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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经不住“洛将军”三个字的诱惑,洛菀夕最后还是坐进了梁浅的马车。

      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着暖炉的微温,瞬间包裹了她。
      她尽可能的和梁浅保持距离。
      单薄的身子微微侧着,一只手虚搭在门框上,仿佛随时准备逃走。

      梁浅坐在对面,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像审视,又像描摹。他没有立即开口,只那样静静地望着她,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良久,他才蹙起眉心对她冷冷道:“父王尚未废黜婚旨,你便还是孤名义上的邵王妃。将自己弄的这般狼狈——”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是想将孤的颜面往哪放?”

      听了他的话,洛菀夕指尖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连她自己都忍不住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深冬腊月,她身上还穿着不合时宜的薄锦袄子,淡青色的绢纱裙摆溅满了污泥与雪水混染的污渍。
      长发也被雪水打湿,几缕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
      再加上为洛逐风的事奔波,多日都没睡好觉。
      整个人都邋遢憔悴的不行。

      怪不得梁浅刚才说对她没胃口。
      也是,她现在这个样子,连她自己也觉得挺倒胃口的。
      她心头漫过一阵刺痛,不是为他话中的冷意,而是为这样不堪的自己,偏偏撞进了他眼里。
      她心中也很懊恼。

      她知道梁浅爱洁,又不着痕迹地往门边靠了靠。
      她将自己彻底嵌进角落的阴影里,才牵起唇角,调侃般地笑道:
      “殿下莫怪,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了,哪里还顾得上殿下的颜面”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望向他,语气甚至带上几分刻意的轻松,“若真觉我丢脸,殿下不如……早些请陛下下旨,解了这婚约。也免得,我再牵连殿下。”

      梁浅搭在膝上的手倏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某种压抑的震颤:“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洛菀夕偏过头,假意去看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雪覆盖的街景,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倔强。“也不是迫不及待。只是算算时日,我与殿下分开已有数月。先前殿下身在青狼,不便处置,如今既已回京……”
      她顿了顿,指甲悄然掐进掌心,声音却平稳无波,“也该做个了断了。”

      “了断?”
      梁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苍凉的讥诮,“你倒是会教孤做事。”
      她笑笑:“殿下说笑了,我哪里敢教殿下做事?”

      她竭力使自己在梁浅面前表现的从容大方,或许对她而言分手而已,也没有必要见面就是仇人。
      可她心里也清楚,梁浅不是这样的人——
      他将是非曲直分的很清,一旦分开,就是陌路,即使在她面前装,也装不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所以,他对她的态度一直就是冷冷的。

      气氛不算融洽的尬聊了几句,洛菀夕还是忍不住切入正题问他,“殿下方才说,有关我父亲的事,不知是何事?”

      梁浅不动声色的看向她,依旧冷冷的说:“也没什么,就是想劝你一句,不必白费力气了,你救不了他。”

      洛菀夕睫毛颤了颤,并未显出多少意外,只淡淡“哦”了一声:“殿下倒也不是第一个对我说这话的人了。”
      “既然人人皆言不可为。”
      他倾身向前,那股属于他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随之逼近,“为何偏要逆势而行?在孤看来,你与洛将军的父女情分也算不得多深厚吧?”

      “是啊,要说父女情分,我和父亲倒真算不上有多亲厚。”
      洛菀夕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可既然我身体里流的有他的血,总不能对他袖手旁观吧?”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过他,投向某个虚空之处,声音渐低,带上了一丝不甘的倔强。
      “起初,我也只是想尽为人子女的本分,能做到哪一步,心中并无把握。可他入狱之后,昔年故交避之唯恐不及,门生故吏噤若寒蝉,更有甚者,当众辱他‘绥狗’”
      她摇头苦笑,“父亲半生戎马,自问未曾负乾,如今却要蒙受这等污名。若连我这亲生女儿也弃他不顾,这世间……恐怕就真的再无人站在他这一边了。”

      梁浅眯起眼,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流连,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他曾经自以为十分了解的女子。“从前在孤身边时,倒不曾见你这般侠义心肠。”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荒凉,“是啊,也不知怎么人活着活着就变懂事了呢。”

      他又问,“那你能不能看懂——父王要的,早已不是洛将军通敌与否的实证,而是在与绥国决战之前,彻底根除所有隐患!”

      洛菀夕冷笑,“所有隐患……自然,也包括我,对么?”
      所以——
      她什么都懂!

      梁浅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倏然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
      “孤早告诫过你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若你肯安分留在孤身边,做你的邵王妃,便无人能动你分毫——哪怕那个人是父王。”

      洛菀夕轻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浸满了自嘲与无边无际的悲凉,“看来……我真是亲手推开了一个好依傍!”

      她说完又望向窗外轻声、叹道:“可就算殿下能护住我,大乾境内还有那么多绥人,谁又能护住他们呢?同为汉室后裔,绥人与乾人……究竟要到何时,才能止戈止战,甚至……不必像你我这般……”

      她说到这便顿住了,抬头去看梁浅,带着些许孩童般的赧然:“我有些想法放在殿下的眼里,大概是幼稚又不切实际的,不过我就说说,你也莫要笑我。就当是风雪太大,把我冻糊涂了,胡言乱语罢。”

      梁浅没有笑。

      他只是久久地、沉沉地凝视着她,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底下却似有暗流汹涌,几乎要将她卷入其中。

      那专注的注视让洛菀夕无所适从,她下意识抬起手,虚虚掩了下自己的脸颊,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娇嗔与躲闪:“别这样看我……怪难为情的。”

      梁浅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缓缓收回了那过于直接、几乎烫人的视线。
      他的语气是罕见的沉静与认真,褪去了所有冷硬的伪装:“孤见过太多人,无论绥乾,眼中都只装着仇恨与杀戮,所思所想,皆是如何将对方赶尽杀绝。止戈为武,天下大同……心怀此念者,世间寥寥。孤又岂会嘲笑?”

      洛菀夕微微一怔,忽而笑道:“这……算是殿下在夸我吗?”

      梁浅移开目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染上些许沙哑:“如今,孤的夸赞……还能令你感到半分欢喜么?”
      他停顿了片刻,那深藏的痛苦几乎要破土而出,“若是未曾分开……孤本还可以,让你比现在,欢喜得多。”
      他说完,目光便悄然落回她脸上,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希冀。
      大概是想看看她还会不会对他说一句后悔。

      然而洛菀夕只是弯起了眉眼,那笑容明媚得恰到好处,却也空洞得令人心慌。
      “老实说除了殿下的认同,我也还有别的许多法子可以让自己欢喜的。”

      “你……”
      梁浅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眸中方才那一丝微弱的光彻底熄灭。

      洛菀夕大概也怕把他惹极了,被扔出车外去,连忙又带上一丝安抚的的语气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大家都要学会自己让自己快活些。若总将悲喜系于他人之身……那样的欢喜,终究是脆弱又卑微的,不是么?”
      “你倒想得开。”梁浅冷冷道。

      “我都混成这样了,不想开点还能怎么活呢。”
      她轻声喟叹,目光转向窗外。
      通奏院灰暗的屋檐已隐约可见。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度降临,为了打破这僵局她又刻意转了话题:“不过老实说,在殿下看来,两国世代仇怨,当真无解么?”

      梁浅看她一眼说:“有。”

      洛菀夕虚心求教,“那依殿下之言,该怎么解?”

      梁浅答的毫无犹豫。“天下一统。”

      洛菀夕若有所思,低声重复:“天下一统……确能平息干戈,泯灭仇隙。可这一统……要如何达成?”

      梁浅转回视线,眸光闪烁着近乎冷酷的决心:“以战止戈。”

      看见洛菀夕讶异的表情,他又继续道:“孤非好战嗜杀之徒。然绥国屡犯边境,岁岁挑衅,和亲纳贡,换来的唯有变本加厉,视我乾国软弱可欺。若忍让绥靖只被当作怯懦——那么,唯有铁与血,才是夺回尊严的唯一途径。”

      洛菀夕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似乎都小了些。
      她才轻轻点了点头道:“或许站在你的立场,你说的都是对的,可一旦烽烟再起,多少寻常百姓会流离失所……殿下可能保证,不伤及这些无辜之人?”

      “不能。”
      他答得毫无犹豫。
      可紧接着,在她眼底光芒即将彻底黯下去的那一刻,他话锋忽而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某种近乎誓言的力量。
      “但孤可以向你保证——若这‘一统’之业,将来有幸由孤之手推动,孤必竭尽所能,消弭仇恨,善待黎庶。剑锋所指,只为廓清玉宇,绝不行滥杀之事,更不取灭绝之道。”

      她浑身轻轻一震,倏然抬眸,深深地望向他。
      她知道,对于立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这样一句近乎理想主义的承诺,是有多难得。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渐缓,最终停驻。
      通奏院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近在咫尺。
      洛菀夕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摆,转向梁浅,唇角勾起一个标准而疏离的浅笑:“殿下,我到了。您今日所言,菀夕都记下了。”
      她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疏远,“若无其他吩咐,我便先告辞了。”

      话未说完,她便欲起身。
      指尖刚触及那冰凉厚重的织锦车帘,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攫住了她的手腕!
      那掌心滚烫,紧紧箍住她纤细的腕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洛菀夕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似乎在瞬间倒流。
      她垂下眼睫,怔怔地看着那只曾经温柔抚过她发梢、此刻却如铁钳般的手,声音飘忽而不稳:“殿下……这是何意?”

      梁浅没有松开。
      他依旧端坐着,身姿挺拔,唯有那只紧握她的手,泄露了所有紧绷的力道与濒临失控的情绪。
      他缓缓抬起头,紧紧锁住她试图躲避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洛菀夕,回答孤。”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如果你四方求告到最后都救不了洛逐风,你会做什么?”

      她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眸光闪了闪说:“能……如何?无非是……尽我所能罢。”

      梁浅猛地发力,将她拽得向前一个趔趄,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他声音低哑而危险,“别跟孤打这种机锋!你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劫天牢?闯法场?还是打算用你那点微末功夫,带着洛逐风杀出郢都?!”

      洛菀夕怔了怔,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下……未免太看得起我了。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我……哪有那个胆子。”

      “你没有?”
      梁浅嗤笑一声,“当年在北境战场上你都有胆子动手脚!还有什么是你洛菀夕不敢做的?!你那点‘不敢’,无非是怕计划不周,怕牵连无辜!孤太了解你了——!”

      他骤然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猝不及防地踉跄着向后撞去。
      “你若执意要去寻死,”
      他别过脸,侧脸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狠狠磨出来的,
      “尽管去。只是记着,黄泉路冷,孤魂飘零。孤到时也不会来替你收尸的!”

      洛菀夕扶着车壁,缓缓直起身。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圈触目惊心的红痕,又轻轻笑了笑。
      “收尸做什么呢?”
      她抬起脸,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兴许到时候,我连块像样的残骨都不一定能留下。”
      她微微偏头,语气轻飘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我这人啊,只看重身前,不在乎死后,王爷大可不必为我担忧。”

      “你——!”
      梁浅猛地转回头,气的语窒。

      洛菀夕又转口向他求饶,“好了,好了,别生气,我说笑的。”

      笑着笑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又凝住了,她目光落在梁浅脸上,忽然有些动情的看着他说,“从今往后就别再为我的事操心了,我知道夫妻一场,你总是习惯了想要护着我,可怎么说呢?这世间的缘分,有聚首,便有离散。你我走到今天,不拖不欠也算善始善终了,倒也没必要闹的悲天动地、两厢厌恨,我看如今这样就挺好……偶尔在茫茫人海中遇见,还能心平气和地说上一两句话。就算往后岁月漫长,山水再无相逢,偶尔午夜梦回,想起对方……记忆里也不全是怨怼,这样不也很好吗?”

      梁浅头靠向车壁,缓缓阖上双眼没有作答。

      他绷紧的面容、微颤的下颌和激烈起伏的胸腔,明显都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洛菀夕见他这样,双眼不觉也有些发胀。
      可她不知还能跟他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转过头打开车帘独自退下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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