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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苍山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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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草木丰茂,药草遍地都是。牵星动采了几株蓟草回来,见谢千山仍然躺在原地,嫌弃地踹了他一脚:“还活着没?”
谢千山方才趁她不在把体内的刀拔了出来,疼得汗如雨下,浑身脱力,血从伤口流出来,在身下蔓延出一大片,看上去很是骇人。
他动了动手指,示意自己还活着,牵星动把蓟草扔到他脸上,道了句“碾碎敷上”,随即再没管他死活,转身离去。
她没有急着返回燕子村,先在村子周围绕了半圈,验证了谢千山所告知的情报属实,而后才走了一条无人看守的小路进村。
这条路是谢千山偶然发现的,大概是从前真正的村民用来向外运输粮食的地道,尽头直通粮仓。
他并未将地道的存在声张出去,这地道一能避开主子其余的耳目,二能偶尔溜出去看看,只是还没来得及实现,如今就先便宜了牵星动。
穿过地道,头顶上是一块可活动的木板,木板之上正是粮仓。
牵星动伸手将其推开。
“吱呀——”
灰尘四起。
几个护卫呛得直咳嗽,伸手扇了扇,跟着谢千山走进粮仓,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要来此处。
“谢哥,你伤得这么重,要不然有什么事留到明天再说吧?”
谢千山捂着腹部的伤,勉强倚靠在墙角,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不,此事必须今天就安排下去。”
“有那么急吗……”一人不满地撇撇嘴,“非得大晚上的折腾人。”
身旁的人窃窃私语:“前几天闯进来那个外人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还有什么急事?”
“谁知道啊,不就是一个病歪歪的女人,他亲自去动手还能被伤成这样。”
“在村里待了这么些年,功夫懈怠了吧。下次把这消息告诉主子,我看统领也该换人当了。”
粮仓本就不大,高高的木架上放满了粮袋,一群人只能挤在一处极小的空地说话。
夜深人静,即便是窃语也能听得很清,或者说,他们压根没想背着谢千山,就是要当面编排他出气。
谢千山垂着头不作声,看上去越发软弱可欺,任由这些下属蹬鼻子上脸。过了半晌,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喂,谢哥,你把我们叫过来到底要说什么?”
“再等等吧,人还没齐。”谢千山低声道。
那人数了数,的确还少两个,“老五和老八呢?怎么还没来?”
老五和老八就是村外死掉的那两个护卫,人分明是谢千山亲手杀的,他却装作没事人一样抬起头,蹙眉道:“我都说了亥时之前必须来这里,这两人是没长耳朵吗?”
大多数人实在等得不耐烦,催促道:“别等他俩了,挨千刀的,谢哥你有什么事赶紧说吧!”
“此事是主子密信吩咐下来的,你有几个脑袋违命?”谢千山面上有几分薄怒,斥他,“你想找死,也别连累了我们!”
这是他和牵星动新学的挑拨离间,可惜工夫没学到家,效果差了些。
那人啐了一口:“天高皇帝远,咱们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困了多久了,有人管过吗?”
“就是,明明有大好前途,可偏偏摊上那么一位……”他朝外努努嘴,挤眉弄眼道,“窝囊废!”
但凡有一人先开了头,后面的抱怨便如同洪水般倾泻而下。
“我同乡都在军队里当上百夫长了,我呢,哼,只能没名没分在这村里当个护卫,说出去都要被人笑死!”
有人打趣:“这么些年才混成个百夫长?你那同乡也不咋地啊!”
“嘿,你懂什么。那可是京都的皇城军……”
谢千山也懒得去喝止他们,他重重叹了口气,瞥了眼不远处的窗子,发现那扇窗竟不知何时被紧紧闭上了。
他不是刻意留了一条缝的吗?!
顾不上伤口迸裂的剧痛,谢千山连忙起身扑过去,用力推了一下,窗扇纹丝不动,似乎是被人从外钉上了。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牵星动!
他知道牵星动要火烧粮仓,必然不会将自己的命全权交到她手里,这扇不起眼的小窗就是他给自己留的出路。届时起火,他便能趁乱逃出去。
谢千山恨恨咬牙,猛地捶了下墙。
……对了,还有地道!
牵星动想避开他们的人,只能通过地道进出,所以必定不会将地道也封上。而且到时候她要放火,分身乏术,自己就可以悄悄从地道逃出去!
傻子才会信那女人的话,什么“听到三声叩门就离开”,她那种人怎么可能放过一条漏网之鱼,指不定一出门当面就是一刀。
打定了主意,谢千山便不动声色地朝地道所在的角落挪去。那一群人还在吵吵嚷嚷,丝毫没有察觉粮仓的门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合上了。
“咚、咚、咚。”
三声轻响,亥时已至。
吵嚷声被打断,一人道:“有人敲门,是不是老五和老八来了?”
本应去开门的谢千山依旧站在角落里,对离门最近的人说:“老七,去开门。”
老七不情不愿地“哎”了一声,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拉开门:“你俩怎么那么慢,兄弟们都等半天——”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整个人仰面倒地,咽喉处竟赫然插着一截削尖了的木刺!
一人倚门立着,在一片不知所措的寂静中语调欢快地打了声招呼。
“晚上好,各位。”
是个女人。她随意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七,有些意外地“咦”了一声。
不待众人回过神来,她又抬起手臂,似乎在头顶拉动了什么东西,随即关上了门。存放粮袋的木架忽然发出令人心惊的“咯吱”脆响。
木架要塌了!
谢千山最先反应过来,抬头一看,沉重的粮袋如同巨石般当头砸落下来。他就地一滚躲开,粮袋砸在地上,“嘭”地闷响一声。
若是他方才没躲开,恐怕会被直接砸断脖子!
他这边是角落,情况倒还好些,最惨的是站在空地的那几人其中有三个直接被埋在下面没了声息,还有两人被砸在胸口,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
……不对,地道!
谢千山慌忙去查看地道入口的情况,然而拨开地上散落的麦粒,那块能打开的木板只剩一个角露在外,上面似乎还用炭灰画了个什么东西。
是一副简陋的涂鸦,像是哪个顽皮的小孩画上去的,一个小人两眼打叉吐着舌头,头上压了几个方块,身下还有几簇火焰一样的花纹。
他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发寒。唯一能出去的大门也被几只粮袋堵住一半,所幸还有两人没有大碍,谢千山道:“去将门口的障碍清走!”
那二人此时倒是愿意听他的话了,像是没头苍蝇找到了主心骨,跋涉过地上成堆的粮食,奋力去搬动门口的粮袋。
谢千山快被他们气笑了:“蠢货,划破袋子!”
二人恍然大悟,然而没有带刀,只能徒手将麻布袋撕开一道口子。黄灿灿的麦粒与上好的白面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的确比费力搬运快上许多,他们却无心欣赏,任其散落一地,扑起无数粉尘。
“咳咳!”
谢千山被呛得掩住口鼻咳了两声,忽然神色变得十分难看,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一跃而起,拼命用肩膀去撞那扇被钉死的窗户。
两个下属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问:“谢哥……你怎么了?”
“火!火!”
谢千山疯了似的大喊着,拼尽全力之下竟真的将窗子撞开一条缝来。
“什么火?”二人摸不着头脑,“谢哥,门已经能打开了,咱们先出去再说啊!”
然而不等他们去开门,门已经被人从外推开了一条缝。
接着,一只素白的手从门缝间伸了进来,抛下一根燃着的柴火后很快又收了回去,顺带好心地把门合紧。
“轰——”,一声巨响!
火焰与粮仓中弥漫的粉尘相遇,轰然爆炸得一发不可收拾!
几乎是同一刻,粮仓后方那扇窗子被硬生生撞开,一团人影狼狈地摔了出来。
谢千山腹部的伤原本就很重,粮仓内粉尘爆炸的冲击力太大,他甚至感觉是那股巨大的热浪将自己推了出来,如今不止后背灼痛,五脏六腑都搅得天翻地覆。
现在看来,牵星动所要的火油根本就是个骗人的幌子,她大概下午已经提前来过粮仓,精心布置好了一切,只等着他们走入这个一环扣一环的圈套!
幸好他没有依照对方所言准备火油,不然爆炸再引起火油燃烧,恐怕他这次也难逃一劫。
粮仓用的是土墙,十分坚固且不易燃,所以仓外还算完好。谢千山拿不准牵星动有没有离开,便没有冒然逃走。他认为这爆炸的动静巨大,定会有很多人赶来查看,到时他趁乱混入人群中,也免得再生事端。
于是他尽力贴墙站着,躲在阴影之中,心中祈祷牵星动最好以为他死了,别再赶尽杀绝。
——可惜他的祈祷很快就落了空。
“还活着?”
一个身影缓缓踱步过来,鼓了鼓掌。
“你,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