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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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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菀夕从被衾中缓缓坐起,身子仍下意识地微微蜷着。
梁浅就坐在床尾,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这让她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自己刚磕的CP男主这会就坐在自己面前,怎么说都还需要些时间来适应。
先前她总觉得这男人情绪不太稳定,时而对她深情温柔,时而对她蛮横粗暴。
她甚至一度怀疑这家伙是得了什么精分。
而如今知道了他和原主的过往,倒不说完全理解他吧,至少很多事情她都能够想通了。
像梁浅这般的天潢贵胄,自幼锦绣堆中长大,年少时便以军功震慑四方,未及而立已手掌乾坤,本该是史册上顺遂煊赫的一笔。
却偏偏一念执着,爱上不该爱之人,倾尽所有,换来的却是无情的背叛。
自此命运的齿轮轰然卡顿,他再也爱不得旁人,心魔暗生,日夜啃噬。
一段失败的姻缘,不仅对女人,对男人,对梁浅这样骄傲睿智的帝王,都是一场摧毁。
洛菀夕对他,有同情,有唏嘘,亦有隐晦的畏惧……
但更多的,是为自己感到委屈——
她认为他受的那些苦楚,并非她所给予。
可如今,他却将对待原主的全部爱恨,一股脑倾注在她这“替身”身上。
他对她,情,自然是有的,但更多时候,他的感情复杂而矛盾。
多少个午夜梦回,他一定反复诘问:为何他待她那样好……她却仍选择背弃他?
他一定也替她设想过无数苦衷,或诡谲,或无奈,却无一桩能得到证实。
这成了他心头拔不出的刺,亦是执念。
他渴望她亲口给出答案。
但这答案,她这没有记忆的“替身”,如何能给得出?
给不出,便只能承受他忽如春风、忽似寒霜的情绪。
她也想过解释,可如何开口?
说自己是异世而来的一缕孤魂?
以他的认知,恐怕只会认定这是最拙劣、最不堪一击的谎言。
于是,她几乎下意识地想重施故技——像原主当年那般,装作失忆。
也不告诉他慧默告诉了她一切,或许还能在他面前蒙混些时日。
她天真的这样想着,可梁浅的下一句话,就让她连这种侥幸都不抱了。
他看着她,眸色深晦,语气听不出喜怒:“朕听慧默说,过往种种,她都已告知于你?”
洛菀夕愕然望向慧默,对方回以无奈而歉疚的一瞥。
梁浅又问,声音低沉了几分:“听完,可曾想起什么?可能告诉朕……当初,为何要那样对朕?”
又是这个问题。
洛菀夕几乎想哀叹:陛下,咱能跳过这茬么?
可他凝注的目光分明在说,不能。
她只能垂下眼帘,轻轻摇头:“我……不记得了。”
梁浅并未立刻发作,只淡淡道:“无妨,日子还长,你慢慢想。”
洛菀夕刚暗自松了口气,却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药瓶,递到她眼前。
他指尖捏着瓷瓶,眼神探究而锐利:“此物,你为何贴身收藏?里面装的,是什么?”
洛菀夕心中一紧,认出那是淑姑予她、用以缓解头痛的药瓶。她下意识伸手去拿,梁浅却手腕一翻,收了回去。
“说,”
他语气骤然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你意欲何为?”
这质问,分明是疑心她□□。
洛菀夕抿了抿唇,压下心慌,尽量平稳道:“我发誓,这个绝对不是毒药。只是……只是他们拿来给我医治头疼的寻常药物。你若不信,大可令人查验。”
梁浅眉头紧锁,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里的纰漏:“他们?”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给你药的‘他们’,是谁?”
洛菀夕心中一咯噔,暗恼失言,眼波微转,试图含糊过去:“就是……宫外的大夫,说了陛下也不认得。”
“是洛夫人他们,对么?”
梁浅直截了当,戳破她的掩饰。
洛菀夕怔住,一时语塞:“你……你如何……”他竟什么都知道!
“你以为,朕要查明这些,有多难?”
梁浅看着她骤变的神色,语气平淡,却字字千斤,“重逢当夜,朕便问过薛言。是洛夫人安排你入宫的。”
他目光转回她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发颤:“旧事你说忘了,朕可以不逼你。可这一次呢?洛夫人让你潜入宫中,所为何事?总不至于也忘了吧?”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刺骨,“阿骛……你告诉朕,从过去到现在,朕究竟哪里对不起你,值得你一再算计,甚至……取朕性命?”
“我没有!”
洛菀夕脱口而出,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又因激动浮起不正常的红晕。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委屈、难过与莫名愧疚的情绪汹涌袭来,冲垮了她的防线。
她拼命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我没有想害你……是我……是我对不起你……”
她语无伦次,泪珠串串坠落,仿佛被原主深埋的痛苦瞬间附体。
梁浅怔然望着她苍白悲恸的脸,某些尘封的记忆被触动,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锐痛。
有一刹那,他几乎本能地抬起手,想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安慰。
可指尖刚动,理智便如冰水浇下。
他硬生生收回手,强迫自己换上更冷硬的面具。
“洛菀夕,”
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与疲惫,“别再在朕面前演戏!这一套,朕早已厌透了。从今往后,你安分些,莫要让朕察觉你有丝毫欺瞒或加害之心。否则……”他
咬紧牙关,吐出警告,那威胁却似乎并不那么斩钉截铁,“朕绝不会轻饶你!”
说罢,他转身拂袖而去,背影僵直,带着未散的怒意,却也未曾再进一步为难她。
见他离去,洛菀夕才缓缓止住眼泪,神色逐渐恢复平静。
没错,方才那般失态,半是真切的情绪冲击,半是她顺势而为的表演。
不如此,又能怎样?
难道要继续与他纠缠那些永无答案的问题,直至两败俱伤?不如暂避锋芒,为自己争取一点思索与喘息的空间,想想日后,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个爱恨皆烈的男人。
梁浅离去不久,薛言便奉旨前来为她诊视。
见到故人,洛菀夕心下稍安,配合着他诊脉、施针、取血。
一番细致查验后,薛言收拾药箱,她才轻声道:“见你无事便好……我总担心他会迁怒于你。”
薛言知她已了解前情,只淡淡道:“陛下并非滥伤无辜之人,我无恙,你也不必挂心。”
他垂眸,看着手中一枚沾染了她血液的银针,面色渐凝,“你知不知道你这毒中了多久了?为何从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洛菀夕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中毒?中什么毒?二娘他们都说我是脑子摔怀了才经常头疼,怎么又变成中毒了?”
说着,她又挽起袖子,把手递到薛言面前,“你再好好瞧瞧,别误诊了。”
薛言摇头,将银针用绢帕仔细包好:“我已用百尝草验过,不会错。你体内潜伏剧毒,侵袭脑络,致使记忆有损。你平日所服之药,也仅是暂缓毒性,并非医治头疾。”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所幸毒性虽深,一时尚未危及性命。”
“那我……可还有救?”洛菀夕急问。
“既非要命之疾,自然有救。”薛言看着她紧张神色,温言安慰,“说了要不了你的命,那么害怕做什么,找到解药,自然就有救了!”
洛菀夕又问:“那要上哪找解药去?”
薛言收好诊包认真问她:“你可还记得是谁给你下的毒?”
洛菀夕苦笑:“我若记得,又何来这许多烦恼?”
薛言眸色一暗,几不可闻地轻叹:“如此……便有些棘手了。”
洛菀夕情急之下抓住他的袖口:“薛大人,你别这么快放弃我,我从小到大最听大夫话了,求求你可得给我想想办法。不然我怎么办啊?”
薛言轻轻抽回手,正色道:“你我之间,何须用‘求’字?若这点情分都需客套,这些年岂非白交了?”
他语气郑重,“我是医者,解毒之事自有我来操心。你只需顾好自身,勿要思虑过重。”
洛菀夕心下感动,连连点头:“我记下了。那平日里,我该如何注意?”
“旧药我会依方配制,你需按时服用。此外……”
薛言凝视她,语重心长,“务必心境平和,少动肝火,少思愁烦。情绪大起大落,最易牵动毒性。昨日晕厥,便是因此。”
洛菀夕丧气道:“我何尝不想平静?可身处深宫,面对他……我实在难以自持。”她抬眼,带着一丝希冀,“薛言,你可有法子……帮我离开这里?我总觉得,他或许某一日,真会杀了我。”
薛言摇头:“难。”
洛菀夕也知这是强人所难,叹道:“我明白。我欠他太多,他心结在我,岂会轻易放我走?你能平安将我带入宫,已属不易,我不该再拖累你。”
她恳切地望着他,“只这毒……请你千万费心,我还不想死。”
薛言看她一眼:“说了,一时半刻死不了。”
洛菀夕还是不放心,“那万一死了呢?”
薛言闻言,忽然细细端详她片刻,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如今倒这般怕死了?从前……你可不是这般。”
洛菀夕面颊微热,垂下眼眸:“抱歉……从前那个勇敢的阿骛,变成了现在这个胆小怕事的洛菀夕。或许……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了。”
薛言怔了怔,忽地抬手,在她发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佯怒道:“真是中毒连脑子也糊涂了?你可知你能活着回来,我有多庆幸?胆小便胆小,懂得惜命的洛菀夕,反倒让我少担无数心事。若惜命便是胆小,我巴不得你一辈子都这般‘胆小’。”
洛菀夕鼻尖一酸,感动之下,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带了点娇软的鼻音:“薛言,你怎么这样好……”
薛言神色一正,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回,耳根却有些泛红:“别将这招用在我身上,白费力气。”
洛菀夕见状,故意凑近了些,笑问:“那谁把这招用在你身上不是白费力气?那人……长得可俊?是做什么的?”
薛言被她逗得面上更红,稍稍挪开身子:“胆子不见长,话倒不少。自己的毒还没解,倒有闲心管旁人。”
“你可不是‘旁人’。”洛菀夕认真道。
薛言看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微微扬唇:“好了,我知晓了。我的事……容后再说。太医院尚有事务,不便久留。”
他起身,行至门边,又折返,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递入她手中,“眼下我暂无法为你彻底解毒,亦难助你离宫。但照此方行事,或于你有益。”
洛菀夕接过,好奇道:“什么药方?我看得懂么?”
薛言微微一笑,意味深长:“以王妃之聪慧……定然能懂。”
薛言离去后,洛菀夕展开纸笺。上面并无复杂药名,只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小楷:
「使君欢喜。」
使君欢喜?
她初时茫然,捏着纸反复琢磨。
使哪个“君”?欢什么“喜”?
薛言这哑谜,打得古怪。
哪有大夫开这等“药方”?
她几乎疑心他在玩笑,直到一道灵光猝然划过脑海——
是了!
薛言是在告诉她,若想在此境中求得安稳,乃至生机,关键在于让那位“君”心绪悦畅。
梁浅若不再动怒,她的日子方能好过;心境平和,于她身体自然大有裨益。
薛大夫当真用心良苦。
只是这“方子”……
洛菀夕摇头轻叹,将纸笺仔细收好。
沉吟片刻,她唤来慧默。
“慧默,”她斟酌着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我……想问你一事。”
慧默点头:“王妃但问无妨。”
洛菀夕咬着下唇,犹豫半晌,才试探着,缓缓问出那句盘桓心头的话:
“那个……陛下他……平日都有些什么喜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