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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要他偿命 ...
暮色四合,炊烟散尽,各家用过夕食,夜间无事可做,便早早关门闭户,熄灯安歇。
整个村子静得只剩风声,偶有几声犬吠,转瞬便被沉沉夜色吞没。
梅鹤时简单洗漱后,合衣侧卧土炕最靠右的那头。
泥墙四面冰凉,即便烧了炕,暖意也只浮在表面,驱不散骨子里的冷。
隔壁飘来断断续续的哭骂声,梅鹤时眉头微拧,正欲翻身,侧旁忽然响起细碎窸窣。
下一瞬,怀里滚进一团软绵。
小女娃抱住他的腰,脑袋往他怀里一埋,咂咂嘴睡得香甜。
温热吐息落在衣襟上,软得像一团云。
梅鹤时已有多年不曾与这般年幼的孩童亲近,那股不自在又浮上心头。
可怀中暖意真切,竟让他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了下去。
梅鹤时维持原本的姿势,半侧着身,放任小娃娃抱着自己。
他阖上眼,任暖意氤氲流淌,缓缓沉入梦乡。
......
陷入浅眠后,梅鹤时梦见了原主。
月光下,少年日复一日伏案苦读。
因家贫买不起笔墨草纸,只能用手指在木板上一遍遍描摹、刻写。
指尖磨得破皮流血,仍不肯松懈半分。
陈旧牌位前,少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盛满不甘与执拗,亦有藏不住的希冀。
“我要考科举,我要出人头地!”
他要让爷奶阿娘过上好日子,再不必受人冷眼欺凌。
话音未落,梦境陡然一变。
搜检官从考篮中翻出暗藏的夹带,少年面色惨白,竭力辩解。
周遭官吏冷眼相向,谁也不肯信他半句。
一纸罪名扣下,棍棒如雨般落在身上,生生打断他的双腿,碾碎他的功名路。
苦熬数月,却闻得家破人亡噩耗,听着狱卒夸赞陈耀文的风光,在阴冷牢狱中含恨而终。
......
少年眼中恨意滔天,如万丈巨浪撞在心头。
梅鹤时猝然惊醒,窗外仍是漆黑,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他浑身冷汗涔涔,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如雷。
云恩玉被细微响动惊醒,原以为是两个小的,不料竟是从幼子那处传来。
她睁着惺忪睡眼,支起身子问:“时哥儿,怎么了?”
梅鹤时拭去额头冷汗,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微微摇头:“无事,阿娘睡吧。”
云恩玉不再多问,手臂越过熟睡的蘅姐儿,掌心抚过幼子脸颊,似在安抚,又为三个孩子掖好被角,方才酣然睡去。
梅鹤时抿了下唇,挪开蘅姐儿攥着他衣襟的小手,悄然放平身子,望着结满蛛网的破败木梁,睡意全无。
-
天刚蒙蒙亮,云恩玉便醒了。
悄无声息起身穿衣,扭头望向炕上,两个小的睡得四仰八叉,脸蛋红扑扑,时哥儿面朝泥墙蜷缩着,露出一截清瘦脊背。
云恩玉瞧着心疼,上前掩好被角,不漏一丝风,带上门轻手轻脚出去。
梅老太坐在门口梳头,见了云恩玉便问:“时哥儿还睡着?”
云恩玉低声道:“夜里睡得不太安稳,惊醒一回,脸上汗津津的,想来是忧心县试......”
梅老太用头巾裹好发髻,木梳揣进襜衣,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闪过水光,半晌幽幽长叹:“待会儿让他爷留只山鸡野兔什么的,给时哥儿补补身子。”
云恩玉欸一声,拎起檐下菜篮进灶房,轻车熟路生火起灶。
夫君亡故后,梅家从村里数一数二的殷实门户,到如今只余几亩薄田度日。
平日里全靠公爹打猎补贴家用,她与婆母也做些针线活,缝衣纳鞋,换些零碎铜钱,勉强支撑一家老小的吃用开销。
今日公爹照旧要进山打猎,云恩玉记挂农事,打算去地里查看一番。
为一家老小准备好朝食,她又给梅老头收拾进山的干粮与水囊。
这时候,梅二婶也起了,倚着门好一阵哈欠连天,去灶房摸个窝头,几口下肚,坐在菜地旁洗衣服。
几个妇人忙得热火朝天,饭菜香气顺着门缝涌入东屋。
蘅姐儿哼哼两声,半个身子趴在枕头上,摸着肚皮嘴里咕哝:“阿兄。”
睡在最里头的寅哥儿闭着眼,接住滚过来的蘅姐儿,慢吞吞应一声。
“阿兄。”
“嗯。”
“蘅姐儿饿。”
寅哥儿睁开眼,眼珠子黑黝黝,木讷呆滞。
再有脑袋上翘起的一撮头发,莫名透着股喜感。
梅鹤时坐起身,倾身取来絮袄穿上。
絮袄里面填充了芦花,上身轻飘飘,力道稍重些,便有飞絮飘出。
待他穿戴齐整,两个小的也下炕了。
寅哥儿搬来小板凳坐着,要给蘅姐儿梳头。
小女娃一头软发乱糟糟缠在一处,寅哥儿手上笨拙,扯了好几下也没能梳顺,反倒弄得她头皮生疼。
蘅姐儿泪珠子在眼睛里头打转,扁起小嘴,颤巍巍地喊:“阿奶。”
寅哥儿面无表情:“阿奶在做朝食。”
蘅姐儿用短胖胳膊抱住脑袋,拼命摇头,两颊奶膘乱晃,嫌弃溢于言表:“不要阿兄。”
寅哥儿盯着她,不吭声。
蘅姐儿鼓起脸,水润眼眸不甘示弱地盯回去。
梅鹤时见蘅姐儿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迟疑须臾道:“过来,我替你梳。”
蘅姐儿呆了下,往寅哥儿身后挪,像只怕生的雏鸟。
梅鹤时知晓两个小的正月里才回梅家,他又不是什么和善人,鲜少展露笑颜,只放缓声线:“梳个花苞髻可好?”
寅哥儿定定看他几眼,让出位置。
梅鹤时接过木梳,一点点将蘅姐儿蓬乱的发丝理顺。
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
吃百家饭的那些年,村民忙于农事,梅鹤时便为他们照看孩子。
梳头这般小事,他早已烂熟于心。
思及幼时,梅鹤时又想起前阵子回村祭拜先祖,那些孩子的重孙皆已垂垂老矣。
反倒是他,面容一如当年。
若他不曾渡劫,想来过不多久也要送走他们。
一如数百年前送走他们的先祖。
梅鹤时将发丝挽成花苞髻,正中位置别上两朵粉色绢花,将合拢花瓣捻开,呈盛放姿态。
“好了。”
蘅姐儿扭头看寅哥儿,见阿兄点头,她才抬手,轻轻摸两下,泛红的眼睛弯成月牙儿。
随即扭了扭身子,似是难为情地绞着小胖手,小声嗫嚅:“多、多谢二叔。”
梅鹤时短促笑了下,指尖轻点绢花,抚平细微褶皱:“走了,去吃饭。”
“嗯......嗯!”
蘅姐儿悄悄看了梅鹤时一眼,飞快低下头,拉着寅哥儿蹬蹬往外跑。
梅鹤时将被褥收拾妥当,刚踏出东屋,便听得一声爆喝。
“梅鹤时!”
抬眼望去,徐桃花手里抄着一柄柴刀,嘶吼着向他扑来。
“你这挨千刀的小崽子,烂心肝的小畜生,我文哥儿好生生去考试,却被你害得断了前程,去了半条命。”
忆起昨日前去县衙牢狱,文哥儿遍体鳞伤、萎靡憔悴的模样,往后再无光耀门楣的指望,徐桃花眼底翻涌着刻骨怨毒。
“今日我非砍死你这白眼狼,给我儿偿命!”
寒光乍现,柴刀带着戾气劈来。
梅鹤时脚步轻错,侧身从容避开:“婶子慎言。”
徐桃花一击落空,越发疯魔,握着柴刀又冲上来,嘴里尖声怒骂不止。
“若非你使诈构陷,文哥儿怎会被杖责,落得终身不能科举的下场?”
“你这是存心要逼死他,断我老陈家的富贵路啊!”
眼看那柴刀要劈在身上,梅二婶吓得一哆嗦,想也没想,一把抄起靠墙立着的粗木扁担,朝徐桃花的胳膊狠狠砸去。
徐桃花吃痛尖叫,柴刀险些脱手,气焰却半点不减,指着梅鹤时撒泼乱叫。
“都是他!都是他害的!”
“小小年纪便如此歹毒,老娘今儿个便要替天行道,收了你这畜生!”
梅二婶登时气笑了:“你早上莫不是掉进粪坑,吃饱喝足了,嘴才这么臭?”
“人家差爷都说了,是你那好儿子害我家时哥儿,亏得时哥儿聪明,看破他的伎俩,才没让他得逞。”
“我若是你,就该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真不知你这贼婆娘哪来的脸,到我家来闹事。”
梅二婶忽然想到什么,一拍巴掌:“你不会以为大闹一场,这事儿就能翻篇吧?”
被戳中心事,徐桃花跳脚:“你胡说!我才没有!”
梅二婶正欲再骂,被梅鹤时抬手制止。
少年神情冷冽,一字一顿道:“那日人证物证俱全,纸张、米糊、字迹样样确凿,县令大人秉公论断,何来我害他一说?”
他往前半步,沉沉目光压向徐桃花。
“还有收买那泼皮,在村中造谣生事,骗我阿爷他们进城。”
“我虽不知他是如何知晓王公桥会在那日坍塌,那供词上明明白白写着,官府可曾冤枉了他?”
梅鹤时垂眸,慢条斯理拂过衣袖,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不知安分读书走正途,整日钻营算计,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纯属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半分。”
“毁了陈耀文的人,从来不是我,是他自己。”
“婶子与其在我家撒泼,倒不如回去自省一番,究竟是如何教出这般心术不正的儿子。”
一声声反问砸下来,徐桃花浑身发僵,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对上梅鹤时冰冷的眼,她一个哆嗦,柴刀“咣当”落地。
梅二婶呆呆望着梅鹤时,暗自咽了口唾沫。
不愧是读书人,嘴皮子比她们这些个庄稼人厉害百倍。
“还愣着作甚?赶紧滚!”
梅二婶抓起扁担,作势要砸过去。
她虽不满家里供时哥儿读书,可他毕竟是梅家的种,轮不到旁人欺负。
徐桃花惊叫,柴刀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回了陈家。
梅二婶得意洋洋哼了声:“再敢来,老娘把你那狗头敲肚子里去!”
梅老太没好气看她一眼,将碗筷放桌上:“吃饭。”
“欸,来了!”
今日的朝食远不如昨晚丰盛,只一盆糙米粥,外加几只窝头。
梅老头早已出门了,梅老二还在西屋里睡着。
梅老太懒得叫他,一家八口团团围坐桌边。
梅鹤时掌心轻轻摩挲桌沿,郑重开口:“阿奶,我想去清河书院读书。”
梅二婶像是被针扎了似的,从凳子上跳起来:“不行!我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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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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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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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