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川十七

86、第 86 章 能改正自己

　　穆青其实挺不想和于杰于磊老爸老妈聊天的，不如说，他其实不想和山上的大多数人聊天。
　　——因为山上有一部分人脑子里的根也被脚底下的根给扎死了。

　　看山看入迷了，只能看见远处的山。有的时候只需要偏头就能看见的东西，他们可能过个好几年也看不见。直到某天，被他们觉得会一直在那儿的东西忽然长出腿跑了，他们又忽然着急忙慌地问身边儿的人我之前放这儿的东西去哪儿了，你看见了没有。

　　……被山洪冲走了，被风带走了。
　　不知道会不会回来，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也许没过多久就会回来了…谁知道呢。
　　有的时候穆青都想直接这么说，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哪怕这些人的脑子被根扎死了，也想用这根去把自己的女儿儿子也扎死，但是改变不了他们和自己就是在同一座山上的人的事实。
　　家里出事儿的时候他们或多或少都帮过，有的是用的嘴巴帮，有的是伸出手帮忙托一把。

　　所以穆青在于叔关了门后也没开口。
　　因为不确定他们俩想先知道的到底是于磊为什么会跑，还是于磊这种大家眼里的‘标准好孩子’怎么会在某天忽然跑了，而且看起来好像短时间也不打算回来。
　　然后他听见床上的兰姨清了清嗓子：“小穆啊，今天于杰跟我们说，小磊他走了。”

　　“啊。”穆青应了一声，这种和他预想的不一样的开场白让他拿不准兰姨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吗？”她看着穆青，“他为什么会走啊？”
　　“是真的。”穆青回答。
　　他说前面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还算平，因为自从于磊看着好像有了离开这个念头后，他就已经想过要怎么和兰姨还有于叔说这事儿了……但面对兰姨第二个问题，他忽然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不是因为面对兰姨的眼泪张不开那个嘴，而是他觉得他们俩应该比他更清楚于磊为什么会走才对。
　　……因为哪怕拿到再多好成绩也得不到夸奖，反而会被说‘读书读傻了’。但偶尔想唱歌放松的时候就会被指责成不务正业。他的错是他的错，弟弟做的错事儿也是他没管教好的错。
　　生气的时候不想和父母不说话是不懂事儿，说任何话就是顶嘴。

　　他一直不是很理解于叔和兰姨在面对两个小孩儿的时候为什么会用截然不同的教育方式。
　　于磊和他抱怨的时候他就不是很能理解，现在的他也不是很理解。
　　不能理解为什么哪怕到这个时候，兰姨也只会自欺欺人的问出一句‘他为什么会走啊’，就好像真的对于磊的变化一无所知一样。

　　“姨，叔，不用担心。”但不理解不妨碍他现在握着兰姨的手，看着旁边的于叔，用他们最能接受的话去说，“你们比我清楚于磊的性子，他如果要回来的话肯定会回来的。”
　　他没把这句话说全，也不需要说全。
　　他们俩比他更懂于磊的性子，现在只是不愿意去想另一种可能性而已。
　　他不会想着去打破他们的幻想，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在看着兰姨哭了一会儿后，穆青和于叔说一声，给兰姨递了一包纸后出去了。
　　于叔看着现在也没什么心思聊天，跟他点了一下头，说了声谢谢，也没再说话。

　　穆青走出来后顺手把门关上，不过还没等他调整好情绪，就看着于杰和肖邵这会儿脑袋对着脑袋。
　　两个人都坐在垃圾桶跟前，肖邵手里还拿着半个丑柑，像是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你俩坐这儿干什么呢？”穆青走过去，从肖邵手里取了一瓣塞自己嘴里，下一秒就被酸的说不话来，“我操，这什么味儿……”
　　感觉脑子那点儿关于于家爸妈和于磊的感慨都直接被这瓣橘子酸掉了。
　　“你哪儿买的啊？”他看着于杰，把肖邵手里的丑柑塞于杰手里了，这会儿他才发现于杰手里还有半个丑柑，“怎么这么酸。”

　　他说这俩人怎么非得手里捧着个丑柑在垃圾桶跟前坐着，原来是坐这儿感受被酸到的爽感。

　　“就我哥之前经常去买的那家啊，总开红色三轮车那个。”于杰一边儿说一边儿不信邪地又往嘴里塞了一瓣，脸上的五官立马挤到正中间了，“……不是，到底为什么我哥买的就甜，我买的就这么酸啊？”
　　“是不是那个自然卷的姨。”穆青轻车熟路的在电视机旁边的柜子里翻了翻，在一堆丑柑里挑了挑，重新翻出个丑柑递到肖邵手里，“你吃这个。”

　　“又来。”出于对穆青的信任，肖邵还是把他递过来的丑柑剥开了一半，“这个再酸的话我真要打人了。”
　　“再酸的话就打于杰去。”穆青说，“他买的。”
　　“行。”肖邵说。
　　“我靠，行什么行，不行！”于杰看着他俩，“这个不是穆哥挑的吗？你挑的酸也打我？”

　　“字面意思，谁让这是你买的。”穆青说，“你真是去你哥常去的那家买的吗？怎么这么酸。”
　　“就是那个自然卷的姨！”于杰看着他，“怎么我哥就挑的就是酸酸甜甜的，我挑的就这个味儿。”
　　“你没发现那大娘的水果刀总泡在一个杯子里吗？”穆青说，“她那水果刀每次都要泡糖水……你直接拿的话，当然有一大半都是酸的。”
　　“……我操。”于杰终于懂了，“那还有人去她那儿买？”
　　“大家都会挑啊，她摊子上那些甜的还挺好吃的。”穆青回答，“她这方法也就宰宰不认真挑的，谁和你一样不挑就买。”

　　肖邵把手头那个剥好了，尝了一瓣，甜的。
　　他再给穆青递了一瓣：“聊的怎么样？”
　　“还行吧，问问我于磊是不是真走了什么的。”穆青把那瓣吃了，“和我一开始想的差不多。”

　　肖邵把手里那个丑柑塞到了于杰手里：“你吃这个吧，这个是甜的。”
　　“行吧……谢谢少爷。”于杰把手里那两个酸的丑柑放到一边儿了，捧着那个新的丑柑看向穆青，“对了穆哥，我爸妈除了问你这个，没说别的什么吧？比如为什么不拦着他点儿的。”
　　“没说。”穆青回答，“就问了下我你哥走那事儿是不是真的，问我为什么会走。”
　　兰姨和于叔要真这么说话，他肯定出来就牵着肖邵的手回去了。

　　“……不好意思啊。”于杰看了看穆青，又看了看肖邵，抠了抠手里丑柑剩下的一半果皮，“我还以为我爸妈怎么都会看在有外人的份上把我说的当回事儿，结果他俩还是让你进去聊了。”
　　“让我进去聊有什么，”穆青看着于杰，“搞得和什么一样，”
　　“就是。”肖邵说，“别多想。”
　　于杰低着头抠着丑柑的皮，抠出来一堆小坑。肖邵感觉自己不存在的强迫症都快犯了。

　　“所以你这会儿是打算留在这儿，”穆青问于杰，“还是跟我们去我家里待会儿？”
　　这会儿氛围还挺糟的，也不知道于杰这性格受不受得了。
　　“我……”于杰犹豫地看了眼那扇紧闭着的门，“算了，我还是先不去了，这段时间我就在家里待着吧……别到时候我爸妈也觉得我要走了。”
　　“嗯。”穆青倒是没说什么‘不行你今天必须跟我走’的废话，“那你一会儿跟他们说我是因为带肖邵去玩儿，所以没留下吃饭。”
　　“行。”于杰松了口气，“我爸妈如果要问你为什么没留在这儿，我就这么说。”

　　“那我和肖邵先走了，你有事儿发消息。”穆青往门口走了两步，想了会儿，又走了回来。
　　肖邵也跟着走了回来。

　　“怎么了？”于杰有点儿懵。
　　穆青没理他，在电视机旁边的柜子里单膝蹲着，把那个装丑柑的塑料袋取出来，一边儿看一边儿把丑柑往里放。
　　塑料袋外面放了俩，里面还剩了三个。
　　“这两个是酸的，不信邪就吃，信邪就扔了或者当肥料用。”穆青站起来，看着于杰，“下次买的时候记得自己好好挑，别再让那大姨给你挑了……不是所有人都和你……”

　　肖邵不用想都知道这后半句是什么，立马在后面捏了一下他后腰上的肉。
　　穆青抖了一下，把那半句‘你哥一样’给咽回去了：“不是所有人都会给你好好挑的。”
　　“嗯，知道了。”于杰说，“……谢谢你啊，穆哥。”
　　“谢什么，”穆青想也不想，“少跟我来客气那一套。”

　　回家的路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于家这事儿的影响，肖邵一直没怎么说话。
　　不过想一想也是，虽然肖邵的老爸老妈没有把肖邵逼到像于磊那样离家出走的地步，但两边儿的家长还是有共同点的，所以肖邵这会儿肯定会觉得……
　　穆青一边儿努力在心里想着安慰的话一边儿转过头，看见了肖邵越来越慢的步子和脸上看起来好像没觉得难受的表情。

　　……好像肖邵就是单纯觉得这路走起来太费劲儿了而已。

　　“怎么了，男朋友。”以防万一，穆青先问了一句，“怎么越走越慢。”
　　“走不动了。”肖邵说。

　　……还真是走不动了。穆青忽然感觉有点儿想笑。

　　“你早说你走不动了啊。”他放慢了脚步，最后干脆停下了，“我还以为你在想事儿呢。”
　　“万一你这会儿是在想事儿的话怎么办，思绪都被我打断了。”肖邵停了下来，喝了几口从于家带出来的那瓶苏打水，“……我操了，累死了。”
　　这山真是无论时候爬都让他觉得是在挑战自我的极限。

　　“慢慢走吧……或者我们先去那儿坐会儿，歇会儿再继续走。”穆青指了个前面拐角的一棵大树，“凉快。”
　　这种大太阳的天气，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都容易走出一身汗。
　　“……要去坐着吗？”肖邵有点儿心动，但那点儿心动很快就被他抹了，“算了，这是大路。还是赶快回去算了。”
　　别一会儿又碰上什么倪姨和他忘了名字是什么叔的和穆青搭话了。

　　“这个时间点儿他们基本不是上工就是在种地，不会有空上山的。”穆青用膝盖想就知道肖邵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拉着肖邵的胳膊，“走吧，我们去那儿坐会儿。别一会儿走中暑了。”
　　肖邵一开始还想挣扎一下，但等到站在了树荫底下，感受和被太阳直射完全不一样的温度后，他感觉也不是很想挣扎了。

　　他站了一会儿，直接蹲下去了，本来还站着的穆青看了看他，也跟着蹲下来了。

　　“这么热？”穆青问，“下次要不揣个扇子吧？”
　　他现在都没出什么汗。
　　“下次上完班直接去买个能挂脖子上的耳机风扇……或者买个能手摇的小风扇算了。”肖邵说，“破天气热这么久也不知道下个雨。”
　　“下完雨后又闷了。”穆青看着肖邵，“到时候比下雨前还热。”
　　他们这地方应该没有卖耳机风扇的，但手摇的应该还是能买到的。
　　“那算了，还是别下雨了。”肖邵立马改口，“现在这个温度我还是能忍受一下的。”

　　“是吗？”穆青笑了笑，没说话。
　　“怎么了。”肖邵看着穆青，“干什么忽然这么看着我？”
　　“我刚还以为你不说话，是忽然想到家里人了。”穆青实话实说，“但是你好像没觉得有什么。”
　　看着似乎没有因为于磊的爸妈想到自己的爸妈，也没有那种很明显的‘我现在在难受’的表情。

　　虽然这样想不好，但他在发现肖邵没有被这件事儿影响的时候，心里甚至松了口气。
　　他不希望肖邵在这座山上待久了后，根也扎进脑子里。肖邵只是来这儿旅个游的，顺便和他谈个恋爱……虽然一开始是因为‘爸妈希望他改变性取向’这种理由被扔上山的。

　　“你要说我想没想过什么东西，我确实想过。”肖邵看着穆青。
　　“嗯？”穆青问。
　　“我想过于磊走后于杰会怎么样，想过于磊后面还会不会回来。”肖邵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我纠结来纠结去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们家的事儿也不是像小梨涡那样的事儿。”
　　小梨涡想读书，哪怕小梨涡的父亲不让，他也可以给她印题让她看，也可以在二手书店买书。而于杰和于磊的事儿已经成定局了。
　　就好像树荫下行走的人和在大太阳下行走的人一样，因为感觉到的温差不一样，所以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他这个在大太阳下走累了选择在树荫下蹲下的人，纠结这些好像也没什么用。
　　也改变不了什么东西。

　　“嗯……其实也不用担心于杰。”穆青揉了揉肖邵的头发，“兰姨于叔对他都挺好的……他们也差不多到这个这个年纪了，也很难因为有孩子走了就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教育不好了。”
　　不如说没觉得于磊这么直接走了是白眼狼，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么看的话，我爸妈是不是还算比较正常的家长啊？”肖邵任由他揉，“虽然一开始做得不好，但至少现在也在改了。”
　　“……也不能这么说吧，”穆青想了想，“能改正自己的错误又不代表做错这件事儿本身就是对的。”
　　肖邵看着他：“什么意思？”

　　“改正肯定是好事儿，”穆青说，“但我还是觉得……没必要因为有人交了全错的卷子，就觉得错了一大半但是改正就应该被夸。”
　　不然好好上课，认真写完卷子也没做错题的人也太可怜了。

　　“也是。”肖邵点了点头。
　　“……所以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穆青说，“于磊可以做自己想做但一直不敢做的事儿，不需要总是处在做什么都是错的环境下……于杰也能因为他哥走了而试着成长，至于他们俩的爸妈……”
　　他不知道今天兰姨的哭到底是因为后悔还是因为别的，但至少她实实在在地落泪了……虽然于磊没有看见。
　　虽然于磊骑着摩托车离开的时候，想的大概也不是‘他们会不会为我哭’这种矫情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怎么说呢，写这章的时候五味杂陈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