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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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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
“你还好吗?姑娘?”
声音远得像在云端,牵星动迷迷蒙蒙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想要翻身继续睡,却发现肩头不知何时轻轻搭着一只手。
她在心中啧了一声,想挥手拍开那个人,然而对方似乎是将她的不耐烦当作了警惕,连忙收回手,说了一迭声的“抱歉”。
“抱歉姑娘,我途径此处,看见你昏迷不醒,身上还有伤,所以想问一问你怎么样了……”
那人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念念叨叨终于把牵星动念得睡意全无,她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看到的是悬在头顶的阳光。
很好,现在才午时,她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多管闲事!
牵星动心情极其糟糕,她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准备提腿踹此人一脚,好让他长个教训。
“啊,你醒了!”
那男子欣喜地俯下身,看到牵星动蹙着眉,大概意识到她的眼睛被树荫间漏下的阳光照得难受,便摘下了头上的斗笠,斜斜遮在她眼前。
这一摘,牵星动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对方脸上。
旋即,她嘴角的冷笑僵住,已经抬起一半的腿也缓缓落回地上,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字。
美。
太美了。
美得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
她发誓,自己此生见过的所有男子加起来,都不及眼前这副面容十分之一的美。
此人并非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艳,而是水一般的清丽。
他一副农人打扮,粗布麻衣,头发用布巾扎起,面部的线条起伏如山峦般秀美,一双眼睛像是两湾点缀其间的浅池,池水清澈透亮,浅得她能看清其中流转的天光云影。
大概只有山野间才能养出这样钟灵毓秀的人,他的肤色不像大户人家少爷在宅院里闷出的那种惨白,而是被太阳晒过的温温润润的麦色,如同未雕琢的山玉,有些粗砺,反而更显质实。
可惜牵星动没读过诗书,不然脑海里早就该冒出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来。
她这是走了什么好运,一睁眼看到的就是美人。
哈哈,道祖果然还是保佑她的。
牵星动向来不与美人多作计较,方才心里的怒火早被这拂面春风吹得不剩一星半点。
可惜男子并不知道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他眼里只有牵星动这一身惨不忍睹的伤。
“姑娘怎么躺在这里?你身上有好多伤,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吗?”
他轻声低语,像是怕惊到牵星动,想要伸手去扶她起来,却又想到方才对方的抗拒,一只纤长的手便滞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没……”
牵星动张口,才发觉自己嗓音沙哑,她咳了两声想清一清嗓,没成想竟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你咳血了!”男子愕然,“是受了内伤吗?”
牵星动也很想知道自己怎么会咳出一口血来,不过既然对方说是内伤,她便从善如流,点了点头气若游丝道:“也许是我从高处摔下来伤到了……咳咳。”
他面露不忍,道了一声冒犯,随即伸手去把她的脉搏。
他把脉时在牵星动眼前低着头,乌发垂过肩,有一绺吊在牵星动的鼻尖。
她抽了抽鼻子,嗅到了一股药材的清苦香气。
“有气血两虚之象,也许是内伤。姑娘,你的五脏是否有灼烧感?呼吸困难吗?”
他说的这些症状恰好牵星动都没有,但她还是不假思索地点了下头,动作浮夸地捂着胸口:“我怕是、咳咳、怕是命不久矣……我死后,劳烦你将我葬在这棵树下……”
“不会的!”男子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道,“我能救你,相信我,你一定能活下来。”
牵星动微微将手腕收了收,用不太信任的语气问他:“你是医生?”
“是。”他点了点头,“我名为介之舟,是这燕子村中的人,大家都认识我,你不必担心。”
介之舟?
牵星动将这三个字在齿间咀嚼一遍,怎么听都不像农人家会起的名字。
不过她没有贸然发问,只是笑了笑,重新将手腕放回介之舟掌心。
“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这句话的下一个瞬间,她的双眼一闭,竟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当然是装的。
这介之舟心思纯良,简直善得有些愚蠢,牵星动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白纸一张,莫名就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要装,但又懒得彻彻底底地装,面上看是晕过去了,两眼却仍然撑着一条缝去观察介之舟的举动,也不怕被察觉,见对方让她这一晕吓得手足无措,心里觉得好笑。
介之舟把她半扶起身,慌慌张张地又是掐人中又是按穴位,折腾了半晌无果,无奈只能先自作主张,决定将人带回去医治。
失去意识的人的身子是很沉的,他想将牵星动背在背上,可是一用力却发现她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似乎一阵风来就会被吹走。
介之舟是医生,自然清楚像这样的重量很不正常,而且不是饿了几日或者受一场重伤就能造成的。
这姑娘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背起牵星动朝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经过农田时,许多村民都挥着手与介之舟打招呼。
他似乎在村里很受欢迎,人人唤他为“小介医生”。
“小介医生,你怎么背了个姑娘啊?”
“这姑娘病了吧?哎哟,可怜见的,还好碰上了小介医生!”
“小介医生,俺姥姥说要谢你给她治好了腿,喊你明天来俺家吃饭。”
介之舟温和地笑着,一一点头回话,脚步却一刻不曾慢下来。
牵星动的侧脸靠在他的后肩,能听到他缓慢的心跳声,还有背上一对清癯的蝴蝶骨,形状好看得很,就是有些硌人。
走过几道田垄,又爬了一段坡,二人终于停在了一座小院前。
他将人安置到屋内的床榻上,在满柜子的瓶瓶罐罐里挑出薄荷膏与人参片,一个抹在牵星动的人中,一个微微掰开下颌,让她含在舌底。
随后,又转身去打了一盆热水,用手背试过温度,蘸湿布巾为她擦拭脸上与手臂的伤口。
他的动作实在轻柔,牵星动感觉不到痛,反而舒服得有些昏昏欲睡。她任由贤惠的美人为自己忙前忙后,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愧疚,还愉悦得轻飘飘的,好像要飞到天上去。
她低声唤道:“小介医生……”
介之舟换了一盆新的热水,回来看到榻上的人睁开了眼,欣喜道:“你醒了!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牵星动偏过头来,对他弯了弯嘴角:“没有了,多谢。”
“我方才为你仔细把了脉,幸好,没有内伤。”介之舟道,“咳血或许是因为你心中郁结,休养一段时间就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多亏小介医生妙手回春。”
她面上带笑,然而目光却落在不知某处,虚飘飘的,没有一点神采。
他被那双无神的眼睛看得心头一颤,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牵星动似乎感觉到了,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说:“不用试了,我的眼睛看不见。”
“为何会……”
介之舟生怕戳到她痛处,连忙转开话题不再多问,“姑娘身上还有别的伤吗?我看这些裸露在外的伤口有些已经发炎了,其它伤处也应当尽快处理。”
牵星动凝神感受了一会儿,奈何浑身上下都是散架似的痛,一时也觉察不出哪里还有伤,只能说:“我不知道,或许后背有伤,还要麻烦小介医生为我看一看。”
她说着,低头摸索到了衣带,伸手就解开一条。介之舟也不忸怩于什么“授受不亲”,凝神去寻她背上的伤,在肩胛骨凸起的地方发现一处红肿。
“你的背上有一片红肿,看上去像是伤到了骨头。”他问牵星动,“我能伸手按一按吗?”
“请便。”
牵星动自己也记不清这零零碎碎的一身伤都是在哪里弄出来的。很快,红肿发烫的地方贴上了一根微凉的手指,对方轻轻一用力,钝痛袭来,牵星动头一次没能忍住,低低痛呼了一声。
她蹙眉,下意识地想要咬紧下唇,然而转念一想,反而张开口放任自己痛呼,甚至还挤出一滴眼泪来。
“骨折了。”介之舟叹了一口气,“你先别动,我去寻药来。”
他翻出药膏帮牵星动抹上,又缠了几圈布条固定伤处。看见牵星动的衣衫实在脏得很狼狈,就想问她要不要换件衣物,谁知一扭头就看见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含了一滴眼泪,在他愣神的那一瞬间倏地落下,砸在被面上,洇湿了一片。
“姑娘,你……”
他张了张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叫牵星动。”她说。
这个名字古怪得不像名字,单拎哪个字出来都让想要称呼她的人无从下口,介之舟纠结半晌,只能放弃:“牵星动姑娘,你……你怎么哭了?是伤口疼吗?”
“我哭了?”她一愣,摸了摸脸颊,果然有一道湿润的痕迹,无奈道,“也许吧……这双眼睛已经失明太久,或许再过几年,我就彻底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了。”
她又安慰介之舟:“没关系,我能忍痛。你治伤就好,不必管我。”
介之舟第一次怀着这么复杂的心情医治病患,他将牵星动身上大小伤口依次包扎好,该上药的上药,该热敷的热敷,忙前忙后不辞辛劳,反而更关心的是对方会不会疼。
最后看着她右腿上复发的旧伤之时,介之舟终于忍不住问:“姑娘,你这一身伤到底是如何来的?需要去报官吗?”
报官?
报官抓的是谁还不一定呢,牵星动想。
又得开始胡扯了,这次把锅扣谁头上呢……
山匪、县令,还是马长富?
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一视同仁比较好。
“不要报官!”牵星动猛地攥紧了半盖在腿上的被子,连连摇头,露出祈求的神色,“不要报官,不要报官!”
介之舟道:“好好好,不报官。你别害怕……”
他看见牵星动的鬓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没有多想便伸手为她拨开,直到对方如同抓救命稻草一样将他的手攥在掌心里,他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
那么越矩的动作,怎么就……
牵星动没注意到,她的心思全在编故事,与好不容易握在掌心的那只手。
这人手长得也好看,掌心有一层做农活留下的薄茧,腕间的皮肉却十分细腻。
“小介医生,你是个好人,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县衙和五福镇的马员外互相勾结,我无意间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要杀我灭口。”
“我为了活命,逃到了苍山之上,却遇到了山匪,又被他们截去。”
也不算全是假话,毕竟她真的能有这么倒霉。——话说回来,介之舟的左腕上居然还戴了一只玉镯。纤秀的手腕配上这只白玉镯,当真是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在回匪寨的路上,我趁他们夜里休息,又悄悄逃跑了。在山林里,我找不到方向,只能蒙着头胡乱走。”
“最后,我就逃到了这里,体力不支晕倒在河边。”她将介之舟的手握得更紧,泫然欲泣道,“幸好遇到了你,小介医生,不然我现在怕是已经死了!”
她这一段话拔起萝卜牵出泥,七分真三分假,介之舟一时反应不过来,顾不上分辨,心中只是为她提心吊胆。
“权贵勾结、山匪横行……五福镇竟有这种事?”
“若非亲身经历,我也不会信。”牵星动道,“外面只知五福镇位于苍山脚下,受三清观庇护,百姓安居乐业。可是小介医生,你知道吗,就连那所谓‘乾坤正道’的三清观也是一丘之貉,只不过藏得更深罢了。”