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尤×希（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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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他死了。
我用尽一生来从这个噩梦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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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熙熙攘攘的红砖石街道上。
我看到修剪精致的花坛，我看到深浅层叠的紫罗兰被风吹成浪花。我记得这份种子是丽兹送来的，她说这是上个月在边境捡到的变异植株。
她说：“这种变异紫罗兰在夜间会变得透明，边缘泛起蓝色，最适合用来送给心上人做惊喜……啊，对不起……”
我当时笑着摇头，打断她的内疚与慌乱。
我轻声说可惜了，那个人最喜欢蓝色。
咦，那个人……？
我站在熙熙攘攘的红砖石街道上。
我看到逆流的学生们经过我，我看到成群的白鸽自风中翻飞。他们如此年轻像极了这些自由的白鸟。白鸟飞过了我的肩头，年轻的孩子们从我身前经过。
他们扬起稚嫩的脸，朝我露出青春的笑容。
“早上好，校长先生。”
……啊，对了，我是校长。
我是这所魔法学校的校长，我肩负着属于我的责任。
清脆声音落下的同一刻，厚重的钟声自高塔上敲响。嗒，嗒，嗒。钟楼催促着它的孩子们赶快上早课，钟楼催促着年轻的脚步加快速度。
我站在钟楼下仰望，好似放空思绪，又好似在专注着回想什么。等回过神来时，街道已空旷。
年轻的孩子们已抵达他们的教室，接受教授们精心准备的课程。自由的白鸽也已飞往自由的、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或许是某处树梢，或许是某处屋檐，又或是海浪边。
那个人喜欢海，我们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海边。
咦，那个人是……？
我站在寂静的街道上，温暖的阳光落在我的脸上，风将我的一缕发丝吹起。我就这么站着。我突然觉得这所校园很是陌生。
“希尔诺，你怎么会在这里？今天是周一，你不是应该在研究所么？”
我转过头，看到了默文。我们曾同在这里念书，现如今又成了同事，某种意义上而言我也是他的上司。但更多的，我们是朋友，一如当年。
时间拉长了我们之间的身份，可情感与羁绊不会因此消磨。曾经，似乎也有这么一个人，我们之间有着不同身份的转变……
那是谁？
“希尔诺，你还是这样子……如果难受的话，可以试着将工作放下一段时间。你不要将自己逼得太紧了。你现在这副样子，那个人看到了也会心疼的。”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
我的友人在一瞬间变得惊愕起来，他的脸色很是难看。他担忧地望着我，似乎是觉得我生了大病。他动着唇，似乎想要问我些什么，又似乎只是在颤抖。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他的声音渐渐消沉下来，他看着我的表情让我觉得我也许得了某种绝症。
绝症，怎么可能呢？我还要活很久的。
我要活很久很久，我要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我要精彩而有意义地活下去，我要带着另一个人的份活下去。
是的，我不能死。
“那个人”是谁？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毕竟我一个人活得也很好，生活似乎没什么不同。
作为亚弥斯的校长，作为魔法委员会的首席，我的日常总是十分繁忙。我有许许多多开不完的会议，我有大大小小做不完的研究。当站在这个位置上我才发现，成年人总会有不得不做的表面工作，以及不得不参与的社交。
它们挤占那些真正有意义的事务，消磨掉作为一个人的生命与岁月。每当夜深人静，我推开我的房门亦或是客房的门，我嗅着那缺乏生活气息的淡淡熏香，这一瞬间我突然开始怀念。
我在怀念回家时永远为我亮着的一盏灯，我在怀念为我温着的一碗清汤，我在怀念一份气味轻淡的拥抱。
我想他了。
在生活的某一个瞬间，在工作与工作的间隙之间，某一个偶然的时刻，我猛地站了起来，久久静默地站立。
我想起来了我的爱人，那一刻我突然记起来了他。而此刻距离他的死亡已过去了十多年，我遗忘了他十多年。
我想起来了我的爱人，我想起来他死了。
是自杀，他主动离我而去。
我没能留下他。
我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我无声地哭泣，任由眼泪从我的脸上掉落，沾湿衣领，沾湿我刚写下的文件。
几十分钟后，我挂着眼泪，面无表情继续专心工作，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时钟挂在墙面上滴滴答答走动，它无声注视着一切。
我是校长，亦是黑魔法学院的院长。
开学院会议时，有位年轻学者失手将笔掉落，安静的会议室内这碰撞声如此引人注意。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向我，那位学者更是紧张得不敢动弹。
我在他们眼中看到了我，一个专业的、冷漠的、不近人情的黑魔法师。
“希尔诺，他们都很怕你。也许，你可以再多笑笑。”莱恩担忧地望着我，“你明明是很温柔的一个人，他们都误解了你。”
“没有必要。”我在文件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又将文件交与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曾有一个爱人，他死了。
我继承了他的一切，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遗产。
他死后，我活成了他。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久到我已记不清他的长相。这个世界上所有关于那人的影响、图片，全部都消失了。他彻底死在了这个世界上。
当我提起他，每个人都会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们以为我在说笑，他们以为我的大脑已在长年的黑魔法研究中被侵蚀。
只有他曾在我幼年给予我的笔记，还完完整整存放在我的房间里，仿佛在告诉我，他的存在并非我一个人的梦境。我用最繁复的魔法将它封存起来，我害怕它同他一样离我而去。
在漫长而难以消磨的岁月中，我甚至一度研究起冥界魔法。如果克里斯托弗还在世，一定会嘲讽我，说我也不过如此。我终于明白我也不过是人，我想他了，很想。
我花了十年时间复原阿方索的手稿。
在研究完成的一刻，我又将手稿销毁了，连同所有的研究记录。
我亲手毁掉了再见他的最后一丝可能，我看着火焰中燃烧的手稿默默发呆。那一天我又静静哭了一整晚，可即便我哭得再可怜，他也不会来将我拥抱。
他的笔记我一直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无论白天有多忙碌，我都会尽可能回家睡觉。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因为委员会的琐事而相隔很远之外。
我会在睡前将他的笔记捧在怀中，一点点摩挲过硬纸壳，试图回想与他的过往，试图回想他的面容与声音。
我已经记不清他的脸了。
除我以外，所有人都说他不曾存在。
我想，这是他对我的惩罚。
毕竟，我没能留住他。
时间又过了很久，久到我资助过的许多孩子，都已成为了优秀的青年。因为身体病痛，我在几年前卸下了委员会主席与校长的职务，但却还一直保留有黑魔法学院院长的身份。
我的老朋友们劝我早点休息，他们说再这样下去我或许连一百岁都活不到。我却只摇头，缓缓笑着。
我的精力大不如前，但好在我的记忆力并未衰退，我还有许多知识能传授给年轻的孩子们。
我还有许多他教给我的东西，想要继续教给下一代的魔法师们。
我的记忆力很好，可我独独记不起他的面容。
或许他真的是我的一场梦。
或许那本笔记也只不过是我的胡思乱想，毕竟这许多年里我一直没有打开过。
我不敢打开它，我害怕里面已成为了空白。
我害怕连他的最后一丝痕迹都消失了。
在我卸任黑魔法学院院长的那一天，天气很晴朗，我住进了最好的医院里。我的友人们来了，我的学生们来了，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也来了。他们围在我的病床前，显露出难过与寂寞。
我也感到难过。
因为我想到他死的那个寂寞的冬夜，没有人陪伴。
我的朋友们帮我带来了我卧室中的笔记，我轻轻捧着这本笔记，在生命的最后忽然感到轻松。
我终于有勇气翻开它。
泛黄的纸张在我眼前如蝴蝶张开翅膀，它们扇动着过去的时间，轻吟着一段很久以前的美梦。
他的优雅的字迹，他的匆匆的注解，他的可爱的图画，仿佛还沾染着他遗留的温度。
蝴蝶停留在某一页，当中夹着一张书签。
那是一张相片。
相片中，年轻的白发的人，与黑发的人站在雪人前，向着照片之外比着爱心的手势。
那是冬日的合影。
我抚摸着照片上他的脸，说出了这辈子最后的一句话。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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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诺醒了。
他被拥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脸上湿润，脸颊前属于尤珈的睡衣同样湿漉漉。
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泪水将对方打湿了。
他哭了多久？
“尤珈，我又梦见你死了。”他鼻音闷闷地说。
“那都是梦，我还在这里。”他的爱人轻拍着他的背，又轻吻着他的额头。
“我梦到你丢下我一个人，然后我独自活了很久……很久很久。好在那只是梦。”
他的爱人没有出声，只是继续将他抱得更紧。
“我觉得我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了，你每晚必须多给我两个晚安吻才行，要不然我睡不踏实的。”希尔诺抽了抽鼻子，将脸从对方胸前抬起来，眼中透露出狡黠的笑意。
尤珈同样失笑点了点他微凉的鼻尖：“截止到刚才，每日的晚安吻已经被你累计到四个了。每天睡觉前都要六个吻，嗯哼，这么喜欢我啊？”
“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比任何人都喜欢。”希尔诺忽然认真说。他扶着尤珈的肩膀，眼睛直直迎上去，却不带有丝毫攻击性，像是虔诚望着自己的神明。
尤珈愣了愣，而后垂下眼眸，轻轻用自己的额头抵上对方的额头。
“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尤×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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