实平正，虽生硬而实妥贴。
刘若愚引用的版本是“夺”作“脱”、“窥入”作“规模”（即模仿），“换骨”指使用不同的字句模仿意境；“脱胎”指模仿字句以表现稍微不同的意境。换言之，前者是旧酒装新瓶，后者是新酒装旧瓶。里克特（A.A.Rickett）承袭此观点而稍作演绎，以为“夺胎”意指用普通的形式、甚至前人的诗句来表达更深一层的、或与原诗不同的意思（旧瓶装新酒）；“换骨”则是指用不同的词语表达相类似的意思（新瓶装旧酒）
据周裕锴解，“胎”可联想至英文中“conception”的双重语义：即胚胎与概念，而惠洪的譬喻正与之若合符节。“胎”就是诗中的“意”（概念）。
“夺胎”在道教典籍中可能有两种解释，一是夺他人之胎而转生，二是脱去自己的凡胎以成仙（这种解释“夺”一般作“脱”）。而据惠洪“窥入其意而形容之”的说法，“胎”显然为前人之“胎”而非己之凡胎；“窥入”（或“规模”）也只能作窥窃、袭取，甚至盗取、夺取讲，而绝无“脱去”、“脱换”之义。所以，“夺胎”的隐喻义应是夺取前人的诗意而转生出自己的诗意，而转生是通过自己语言的演绎发挥（“形容之”）来完成的。
“换骨”中的“不易其意”即保留前人之诗胎，“造其语”即换去前人的凡骨（陈言）而生出自己的仙骨（新语）。这样，“夺胎”与“换骨”的原始意义便都是模仿前人诗意而点化之，只是有“复形容之”与“别造其语”的走向不同而已。
二者显然都应称作“新瓶装旧酒”，与“用古人语而不用其意”的“点铁成金”——或曰“旧瓶装新酒”，正好形成鲜明的对照——瓶即语，酒即意。
“夺胎换骨”的提出，意味着宋人“原型”意识的觉醒，当代学者胡晓明称之为“意义原型之自觉”，亦即对不同诗作所表现的意味、义理、思想、情调之某种共通性的自觉 。“原型”的抉发在惠洪以后成为宋诗学的一种普遍兴趣，正好与“夺胎换骨”的流传同步。此说或可与于溯化用雷德候之“模块化”概念置于一处观之。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点铁成金、夺胎换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